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見著是軍車嗎?放行放行,都是政府里公干的。」吳爽已經走過來了,不耐煩地揮著手指揮著崗哨兵們。崗哨見是城防司令,哪里還敢為難?一揮手,軍車一溜煙地開出了城門。
一呼吸到郊外清香的空氣,凝香才舒了一口氣。
雲昶坐在副駕上,從後視鏡里望著凝香,問︰「那個江湖郎中住在哪里?」
凝香心頭一跳,正不知如何編排,李掌櫃的答了︰「陳……陳家堡,村子里頭第一戶人家。」
軍車開到陳家堡村頭就停了。雲昶將李掌櫃的扶下車,凝香走到村頭第一戶人家拍門,兩個黑臉膛的男人開門,見著李掌櫃的,臉色一變,連忙就手將他接了過去。
凝香見事情落到了實處,也放了心。拉著雲昶轉身欲走,李掌櫃的叫了她︰「凝香……」李掌櫃的復又拉住了凝香的手。
折騰了半天,李掌櫃的臉色更是蒼白,整個人佝僂在其中一個黑臉男人的手臂上,仿佛隨時要滑月兌下去。
凝香不忍,說︰「李叔,你有什麼話要說麼?」
李掌櫃的勉力掙起身子,喘息著說︰「凝香,我不姓李,我本姓莫。我是一名共-產黨員。你成人禮那天,我眼看著你長成了大人,我就知道你絕不是一個尋常女子。就憑你那天泠然決斷的行事風格,我斷定你的將來一定有一番大作派。今日再見,竟又是不同。你的做事,竟連我把老骨頭都心里生出敬佩來了……要不是政府實施清共政策,我還得與你父親好好地聊他個一場,我知道他近來意志消沉,不過是因對政府生出的失望……你多勸導與他……今日竟沒有見他一面,甚是遺憾……」黑臉男人低聲說︰「莫書記,請稍事歇息。」
「記住,凝香,我姓莫…小雅,她是我們自己人……」李掌櫃的被人扶進門去了。
凝香在門口怔了一刻。上次父親看到報上說蔣中正回野主持大計,與共-產黨決裂,各府開始清共,都沒聯想到李掌櫃的身上。卻原來李掌櫃的失蹤是因緣在此。
她雖身為政府一員,負擔的不過是與外人干旋的職責,這樣核心機密的政治部署自是不甚明了。她想唐啟漢面上看來是笑意吟吟,一心為民的姿態,卻原來私底下也在實施著排除異己血腥殺戮的勾當,國民政府整日里叫囂孫先生的民-主、民-生、民-權,原來也不過是個當面鑼背面鼓兩面三刀的專-政政府。
凝香悶悶地隨著雲昶上了車,透過車窗望出去,天野一片澄淨。遠遠的山腳下,橙黃黃一片的,是一座廟宇,那正是靈陀寺。
凝香牽動了心思,只管低著頭想。
雲昶一支手臂支在搖下的車窗窗框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模著耳垂,從後視鏡里瞟一瞟凝香。他年歲雖小,看人的眼色卻是銳利。他望一望靈陀寺,說︰「我都忘記了今天是初一呢,正是燒香拜佛的日子。你瞧寺廟里香火最旺盛的。對了,荀外交官,你還有要緊的事情趕著回去辦麼?要是沒有的話,我倒想順道去拜訪拜訪普淨法師。」
凝香心頭一喜,卻還不動聲色地想了一想,才道︰「倒沒什麼事情。過兩天才銷假去上班呢。」
雲昶便招呼司機將車開往靈陀寺去。
普淨法師今天有兩場開示弘揚佛法。雲昶撇下凝香,坐到普淨法師的信眾中取聆听佛法講義去了。
凝香繞過大雄寶殿,抄過膳食房,才走到那一條長廊。果然一扇門後走出了小五。小五站在長廊當中,望著凝香說︰「這是靈陀寺後院,香客請止步。」
「我不是香客。我是來找人的。」
「這里面沒有你要找的人。」小五臉色極冷,口氣極硬。
「我不信。你都沒讓我找,怎麼知道沒有我要找的人。」
「寺院里除了主持,寺僧,就是僕役,哪里有你要找的人呢?小姐風華正茂的,該到城里頭的跳舞場、電影院、西餐廳去找人,找到荒郊野嶺的寺廟後院子里來,真是白白跑了一場。」
凝香听小五口氣,明顯有調謔的意味,有點惱了,然而再想一想,與他爭辯也沒有意義。他只不過是職責所在。她只得又折了回來,陪著雲昶听普淨法師的佛法講義。
兩場佛法講完,正是日暮將晚時分,有許多香客涌到膳食房去吃齋面。
凝香跟雲昶說她餓了,兩個人也到膳食房里,揀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
才坐下,凝香頓覺心頭一暢。膳食坊半圈兒的朱漆雕窗,推開窗扇,卻原來這間屋子是挑空懸在崖上建的。透過窗扇,極目四周,一片絕佳的景色呈現在眼前。遠處是淡青色巍峨城牆,一條玉帶似的香河繞牆而過。中間幾級梯田,有農人驅牛推犁,剛栽下去的秧苗給農田籠上一層清淺的綠紗。近處崖下是幾層迎春花兒、薔薇花兒蓬蓬地開得正妙。
再一轉眼,眼前是一檐佛黃牆,逶迤到半山之上。佛黃牆上一條兒琉璃碧瓦,碧瓦上露出樹木掩映的一棟紅色二層小樓,二樓丹紅飛檐下上懸著三個字的草書牌匾︰藏經樓。
凝香心頭一跳,她記得秋大姐曾說過香度就住在半山上的藏經樓里。
正想著秋大姐呢,秋大姐就來了,她笑意盈盈地端了兩碗
齋面,擱到桌上,人卻不走開。
雲昶從口袋里掏出錢票來,秋大姐擺擺手,卻不肯收,說︰「我們主持普淨法師今天布施,齋面盡著肚皮吃,吃飽了算事。」
凝香看她嬌憨,並不蠢笨,格外喜歡。拉著她在朱漆長凳上坐下來。問她︰「你叫什麼名字呢?」
「我爹娘說我秋天生的,就叫我秋大姐。村子里的人說我嫁不出去,都說我愁嫁,干脆叫愁大姐得了。普淨法師說我天性無憂無愁,還是叫秋大姐好。我自個兒也覺得秋大姐格外好听。」
雲昶听她說一個名字都嘮叨這半天,噗嗤笑了。
秋大姐白他一眼說︰「你這樣一個小女圭女圭,笑什麼笑?難道你的名字比我的名字更要好听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