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凝香錯愕抬頭,晃晃的燈光下,父親的臉灰灰的似蒙了一層歲月的塵,而他短而硬的頭發不知道何時染了一層華霜,他的背甚至有些佝僂了。以前他的身形是高大雄偉的,這一刻,凝香才驚覺父親只不過比自己高了那麼一點點。
綁架事件,在凝香眼里不過是過眼雲,卻成了荀南郡心中的入目釘。他小心而謹慎,膽子小了許多,對各方人物都是小心應酬。
凝香經不住心頭一滄,時事如此多變,再風雲的人物打磨得久了,也只好顧著保全自己了。父親的小心自然有他小心的理由。
當下父女倆個無話可說,各自洗漱安寢。
第二天一早,老邢就收了兩張帖子進來,用灑金雪花的信封裝了,玫瑰紅的封印泥封住了口。分別是給凝香與荀南郡的。
凝香一看那封口就知道是唐閔的,撕開一看,原來後天是凝香銷假上班的日子,民政廳特地明兒晚上舉辦一場舞會,既為凝香壓驚,亦為她重返外交職場慶賀。到場的除了各方政府要員,還有各國駐香城的使館人員和重要商務人員。
帖子寫得極是誠懇,凝香又是主角,萬萬是沒有理由推拒的。
隔天,才半下午,小雅便攜了一提包的衣物首飾,叫了一輛黃包車來荀家,找凝香商議晚上舞會裝扮的事宜。她正是風華正茂的時候,又較凝香長了三歲,所以一向有點兒恨嫁的心。唐閔與她的關系在年輕的政府雇員圈子里是公開的秘密,然而卻對老家伙們是瞞得密不透風,一點兒都不知道的。
唐閔一直在搪塞拖延向上輩人公開的他們關系,據說唐啟漢與他的太太異常地食古不化,怕是這種自由戀愛的關系一公開便要如那薄雪見了陽光,轉瞬要化成水的。
小雅亦風聞唐啟漢面上雖是洋派的作風,骨子里還是老派的行為。他與他的太太講起來是一夫一妻制,他暗地里在他的本地家鄉還是納了一房妾的。自從到了香城,據說那位妾也隨著來了,在唐公館里以下人的身份出現,只不過不伺候別人,只伺候唐主席一人而已。
小雅逼過唐閔幾次,見也逼不出更進一步的關系,她轉而一想,女子以感情逼迫男人,逼迫得緊了,連那點兒維系的感情都逼迫沒了,那就更糟了。也就罷了。
今兒小雅在凝香屋里將她拿來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攤開,征詢凝香的意見,她該穿哪一件更出色更迷人。
凝香看著小雅出神,她臉如盈月,目橫秋波,凝肌勝雪,這樣的一個女子難怪會將唐閔迷得神魂顛倒。
她又想到李掌櫃的的臨別之時的話,真想不到小雅這樣一個柔媚的女子會跟共-黨聯系到一起。報紙上話匣子里都將共-黨描繪得凶神惡煞,欲將除之而後快。單單看李叔——不,也許該叫莫叔——單單看莫叔與小雅就知報紙上與話匣子里的涂抹描黑都作不得真的。
「凝香,你發什麼呆呢?瞧瞧看我今天穿什麼比較好,是穿西式的裙子呢還是中式的旗袍呢?」
凝香這才回過神來,看一看攤開的衣服。小雅身材微豐,還是穿西式小禮服嬌俏。凝香拿起一件雞心領的洋金色印度紗束腰長裙,在小雅的身上比劃了一下,說︰「這件好,日光下看似乎不起眼,到電光燈下面就出彩了。」
「這件好是好,就是頸子與胳膊都涼了點。」
「不打緊,我記得前兩天有人送的一件呢料子的斗篷,倒可以搭配著這洋金色穿。」
「真的麼?在哪里呢?」小雅與凝香一向不分彼此,自己就開了衣櫃門去尋了,果然在櫃子的隔板上,一堆的衣料中間有件洋灰呢子的斗篷,她面上一喜,抽出來,套到肩上,對著穿衣鏡子照了照,喜不自勝。
小雅與凝香因為身材各別的緣故,衣服一向混穿不起來,這件斗篷倒是不論高矮胖瘦都好搭配穿用。小雅一邊照一邊笑問凝香︰「這又是哪個仰慕者送的?」
「不相干的人。你喜歡只管拿去穿,別問那麼多。小雅姐,難道你喝牛乳還要問是哪頭牛產的乳麼?」
「不問就不問唄,你怎麼就變了臉了。」小雅嘴里打趣著,眼兒一尖,又見櫃子邊上一只絲絨盒子,打開一看,是一掛南洋珠子,晶亮瑩瑩的,一想搭配那件印度紗裙子倒是恰恰好,將珠子戴在脖子上試試。
「你喜歡的話,就拿去好了,我也不戴的。」凝香瞧小雅喜歡,忍不住說。
小雅在政府里做事,算是新職業女性了。吃住都是公家的,就是穿著方面花費比較大。她又是無根無底的人,比不得荀家的家底,所以總是多方節儉著。和唐閔相戀後,唐閔隔三差五地送些衣料禮物。然而他父親唐啟漢管他管得緊,個人財政也不得自由,所以那些衣料禮物也值不得幾個錢。小雅撫著這一掛珠子,說︰「這掛只怕要值一千多塊了吧?我可不敢隨便就要了來。偶爾借來用用還差不多。」
凝香笑︰「我一直雪藏的東西,光你來借才能見天日,還不如放你那里保管著呢,才不枉了這好東西。」
「那也是。」小雅見凝香確實不愛這珠子,這才應了,將絲絨盒子也放到自己的手袋里去了。
凝香穿的是一件湖綠色錦雲葛旗袍
,半高的領子,只綴了一顆潤白色珠子。側過身子在鏡子里瞧自己的背影,窗外的天光孟浪,側面一線兒婉柔曲線。那刻兒有點恍神,一張素顏淡色清雅如水的臉盤閃到自己眼前,仿佛又听到一串隱隱歌聲。
小雅也望得呆了,說︰「你知道麼?凝香,你的眉目之間有點兒狄青姐的影子。」
凝香也呆住了,細看鏡中容顏,明明是素色無妝,卻又是媚色無邊,仿佛是狄青的魂魄停歇在自己眉間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