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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叁拾叁回. 宿命

走着,便见着殷公公在太液池旁等着濮阳醇,见她一行人回了来,便迎上去。濮阳醇一路低着头,此时方道,“殷公公在这儿便好,你们先回去罢。”打发了众宫人,殷公公便在池边的石凳子上铺上了自己的披子,扶着濮阳醇坐下。

今儿个天晴得可爱,日头已西斜,金灿灿地染了一世界的辉煌,照在身上,倒也暖得很。濮阳醇那心中却乱的没有闲暇享受着冬日里的恬静,“公公。你是我的公公,还是姑姑的公公?”

殷公公只道,“姑娘有话尽管说罢。”

“跟我说说吧。”

“……”殷公公一时要想想,这么多的事,该同她从何说起,

“陛下,去年开春儿时便看着你喜欢,况太后也一直觉着你这孩子好。那时曾同婉妃商量着,要封你做个郡主,收在婉妃宫里,让你在宫中过得好些,让婉妃找了个由子推托暂搁了。那日,你挨了打,婉妃正巧让陛下叫了去,婉妃便同陛下复提起了这事儿,说着而今回纥不安定,你也大了,又这般知礼懂事的,再赐个公主之名,送了过去同那儿的将军王和亲,也应是好的。陛下听了倒也没说什么,只说年下里的,那事儿再议。”

“那怎么到头来,却成了五爷?”

“素心那时怕婉妃一时气急了不收手,生怕把你打出个好歹,心想求个爷来所情也是好的。太子病中,七爷又不在宫里,素日里与你交好些的,便是五爷了。五爷那日赶来时,婉妃已去了蓬莱阁,我们忙着给你上药的,便也无暇顾他,想是走了。后来,一日五爷亲自来了紫金殿,同婉妃说了一晌午的话。老臣因在你这儿伺候,倒也不知她二人说了些什么。再过了两日,婉妃便同陛下说起了你二人的婚事,陛下虽未开口,可太后听了大喜,见太后如此,陛下方给你二人赐了婚。”

濮阳醇冷笑,“就这么容易?呵。”

“姑娘,老臣在婉妃身边待的日子也不短了,姑娘若觉着婉妃待你果真无情,一如事事皆在利用你,恐怕姑娘也要委屈婉妃了。”

“难道不是么。”养了大半月,濮阳醇说起话来,声音仍虚着,这一趟挨打,濮阳醇确实遭了不少罪。

“殿下平日里待你多好,想必姑娘自己也瞧在眼里。听说婉妃仍在府里时,便同三老爷交情最好,三老爷去了,婉妃思付着还是将你也接进来,空养着也罢了。濮阳府里那些人面上有请,私下里怎样的嘴脸,婉妃心里也明白,若是将你留给他们,不定姑娘你要受怎样的委屈。那是镜蕊姑娘还在世的时候。这些,都是那时婉妃亲口同老臣说的。”

濮阳醇闭着眼,在外头久了,有些头晕。“镜蕊一死,我便成得拿来用了。”

“姑娘可想想,婉妃可还能有别的路子?”

“我总是觉得,一如从安一样,无用了,不可心了,便轻易的除了。人命在这宫里,真轻贱。我也一样。”

殷公公道,“看来姑娘,还是被蒙在鼓里。”

濮阳醇回头疑惑地望了望殷公公,只听殷公公道,“和昭媛弹劾七爷。七爷竟已被贬得不许参议朝堂之事。此事婉妃,能坐视不管么?”

“……”濮阳醇怔了半晌,苦笑道,“看来,我还是太天真了啊。”

“姑娘如今怎么说,也算有了归宿。比起在这深宫飘着,总是好的不是?姑娘该开心才是呀。五爷待你又一向不同于别人的……”

“不同于别人?我可看不出来。怎么也想不出,怎么到头来竟将我同他配在一起。”

“老臣在宫中一辈子,见的众生相也多了。五爷虽说为人冷漠了些,可那关心你的心,他那冷面可是遮不住的。且不说从前如何,你挨打那一日,听素心一说便忙忙的赶来了。你周身是伤,他也不便近来,便杵在宫门外头。直到御医给你诊好脉,派好了药,方通御医一并离了紫金殿。”

“……”

“就是说起从前罢,他宫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不想着你?姑娘聪敏,这点子上倒是迟钝了。想来五爷该是确确实实的想要娶你罢。”

濮阳醇只道,“公公,醇儿想自己走走。你带着他们,先回罢。”

