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氏一族行伍出身,大老粗居多,懂得什麼好壞。滿席之上,解得蕭子鸞詩中三昧的沒有幾個。
陳餃與此道上更是一竅不通,這會兒听到陳雋昌這樣解釋,本就不悅的臉更顯陰郁。
我忍不住插口︰「詩詞一道,最是旁征博引。王爺若想我們死,何必找這些借口。只管橫刀過來,我們引頸受戮就是了。然而,丹可磨而不可奪其色,蘭可燔而不可滅其馨,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金可銷而不可易其剛。九哥清淨淡泊的人格決不能為人污穢!」
陳雋昌冷哼一聲,冷冷道︰「社稷傾覆之際,尚不能學元景皓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這會兒說什麼氣節品格,豈不可笑?」
「四哥總是拿子鸞說事,是什麼意思?!」姬娜這會兒總算听出陳雋昌惡語中傷蕭子鸞的意圖了,橫眉怒目道︰「告訴你們,子鸞如今是我的夫君,他的為人,正如雲若公主所說,淡泊清靜與世無爭,誰跟子鸞過不去,淨往他身上潑髒水,我第一個饒不了他!」
陳雋昌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我們家娜娜愈發有本事了!可你的本事除了用來鬧家窩子就用在別的地方?!‘嫁雞隨雞’這話果然是不錯的。娜娜你從前是怎樣一個不讓須眉的巾幗風貌,這會兒怎麼不只窩囊,也不開眼了呢?」他似笑非笑,一雙眼楮醺醺然帶了薄薄的醉意在我和蕭子鸞臉上徘徊,「你以為委曲求全就能換的人家回心轉意心嗎?你瞧瞧人家這一唱一和的,顯得是舊情難忘呢。你是不是主動退出,成全了人家一對有情人呢。」
陳雋昌可真有本事,這麼一拉扯,連帶著陳雋璺臉上也不好看。
總算陳餃听出他這話說得愈發離譜,出言止住了,但陳雋昌的話到底還是引起了他的主意,我感覺到了他投過來的忌諱的探索目光。
笙歌再奏,內侍高聲報道︰「雲若公主做儺舞。」
我揚起下巴︰「我不會!」
一直僵坐著不聞不問的母親臉上這會兒終于發話了,她向陳餃道︰「這儺舞是什麼舞?臣妾活到這樣一把年紀,也算是見多識廣了,竟然從未見過。皇上可曾見過?」
陳餃搖頭,「朕也是第一次听說,想必是個新奇的玩意兒。」
「臣妾也覺著新奇,很想見識見識呢。」母親將我鬢邊的一縷發絲掛在耳後,笑著說︰「梅兒不會此舞。昭王妃既知道這樣舞蹈,想必是會的。不知道昭王妃能否一舞,也好讓本宮長長見識?」
母親不動聲色,已將矛頭指向靳歡顏。
靳歡顏忙上前道︰「回父皇,回娘娘,兒臣慚愧,與歌舞一道甚是生疏,實不會跳舞。」
母親笑道︰「便是不會,也總是見過的。如你所說,自家人面前,跳給我們看看又何妨?我們頭次看見此舞,便是王妃跳錯了,也斷然難分真偽。」
「兒臣……兒臣也沒見過……」靳歡顏當真是辦起石頭自己的腳!
「你沒見過,怎的想出這支舞蹈?」母親神色一斂,臉上登時冷了下來,向陳餃道︰「臣妾冷眼旁觀這一晚上,昭王妃這是那我們蕭家人當猴兒耍呢吧。」
拿我們當猴兒耍的是昭王妃,可是,沒有陳餃的首肯,她敢嗎?
陳餃巴不得找個機會羞辱我們呢。
母親雖未點破,陳餃心中想必也有數。
母親接著說道︰「昔者,堯舜禹禪位相傳,堯崩,三年喪畢,舜避堯之子丹朱與南河之南,諸侯朝覲訟獄與舜,不與丹朱。舜禪位與禹,與禹亦如是。澤披四海,自然天下歸心。湯、武以百里昌,桀、紂以天下亡。恩澤不至,便是我蕭家一族盡數滅絕,君家未必就能在朝堂上立穩腳跟。臣妾今日雖有為我蕭家今日之辱討伐的意思,但句句是肺腑之言。陛下若以為冒犯,臣妾願以死謝罪。」
母親沒有說,哪里有壓迫,哪里就有反抗,螻蟻尚且貪生,何況人乎?蕭家人不會如我方才所說,坐以待斃,引頸只等姓陳的來砍。
母親這番話,擲地有聲,直言不諱,又說得密不透風,陳餃雖未露慚愧之色,終是嚴正責備靳歡顏︰「今日堂上所坐都是我陳家人,今後誰若陽奉陰違,挑唆是非,朕定嚴懲不貸!」
眾人唯唯諾諾,連稱不敢。
陳餃又安慰母親說︰「動輒以死謝罪,你死了,咱們兒子可怎麼好?」
說著,在桌子底下探手過來,撫向母親小月復的位置。
我瞪著陳餃按在母親小月復上骨節粗壯的大手,「娘親……你,你……」
陳餃笑道︰「哦,梅兒你還不知道吧。你很快就會有一個弟弟了。」
母親嗔道︰「還在肚子里呢。皇上怎麼就知道是個弟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