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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春归无地,剩水残山故国秋(13)

这时候,后堂一阵锣鼓铿然,大红帐幕徐徐拉开。

玲珑箜篌谢好筝,陈宠筚篥沈平笙。

裂石停云之音绕梁回旋,舞者冠步摇冠,佩珠睽洛,著五色羽服,珠围翠绕,蝉纱薄饰,如仙女临凡,缓缓降落人间。

内侍操着尖细的嗓子高声唱和:“平王妃做《霓裳羽衣舞》。恭祝我朝国泰民安,百姓乐业,四夷宾服,万邦来朝。我朝江山万年,万万年!”

我微愕。

《霓裳舞衣曲》为唐玄宗得意之作,开元二十八年,杨玉环在华清池初次进见时,玄宗曾演奏《霓裳羽衣曲》以导引,乐调优美,构思精妙,唐代文人多有歌咏或笔录。

白居易《霓裳羽衣歌》就有过极详尽的描述:

……

案前舞者颜如玉,不着人家俗衣服。

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

娉婷似不任罗绮,顾听乐悬行复止。

磬箫筝笛递相搀,击擫弹吹声逦迤。

散序六奏未动衣,阳台宿云慵不飞。

中序擘騞初入拍,秋竹竿裂春冰拆。

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

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裾时云欲生。

烟蛾敛略不胜态,风袖低昂如有情。

上元点鬟招萼绿,王母挥袂别飞琼。

……

这样传神细致的描述,《霓裳羽衣》高雅月兑俗的风姿神韵,以及舞伎们美妙高超的舞姿如在眼前,读之令人心旷神怡。

平王陈隽永的正妃貌似是陈覇衔的得力干将慕容迥之女,想不到这样一个出身尚武之家的女子还有如此高超的艺术修养,我不由侧目。

中序擘騞初入拍,秋竹竿裂春冰拆。

霓裳羽衣的仙子翩翩起舞,一直围绕在垓心的领舞者踏着飞扬的彩袖破冰而出,不是旁人,却是我的十二表姐萧舒妍。

萧舒妍受萧子骏的影响,几时在歌舞上用过心思?别人舞袖翩飞,纤腰旋转似流雪回风,她扭腰甩臀的动作笨拙粗野,大尾巴狼似的,左冲右撞,一时踩着这边舞姬的彩袖,一时又撞着那边舞姬的小蛮腰,脚下步法大乱,如撞了连环咒一般,你踩着我,我撞着你,偏又不敢哎呦出声,各人表情怪异……

那样滑稽的表演,早惹得台下众人俱笑得前仰后合。

萧舒怡雅善操琴,内侍偏取了她鲜少触模的笛子让她吹奏。

她大病未愈,本就气息难济,又不会调息,笛音如一缕游丝将续又断,到最后只剩下“噗噗噗”的怪声如同什么人肠胃不适肚子里发出的轰鸣声。

姓陈的公主王爷们或结一个华鬘,或舞一通剑法,或挥毫写上几个歪七扭八的大字,随意应付了事,单只我们姊妹洋相百出,我恨恨,姓陈的这伙贼人根本就是特意要拿我们姐妹取乐!

轮到萧子鸾时,内侍高声宣读三遍,“三驸马唱《白蛇传》的最后一折《祭塔》!”他恍若未闻一般,只是坐着不动。

台上演出一时中断,陈覇衔开口问道:“怎得停下了?”扭头往皇后身边空位上瞄了一眼,“人还没到齐呢,戏就谢幕了?赵希,你去后头瞧瞧怎么回事?怎么没个人来给子鸾扮上?”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并不见疾言厉色,一干台上的优伶鼓手却吓得跪了一地,便有人捧着青衣的装扮走到萧子鸾面前,“驸马,容奴婢为你更衣!”

萧子鸾起身,脸色平静,就连眼睛里也没有一丝波澜,恭敬向陈覇衔道:“禀皇上,子鸾幼习诗书,好舞乐,喜游乐,今日绝非推辞,与戏曲一道实是不通。”

陈覇衔并不说话,只拿眼睛凝望着萧子鸾。

姬娜推萧子鸾:“父皇看着呢。你随便去台上唱两句下来就是了。”

陈隽璺也道:“是啊,九哥,四弟妹方才不是说了,左右无外人在场,你就唱两句,大家取乐要什么紧?”

取乐?

怪道萧舒妍的《霓裳羽衣舞》会跳成大尾巴狼,怪道萧舒怡的笛子吹得像是肠胃轰鸣,怪道我的傩舞鬼神味道十足?!

这会儿,又让萧子鸾扮青衣!

敢情这是拿我们做戏子取笑儿呢!

一股无明业火从脚底直窜到脑门,克制不住地涌上面颊,在眸中吞吐。

我正欲开口,与萧子鸾隔座的陈隽立已道:“父皇,子鸾实不擅此道,儿臣可以作证。不如……”他略一沉吟,举起手中的酒杯道:“就让子鸾以杯中之酒赋诗一首代替吧。今儿看的都是些轻松有趣的玩意儿,子鸾赋诗一首也好雅俗共赏。”

“也好。”陈覇衔居然开恩应允了。

萧子鸾端起酒杯,随口吟出便是一首五律:

阮籍醒时少,陶潜醉日多。

百年何足度,乘兴且长歌。

徐离耀祖拍案叫绝,赞道:“诗虽短,其狂纵放达比古人毫不逊色!”

赞声未了,就听见陈隽昌冷笑道:“阮籍,陶潜醒少醉多,所谓放达,其实是当时社会黑暗,饮酒以避祸。三妹夫以二人自喻,想是不屑与我等龌龊之人为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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