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南郡待凝香情緒漸穩,才抬起她的臉,上上下下地看她,看她一切如常,只腳上的小皮靴破了一道口子,才放下心來。
老邢頭小蘭丫頭早迎了上來,原來他們都掛念凝香,一起跟著來了。
吳爽等人,見凝香父親來接,也就放了心,都與普淨法師告辭。山門之外,荀家的汽車與政府公干的汽車揚起灰塵離去。雲昶策馬回香妃山準備下山改編事宜。
各方人各去各安,普淨法師深嘆口氣,口喧佛號︰「阿彌陀佛,紅塵當中,執著太甚,便成魔障。」
山門外已空空如也,只三兩香客懵然不知地進進出出。
除了秋大姐,無人听見普淨法師的禪心佛語。然而秋大姐更是懵懂,她張著一張失望的臉,一邊抽身往回走,一邊想,狐仙並沒有回香度的話,這可叫我如何去回他。有了,我眼見著狐仙活蹦亂跳的,好得很呢,我就自己這樣回他,說狐仙好得不得了。一念至此,秋大姐才笑眉笑眼地走進山門里去了。
唐啟漢特批了一個禮拜的假,讓凝香在家休憩養身。凝香實在不想去政府吸那口污濁之氣,亦借口延宕了些時日。
那一天,凝香在院內看書,看得累了,起身小憩。凝香雙手拂過辮梢,指甲滑過水藍色絲帶。這一副絲帶常常綁,竟微微有些褪色起毛。凝香嘴角不禁彎起,起了一點笑意。
已是春盛時光,花架下落紅無數。爬藤枝蔓上依舊是葉碧如瑩花開爭艷。暖陽燻香,落在花葉上寸寸都是光陰,時時都是歲月。歲月光陰仿佛也要從花葉上滑落下來,跌到到蔭影里,變成碎星子似的一點點,隨風變幻無垠。
凝香想靈陀寺半山上的光景,怕也不過如此吧。
後院的門突然被人拍得啪啪響。
凝香張了一張,老邢沒見到,也許午後小盹去了。小蘭丫頭剛差她去買墨錠去了,有一會兒才能回。父親才差著司機去東城戲院去听戲了,他這段兒寄情于戲曲歌劇,倒也樂得逍遙。
拍門聲又停歇了,凝香也就罷了。她將書收攏起來,欲回房。
「啪啪啪……」又是一陣拍門,聲音不高,卻是執著而急促。
這一向荀南郡並無至交故朋來往,若是凝香的好友小雅等人來訪,必定先掛一通電話,不會這樣無緣無故地跑來。就是來人不會來拍後門,一向前面大門才是來人出入之地。
凝香學著老邢的樣子,打開門上一方瞭望窗,後門所對的是一條狹窄巷子,此刻空無一人。
許是風打門聲?正在猶疑,又是一陣拍門。凝香眼光朝下一瞄,心頭唬了一震,下面一人矮在地上,藏青的舊色袍褂,扣著一頂氈帽,看不清面目。雙方僵持了一陣,那人抬起臉,他竟是老李掌櫃的。
凝香不作他想,開了門,李掌櫃不是用走的,幾乎是爬進來的。凝香掩了門,扶他走到藤椅上坐下。天氣還不熱,李掌櫃的身上一股霉餿味,再細看他的容顏,簡直就是一副骷髏樣。
凝香就近倒了一杯茶,李掌櫃的咕咚咕咚喝盡了才能喘出一口氣,他才說一句︰「凝香……」
那邊老邢頭匆匆走過來,一看到李掌櫃的也呆住了。他連忙抽身到屋里搖電話給東城戲院,催著荀南郡回家。
「來不及了……怕是一會兒全城就得戒嚴……」李掌櫃的一口氣吸不上來,他抬頭望著凝香,說︰「凝香,你能送我出城麼?」
凝香只用半秒鐘便做了一個決定。她快步走進父親房中,找來一套潔淨的長衫,帽子,手杖。讓老邢給李掌櫃的換上了。
她自己在手袋里胡亂塞了一些銀錢,並帶上了政府工作證。
老邢到大路上叫了一輛黃包車,特地叮囑著拉到後門的巷子里。凝香扶著李掌櫃的上了黃包車,招呼車夫朝著最近的武宣門而去。
大街上行人嘈嗒,軍車一輛接一輛呼嘯而過,將凝香項上的絲巾帶起揚揚拂拂。凝香冷眼暗察,軍車果然都是朝城門那邊而去。
李掌櫃的虛弱地靠在黃包車的靠墊上,臉色如臘。遠遠地望見武宣門城樓的碧瓦飛檐,牆頭上一層荷槍的士兵。再近些城門處三層崗哨,車輛、行人一個挨一個地檢查。一個長官樣的人手上拿著一張畫像,一一對比查看,戴帽子眼鏡的都得摘了,連頭發長些的人都得捋上發去露出臉來。
李掌櫃的拉住凝香的手,低聲說︰「回吧,看來是逃不月兌了。」
凝香只感覺他的手指涼透了,突然一輛軍車咯吱一聲急剎在黃包車面前,凝香心里一驚,手中抓出政府工作證,想著抵擋了一時是一時。
車門一開,吳爽與雲昶走了下來。吳爽走到黃包車邊問︰「凝香,你這是上哪兒呀?」
「我家里一個親戚病了,得的癆病。正準備送他去城外。」
吳爽這才看到李掌櫃的,看他一身瘦骨,帽子擋住了半邊臉,他訝然地說︰「城里的大醫院多的是,怎麼要送到城外去?」
「他的病積郁已久,久治不愈,听說城外有一個江湖郎中,倒是有一偏方可以治好。這不,就送了去。」凝香說著話,心里頭確卻是噗噗亂跳。
雲昶看一眼李掌櫃的,再瞟一
眼城門口的崗哨,低下眼皮,他模一模耳垂,用腳上的軍靴踩著小石子。
凝香腦中冰雪一片,她一番鬼話可以糊弄得了人生地不熟的吳爽,可糊弄不了雲昶。
吳爽還在猶豫著︰「今兒上面下了命令,定要我親自徹查一個從刑場上逃月兌的共-黨分子,不然我就送你出城了。你這個黃包車還不知道得拉到什麼時候。」
轉而看到雲昶沉默不語,吳爽說︰「雲旅長,你要是沒有什麼要緊公務,就送凝香一程?」
「行。吳司令。」雲昶無可無不可地應了
「這輛軍車借給你用了,回頭直接還到軍部。」
「好。」雲昶將李掌櫃地扶到車里。凝香結了車錢給車夫也跟著上車了。
軍車開進城門,崗哨示意停車,雲昶遞上了他的軍委核發的軍官證,凝香遞上了政府工作證,崗哨認真檢查一番,確實證上照片與真人相符。便指著臥在軍車座椅一角的李掌櫃的問︰「他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