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昶一向不與人多言爭辯,笑著低頭用面堵住了自己的嘴。
「甭理他。秋大姐。你說的香度是住在那兒麼?」凝香從窗口伸出一個指頭,點著窗外的藏經樓。
秋大姐墊著腳尖看了一眼藏經樓,說︰「是的呀,香度住樓上的屋子里,如夫人住在樓下的屋子里。」
「如夫人是香度的母親麼?」
「如夫人許是香度的母親吧?他叫她額娘。不過她是一個極嚴厲的母親,不許香度出門。你看我娘就由著我出門。」
「那麼還有另外兩個中年男人是做什麼的呢?」
「秋大姐!」秋大姐欲待開口,身子一震,回頭一看,小五黑著臉立在當地,問︰「秋大姐,有我吃的面沒有?」
「有,有。」秋大姐定是懼怕這個黑臉男人的,調轉身子去廚房端面了。
小五在凝香的身後坐了,凝香不看他,低頭吃面,才發現剛才與秋大姐盤恆的時間長了,面脹了湯,成了面餅了。看對面雲昶呼嚕嚕一碗面早倒到口中,她也失了胃口,預備走了。
走出膳食坊的門,雲昶說︰「說餓了的是你,一口不吃的也是你。」
凝香不知道怎麼了,竟從他的口氣里听出一點兒薄嗲淺怨的意味,她看他一眼,竟覺得心下妥帖得很。原來有些人,血脈相連,隔了多遠的時光隔了多遠的距離還是阻隔不了那種骨子里的親近。
凝香走出膳食房的門,無意抬頭一打眼,對面的老漆格子花窗下立著一人,半老的容顏施了薄薄的粉,松松斜挽了發髻,帝王綠的翡翠耳墜子還在輕搖慢晃,她一準兒是剛剛站到這里的。
凝香感覺到了她目光中冷冷的寒意,忍不住沖她莞爾一笑,以望溶釋那種涼薄的寒意。是的,是一種涼薄的寒意,仿佛春晚突然降下的一層寒霜,籠住了她的周身,她幾乎是忍不住蕭瑟了一下。
她對凝香的笑無動于衷。要說以前她的目光是充滿了銳利利的警惕與戒備的,那麼現在,她的目光滿滿地都是這種沁心蝕骨的寒寒恨意。
她恨她?卻是為何?
凝香一肚子的疑團,隨著雲昶的腳步走出靈陀寺山門。金烏西墜,玄雀歸林,該是回去的時候了。
兩人上了軍車,司機才發動了車子,後輪騰起一片黃土。雲昶突然說︰「停,停,停車!」
凝香驚訝地望著他,他朝後揮揮手,後視鏡里一個圓乎乎的身影拖著腳步追上來,近了才看清圓乎乎的一張臉盤,那不是秋大姐還會是誰?
秋大姐跑近了,扶著車門喘氣,口中說著︰「狐……狐仙兒,香……香度問你是否安好,你……還沒應他呢?」
凝香心想,還是秋大姐心眼兒痴直,這樣的一句輾轉托她的問話,她追一個答案竟追了半月有余還念念不忘。她笑了,說︰「秋大姐。你就說一切安好。」
秋大姐才心滿意足地笑了,說︰「好叻,狐仙兒。」
司機重新啟動了車輛,後輪重新騰起一片黃土霧。凝香從後視鏡里看秋大姐立在暮晚的風中,愈來愈小,小得仿佛是剛才後輪騰起的一粒塵埃。
她心頭一跳,心中有了主意。
凝香回到家的時候,宅子里燈火通明,一盞一盞的電燈都晃晃地亮著,屋內大支的水晶吊燈也燦燦地亮著。
凝香回來的消息,老邢早報進去了,荀南郡一路疾走出來,還掩不住口中的焦急說︰「你去哪里了?一走半天,我差點又要去報官了。」
「父親,我走的太急了,外面又沒有電話,不能打回來。你也不需著急呀,有城防軍雲旅長陪著我呢。」
「又是那個土匪頭子麼?」竟然是陸晴空從廳里走出來,他口氣輕薄,一副不屑的樣子。
凝香本想將李掌櫃的事情細細講給荀南郡听,一看到陸晴空,一點兒開口的興致都被攔頭截住了。
陸晴空背著一屋子的亮光,看不清凝香面上的表情,他還照樣說下去︰「那種打打殺殺草莽出身的人,還是不要過多接近的好。而且近期共-黨鬧得厲害,听說今天刑場就被跑掉了一個,所以萬事小心。他們倒不敢如何囂張,就是喜歡背後來那麼一刀子,譬如綁架什麼的……」
他隨口這麼一說,竟將他自己的父親陸雄也糾纏進去的。一個人不孝起來,何況是老子呢,大抵是祖宗活了過來都是無用的。
「天太晚了,我今天也累了,要休息了。」
凝香的口氣了冷得都能凝出冰來,陸晴空這才覺得,悻悻地住了口。躊躇了一會,才說︰「荀伯父,凝香,確實是太晚了,陸某告辭,改日再來拜訪。」
他竟然叫荀南郡伯父?
凝香一頓足走入廳里,發現廳中案幾上堆著一些子綢緞布料衣裳,衣料上放著一只絲絨織錦盒子。她隨手打開盒子,光華流轉,竟然是一圈成色上佳的玄色南洋珠子。
老邢去送唐閔了。
荀南郡跟著凝香的腳步走進來,看到她在看珠子,說︰「這個陸晴空從前囂張跋扈,最近倒是收斂了許多。對你也算盡心。」
「父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種人盡的可不會是真心。」凝香將珠子丟到
盒子里,嗆了父親一口。她一向乖順,今兒看到陸晴空,竟然氣岔了︰「你怎的會收他送的東西?」
「這些東西他非要留下來的,我也沒法。何況他那個退隱的爹剛掛了電話來,我要是推拒不受,反而人家以為我們見他失勢,故意地撇清關系。」
凝香知道父親夾在這些新貴舊族之間亦是做人不太快活,便不說什麼了。
荀南郡想起老邢下午說看到李掌櫃的,便問凝香。凝香將送李掌櫃的出城前後敘述了一遍。
荀南郡沉吟半餉,說︰「凝香,以後這種置自己于危險當中的事情還是不要去做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