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山桂指著仁丹胡男子,介紹說︰「荀小姐,這是關東軍派到我們通商部募集資金的大佐池森中一先生,特地一起來拜訪香城要員的。」
「池森大佐,久仰。」凝香回過神來,跟姓池森的日本人微微頷首。
池森倒是不含糊,盤腿橫坐依然是一個深度鞠躬,說︰「荀小姐,久仰。請荀小姐賜教。」
凝香瞧瞧那塊棗泥桂花糕,倒是笑了。
凝香這一笑,本是尋常。那岐山桂卻是眼前一花,似是醉了一般。
凝香緩緩地,一字逐一字地,說︰「好,池森先生,我來一一回答您的疑惑。關于餅面上圖案,這上面明明是一個吉祥喜旋卍字,右向旋,梵文讀‘室利踞蹉洛剎那’,是佛家右旋的吉祥符號,表征佛的智慧與慈悲無限。與他國黨派有何瓜葛?貴國人看字倒與中國人眼光不同,都喜歡反著看麼?都說貴國的習慣是對人都俯首附耳,從不用正眼看人。原來看東西也是不用正眼的。另外池森先生問,難道我听不懂中文麼?我鄭重地說明一下︰凡是中國人說的話,我都听得清楚明白。然而有些不是中國的人,說的中國話,連我都听不明白,你叫我如何解釋,倒是鬧得好笑話!」
池森中一本正是低頭聆听的姿態,這會兒掀起眼皮,眼珠子里極快地閃過愕然的光芒。只是一閃而過,很快地又垂下眼簾斂住了眼中鋒芒。
四座之內,竟無人接話。
凝香歇了一歇,又說︰「若是池森先生一定覺得這卍字與法西斯有何干系,那不如……我現下就滅了它。」
她說到一個滅字竟切齒一般地恨,柔荑輕揚,已拈起另一塊印著卍字的糕餅,放到唇邊,輕輕咬開,一股濃郁的桂花香氣逸散開來。她不疾不徐,一口一口地慢慢咬。餅餡兒里棗泥稠甜濃密,膩到她的心里去。餅皮上的碎屑子紛紛揚揚地落到她湖綠色錦雲葛的旗袍上,是平靜湖面上泛起的那一點點漣漪。一塊餅子很快吃得干淨利索,她抽出腋下的錦帕子,彈了彈衣服上的碎屑子,抬頭婉然一笑。
她含笑說話、吃餅、彈屑子,只不過是等閑置之。那些個日本人看得卻呆了。還是岐山桂反應過來,拍著雙手,說︰「荀小姐,真是厲害!」大拇指頭樹起來,其余人等也鼓掌起來。池森大佐竟然也牽起嘴角,仿佛也是笑了,當然是極冷極冷的一抹笑,意味深長。
唐閔也湊數地奉陪上自己的笑聲︰「我們荀外交官就喜歡開玩笑,哈哈哈。」
「失陪。」凝香告了一聲辭,抽身擺月兌了日本人與唐閔的合圍,想找個地方吸一口新鮮的空氣,遠遠地看到小雅。
她走過去,小雅一握住她的手,就驚了一跳。她的手冰涼入骨,微微地顫栗著,她的整個身子也微微地顫栗著。再一看她的臉,一色如紙,只兩只眼楮駭人地瞪視著前方。
「你還好麼?凝香。」小雅從未見她露出如此癲狂的神色,就手遞給她一杯香檳。
凝香才回過神來,燦然一笑,說︰「我很好。」漸漸地心里的驚濤駭浪平靜下來了,身體亦慢慢地恢復了泰然。
吳爽與雲昶踱過來。吳爽眼楮看著那邊自吃自話的幾個日本人,說︰「唐閔怎麼想起來邀請他們?」
「據說是募集資金。」雲昶的聲音。
「募集資金?從我們的手里募集資金,然後來打我們?真是笑話。最近他們在濟南的異動已經在全國引起公憤了。我瞧不等到北伐完成,與日本人的戰爭就得開始了。」
「說到與日本人開戰,我一定得好好地干他一場。大當家的臨終說我就是被日本人賣給他的。這種恥辱一日不洗盡一日不快。」雲昶仰脖一口干盡了杯中紅酒。
兩人看到小雅緊握凝香的手,凝香神色有異,正要走過去。小舞台上的曲風一變,舞會開始了。兩人被呼啦啦涌進舞池的男男女女給阻隔了腳步。
凝香怕有人來邀請跳舞,推辭又是不妥,便和小雅一閃身,避到簾幔後面,又從小走廊下樓,一直走到後面的園子里頭。
室外空氣清冽,園子里被花匠維護得干淨清爽,一蓬蓬晚香玉吐出濃郁的香氣。
在這樣的氣氛里,小雅心中與凝香的嫌隙頓消,咯咯地笑著,說︰「還是這里清靜。」
「可是耽誤了你和唐閔跳舞的機會。」凝香也笑。
「不管他了,我實在管不過來了。」小雅也笑。
「真的不管了?」凝香問到小雅的臉上去。
小雅倒羞了,說︰「真的不管了又怎樣?」
「小雅姐,還是管管吧。」凝香頓下聲氣,說︰「我還有件事情麻煩你跟他私下疏通疏通呢。」
「什麼事情你不能直接跟他講,倒要從我這里迂回?」
「想請你跟你的唐先生討一間屋子。」
「什麼屋子?」小雅一時會意不過來。
「就是你們那一棟政府員工宿舍里的屋子咯。唐閔管著宿舍的分配權,然而我在香城是有住家的,本沒有資格再耽誤一間屋子的居住權了。近期我大概會偶爾晚點回家,正在擔憂晚了打門,會吵醒父親。所以想要是在政府宿舍有間屋子是最好了。既行動自由又不用害
父親擔心。」
「奧——」這一個心領會神的嘆息,小雅故意拖得很長,再加上神秘一笑,說︰「想不到我們凝香深藏不露,竟然早就心有所屬了呀。說,說為什麼近期會偶爾晚回?說出來,我一定幫你。要是唐閔不同意分屋子給你。我將我的屋子讓給你,我睡大街去。這還不成麼?說嘛,凝香——」
「小雅,你竟從唐閔身上沾染了逢人便訊問偵查的味兒。」凝香想去擰小雅,被小雅躲過去了。
小雅咯咯笑著,說︰「別盡管著轉移目標,說,快說,說說你心里的人是哪一個?我認不認識?」自己也不等凝香再狡辯,一只手支著臉,斜著眼珠子作苦思狀︰「讓我來想一想啊,雲昶?不對不對,他年紀太小了。吳爽,他倒是年紀恰當正好,人才也不錯,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