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後堂一陣鑼鼓鏗然,大紅帳幕徐徐拉開。
玲瓏箜篌謝好箏,陳寵篳篥沈平笙。
裂石停雲之音繞梁回旋,舞者冠步搖冠,佩珠睽洛,著五色羽服,珠圍翠繞,蟬紗薄飾,如仙女臨凡,緩緩降落人間。
內侍操著尖細的嗓子高聲唱和︰「平王妃做《霓裳羽衣舞》。恭祝我朝國泰民安,百姓樂業,四夷賓服,萬邦來朝。我朝江山萬年,萬萬年!」
我微愕。
《霓裳舞衣曲》為唐玄宗得意之作,開元二十八年,楊玉環在華清池初次進見時,玄宗曾演奏《霓裳羽衣曲》以導引,樂調優美,構思精妙,唐代文人多有歌詠或筆錄。
白居易《霓裳羽衣歌》就有過極詳盡的描述︰
……
案前舞者顏如玉,不著人家俗衣服。
虹裳霞帔步搖冠,鈿瓔累累佩珊珊。
娉婷似不任羅綺,顧听樂懸行復止。
磬簫箏笛遞相攙,擊擫彈吹聲邐迤。
散序六奏未動衣,陽台宿雲慵不飛。
中序擘騞初入拍,秋竹竿裂春冰拆。
飄然轉旋回雪輕,嫣然縱送游龍驚。
小垂手後柳無力,斜曳裾時雲欲生。
煙蛾斂略不勝態,風袖低昂如有情。
上元點鬟招萼綠,王母揮袂別飛瓊。
……
這樣傳神細致的描述,《霓裳羽衣》高雅月兌俗的風姿神韻,以及舞伎們美妙高超的舞姿如在眼前,讀之令人心曠神怡。
平王陳雋永的正妃貌似是陳餃的得力干將慕容迥之女,想不到這樣一個出身尚武之家的女子還有如此高超的藝術修養,我不由側目。
中序擘騞初入拍,秋竹竿裂春冰拆。
霓裳羽衣的仙子翩翩起舞,一直圍繞在垓心的領舞者踏著飛揚的彩袖破冰而出,不是旁人,卻是我的十二表姐蕭舒妍。
蕭舒妍受蕭子駿的影響,幾時在歌舞上用過心思?別人舞袖翩飛,縴腰旋轉似流雪回風,她扭腰甩臀的動作笨拙粗野,大尾巴狼似的,左沖右撞,一時踩著這邊舞姬的彩袖,一時又撞著那邊舞姬的小蠻腰,腳下步法大亂,如撞了連環咒一般,你踩著我,我撞著你,偏又不敢哎呦出聲,各人表情怪異……
那樣滑稽的表演,早惹得台下眾人俱笑得前仰後合。
蕭舒怡雅善操琴,內侍偏取了她鮮少觸模的笛子讓她吹奏。
她大病未愈,本就氣息難濟,又不會調息,笛音如一縷游絲將續又斷,到最後只剩下「噗噗噗」的怪聲如同什麼人腸胃不適肚子里發出的轟鳴聲。
姓陳的公主王爺們或結一個華鬘,或舞一通劍法,或揮毫寫上幾個歪七扭八的大字,隨意應付了事,單只我們姊妹洋相百出,我恨恨,姓陳的這伙賊人根本就是特意要拿我們姐妹取樂!
輪到蕭子鸞時,內侍高聲宣讀三遍,「三駙馬唱《白蛇傳》的最後一折《祭塔》!」他恍若未聞一般,只是坐著不動。
台上演出一時中斷,陳餃開口問道︰「怎得停下了?」扭頭往皇後身邊空位上瞄了一眼,「人還沒到齊呢,戲就謝幕了?趙希,你去後頭瞧瞧怎麼回事?怎麼沒個人來給子鸞扮上?」
他的語氣平平淡淡,並不見疾言厲色,一干台上的優伶鼓手卻嚇得跪了一地,便有人捧著青衣的裝扮走到蕭子鸞面前,「駙馬,容奴婢為你更衣!」
蕭子鸞起身,臉色平靜,就連眼楮里也沒有一絲波瀾,恭敬向陳餃道︰「稟皇上,子鸞幼習詩書,好舞樂,喜游樂,今日絕非推辭,與戲曲一道實是不通。」
陳餃並不說話,只拿眼楮凝望著蕭子鸞。
姬娜推蕭子鸞︰「父皇看著呢。你隨便去台上唱兩句下來就是了。」
陳雋璺也道︰「是啊,九哥,四弟妹方才不是說了,左右無外人在場,你就唱兩句,大家取樂要什麼緊?」
取樂?
怪道蕭舒妍的《霓裳羽衣舞》會跳成大尾巴狼,怪道蕭舒怡的笛子吹得像是腸胃轟鳴,怪道我的儺舞鬼神味道十足?!
這會兒,又讓蕭子鸞扮青衣!
敢情這是拿我們做戲子取笑兒呢!
一股無明業火從腳底直竄到腦門,克制不住地涌上面頰,在眸中吞吐。
我正欲開口,與蕭子鸞隔座的陳雋立已道︰「父皇,子鸞實不擅此道,兒臣可以作證。不如……」他略一沉吟,舉起手中的酒杯道︰「就讓子鸞以杯中之酒賦詩一首代替吧。今兒看的都是些輕松有趣的玩意兒,子鸞賦詩一首也好雅俗共賞。」
「也好。」陳餃居然開恩應允了。
蕭子鸞端起酒杯,隨口吟出便是一首五律︰
阮籍醒時少,陶潛醉日多。
百年何足度,乘興且長歌。
徐離耀祖拍案叫絕,贊道︰「詩雖短,其狂縱放達比古人毫不遜色!」
贊聲未了,就听見陳雋昌冷笑道︰「阮籍,陶潛醒少醉多,所謂放達,其實是當時社會黑暗,飲酒以避禍。三妹夫以二人自喻,想是不屑與我等齷齪之人為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