濮阳醇既如此说了,殷公公便打发了小宫女回紫金殿给濮阳醇拿来个厚点的披风,带着众人回了紫金殿南厢……

一个人站在

崇明门前,站了许久。高耸着的宫墙压着黑云,肃穆地压抑着生活在里头的人们。他们只能规规矩矩地活着,却从未熄灭心中的热情,只能在暗处高歌着,向世界发出挑战。只可惜,谁人都未发现,自己早被“宿命”二字,紧紧地包裹住了生命了。

回想起刚进宫时,鼓起了勇气,告诉自己自己好好活着。在这宫里,也算过了一段开心的时光。

同哥儿们谈论三十六计争得不亦乐乎;同公主和旁的外家姑娘们在马球场上嬉笑拼杀;伴着婉妃边唠着家常,边看着小公主在一旁玩耍;同从安描着绣样子,嘴上轻轻哼着歌儿……

转眼几年,细细想来,一切都变了模样。转眼,昔日的玩伴,封王的封了王,住到了宫外面;远嫁的远嫁,今生可能再会?还有那薄命的,撒手便去了。自己竟一时也要嫁了,而今天地间再不复从前。

走过别人的生死,看清世事的冷漠,像个旁观者似的在一旁平静地活着。谁知,那多情的心早同他们起了波澜。进宫的时候,是断了魂;而今就要离宫了,却业已失了心。世事看得透了,反不知该如何活着。

春雨淅淅沥沥,愈发下得大了,濮阳醇一身空色的素裙在那一天一地晦暗的雨夜里,分外孤清。身后“哒哒哒”地一阵踏过水的声音,濮阳醇回头一看,是个年纪轻轻的小丫头,那小丫鬟道,“姑娘,这雨里站久了是要生出病的,我们爷打发九儿给姑娘送伞来。”

那小丫鬟个子小,瞧着比濮阳醇矮了小半个身子,使劲踮着脚给濮阳醇举着伞。濮阳醇伸手接过了伞,道,“你们爷?”

“对呀,我们爷是五爷。”那小丫鬟笑道。

那般朴实入人心的笑,多久没见着过了,濮阳醇道,“噢。这下着雨,难为你跑过来。”

“姑娘客气了,姑娘若没什么事儿,九儿便先回去了。”

濮阳醇点点头,面上哪还留有颜色。什么都无所谓了,既要娶,便娶罢。想怎样,便怎样吧。对未来该是如何,而今的她,早已失了方向。

那濮阳醇悠悠荡荡又到了太液池,心中仍不愿回屋去。便在那暖亭子里坐着,迷迷糊糊地竟睡了过去。清晨的太液池上薄薄地笼着灰白中含着一丝青翠的雾,在那袅袅晨烟中睁开眼,都不知昨夜是睡是醒。

撑起身子才发现浑身酸痛,身后一青蓝色万寿纹绣披风顺着肩滑了下来,分明昨日泰安宫外溢了满眼的颜色。

濮阳醇愣了愣,独自轻声叹道,“难怪昨夜无人来赶我,……真真儿缘孽……”

过了几日,皇帝正式赐了婚。濮阳醇便搬回家里居住,喜得濮阳府里上下为即将到来的婚礼操持准备。虽说五皇子早些年便有了几位侧妃入府,可如今濮阳醇是嫁做正妻,即皇子妃,必然是要风光庄重的嫁出去的。

大老爷一听到这消息便立马打发人各处置办起嫁妆来,因历来礼制约束,彩礼不过只有绢三百匹。在那三百匹绢上下的功夫,濮阳醇根本无心过问,只日日在家中佛堂念经礼佛。

许是自小在庵中长大的缘故,濮阳醇心烦意乱之时定会道佛前诵经礼拜,以求心中安宁,家中人满面红光地忙着大大小小的婚事,竟也无暇去顾及准新娘了,只由着她,日日送上滋补饭菜甜品便罢。

归家未几日,宫中礼官便至家中行纳采之礼,采以羊,香草,鹿,胶,漆,合欢铃,鸳鸯,蒲苇,卷柏,受福兽,鱼,雁,九子妇,以祝福新人吉祥和美,相敬相守,百年好合。

直至婚礼,濮阳醇也未曾过问过一句,不知归家了几日,不知何时成亲,不知外务如何,日日冷着脸,就是老爷太太们来瞧,挤出的笑容也浓浓的嵌着忧愁。

数起日子,再过一日便是大婚了。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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