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狄青姐,兩個人都氣色沉沉地啞了一陣。再一看時間也不早了,趕緊收拾停當。
兩人還差著荀家的車子,趕到外國理發鋪子里做了頭發。那時候時興剪發,時髦的太太小姐都將發髻散了,剪成月芽兒頭。
小雅禁不住理發師的攛掇,將頭發貼著耳朵削薄了,一張臉越發顯得俏皮。
凝香不肯剪短頭發,只讓理發師傅用火鉗將發尾稍稍燙曲了一點。
這一通忙活,待到來到民政廳設在省政府二樓宴會大廳的跳舞廳時,廳里已是滿滿的衣香鬢影。
小雅拉著凝香先到衣帽間,將外面的斗篷大衣月兌下,早有專門從外國人西餐廳雇來的西崽走過來,恭敬地將兩人的衣服接過去,掛到衣帽架上。原來今天有許多外國客人,會說外文的西崽就起著大大的招待作用。
小雅對著出門口的鏡子又撲了一點兒香粉,才和凝香相攜著出門。
今兒以唐閔做東,請的倒都是年輕人,那些老人們大概也對這些跳舞西餐甜點什麼的舶來外國東西異常排斥,干脆來個眼不見為淨。
悠揚的音樂不是圖省事的留聲機,是現場的伴奏。半月形的舞台子上,外國樂師閉著眼楮深情地拉著琴弦按著琴鍵敲著鼓點。
老遠的,唐閔就看到了小雅與凝香,他端著一杯香檳,堆著滿臉的笑,一路走過來。
半道上被人絆住了,原來是一位外國大使。兩人握著手,交流了兩句問候語,無法深入下去,他連忙朝這邊招手︰「密斯荀,密西荀,請移步,請移步。」
凝香看唐閔過來,本來都要掙月兌小雅的手挽,好讓他們兩人見面私聊,這會兒不得不展開職業外交笑臉走過去。
那是俄-國的一位大使,說的英文也有點蹩腳,不過還算行得通。
本該唐閔可以月兌身來會小雅,他卻端著酒杯不動步子,立在凝香身邊,靜听凝香與俄-國人說笑。
那邊又過來一位英國大使與夫人,唐閔扶著凝香的胳膊走過去又是一場寒暄周-旋。再過來的是法國的參贊,凝香亦用法語與之交流。
唐閔默立凝香身邊,保持著官方的微笑,偶爾看到眾人大笑,他也跟著干笑幾聲。
小雅遠遠冷眼旁觀,看唐閔得空便往凝香臉上多瞧幾眼,斜立在凝香身後一步之遙,仿佛這是一場家宴,而他們兩人是極盡賓主之誼的男女主人。
她覺得印度紗的裙子還是擋不住冷空氣,這個天廳里暖氣又被關掉了。
氣苦的不止是小雅,還有一個人,那便是陸晴空。他來得也晚,在更衣間看到他送凝香的那件呢子斗篷掛在衣帽架上,他心里如吃了蜜汁喝了糖水一般,只道是凝香穿了他送的衣裳,那意思還需明說麼?
來到廳里,卻被唐閔搶了先,借著一個一個的外國人來攀住凝香。
陸晴空端著空碟子,在餐台上取了一些冷食,硬生生地塞到自己的嘴里,一點滋味都沒嘗出來。
一錯肩,發現雲昶,穿著一套淺灰色的西裝,打著藍咖色條紋的領帶,將他一身的腱子肉遮掩得華美亮麗,襯得一張玉面更是玲瓏剔透,完全是一副翩翩美少年的樣子。
陸晴空昨兒晚上還在凝香面前埋汰過他,他這會兒就以這副面目出現,簡直是硬生生地扇了陸晴空一個巴掌。
雲昶卻視他如無物,自顧自地走向廳的另一邊,那邊一身戎裝的吳爽正跟幾個軍中將領聊得興起。他來香城報道,是帶了一套應景西裝的,今天看雲昶的便裝竟都是些布衣草鞋,便借給他穿了。
廳里三個一團五個一堆的人們正在唧唧私語,有人促低身子,附在唐閔耳邊說︰「日本通商事務領事官岐山桂到了。」
唐閔一听,連忙打斷了凝香與法國大使的談話,說︰「那邊有個貴客來了。」不由分說扶著她的胳膊朝門口走去。凝香雖有些不悅,但唐閔好歹算是她的直屬上司,也不好當眾拂逆了他的意思。
西崽領著三五個人走進來,打頭的是一位穿和服的男子,一路踢踏著木屐,跟西崽低聲說著英語。既然是商務方面的官員,英語大概也是了得。凝香不得已上前禮貌招呼,一路迎著這群日本人走進大廳來。
大廳里倒是有幾雙目光看過來,只因日本在東北太過囂張,近期不顧國民政府與英美法領事館的抗議,不停在濟南***擾當地當地守軍與民眾,全國上下反日呼聲一浪高過一浪,這幾個日本人倒是膽子大,坦然若素地參加香城的政府舞會來了。
凝香與岐山桂勉強應付了幾句,正欲借口離開,唐閔卻派人送了一碟子點心來,是香城特產的棗泥桂花糕,月白酥脆的餅子面上用模子壓出各種傳統吉祥紋樣。
唐閔跟商務官相讓了讓,凝香用英文將棗泥桂花糕的出處略講解了幾句。
幾個日本人是很感興趣,各用兩只手指頭拈起,饒有興趣地欣賞。
岐山桂身後側一人突然冒出蹩腳的中文說︰「荀小姐,請問貴國的糕點上為什麼有德國法西斯黨派的標志?還是貴國與德國政黨有何交誼?」
這聲音一入耳,凝香身子一震,心里一顫,耳邊仿佛一顆微小的炸彈轟地炸開,
盡是轟隆隆的聲響,細細碎碎,綿綿密密,緊緊地裹住了自己的身體,瞬間腦中氣血流通不暢一樣,皮膚上緊出了一層細汗。
「荀小姐,難道你听不懂中文麼?」低沉暗啞的嗓音,即便說的是中文,依然帶著日語特質里的僵硬生冷。說話的那男人四十歲開外的樣子,頭發短促而直立,暗灰的臉膛,唇上蓄著仁丹胡,兩線寒光從細細窄窄的眼縫里泠泠地盯著凝香。
唐閔早听出了不對勁,伸頭過來瞧了一眼,男人捏著的那塊棗泥桂花糕上印的不過是一個尋常的「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