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度將一幅畫架拉過來,畫面上是一幅凝香的半身像,綁著兩條麻花辮子,正是她成年禮那天在街頭拐角遇見他時的裝扮。畫架的尖角上還掛著一條水藍色絲帶,正如畫中她辮梢上的一模一樣。他問秋大姐︰「就是她麼?」
「是她。就是她。那天我問你這個是誰。不就是你蒙我,說她是狐仙麼?」
「狐仙在哪里?不對,她,在哪里?」香度情切,竟被秋大姐的痴話誘得語無倫次。他抓住秋大姐的胳膊,問︰「她還好麼?她安然無恙麼?」
「哎呦,你揪疼我了。」秋大姐撫著自己的胳膊,說︰「不就是一個狐仙麼?瞧你這樣兒。」
香度的臉騰地窘成一片紅。秋大姐本是隨口那麼一說,見到香度紅了臉,倒覺得有趣,笑道︰「你怎麼突然好像喝酒喝醉了似地。」
香度有點兒耐不住了,說︰「你還沒告訴我,她好還是不好呢?」
「哦,那個狐仙兒呀,好得很呢。」秋大姐將食盒放在屋里地上,一邊出門一邊說︰「我一會兒過來收碗碟啊。你可得給我點兒面子,將那碗粥趁熱乎吃了。」
香度正在發愣,出口喊了一聲︰「秋大姐。」
秋大姐回頭說︰「又找我啥事?」
香度躊躇了一會,還是招招手,說︰「秋大姐,我求你替我辦一件事。」
「啥事?」秋大姐回轉了身子,問。
香度從畫架上將那條水藍色絲帶拿下來,就手絞了一片兒絹紙將絲帶包了,放在秋大姐的手心,說︰「請你交給她。」
「誰?」秋大姐好忘事,她茫然地問。
「狐仙。」
秋大姐這才拍著腦袋說︰「哦,好的呀。但是,你得將那碗粥吃了。」
香度沒想到秋大姐還有條件的,但他還是樂聲應著︰「我吃,我一定吃了。你過會來收碗碟的時候得告訴我,狐仙她是否安好。成麼?」
「成。」秋大姐覺得這倒是有趣的買賣,轉身跳著腳步走了。
那邊偏殿議事堂里,左邊坐的是吳爽、唐閔,右邊的是雲昶、大老韓。普淨法師居中而坐,靜听雙方就招安事項相商。
唐啟漢到底是不信吳爽,安排了唐閔來做主。招安事項本是商議妥當的,唐閔竟擅自更改,要求以雲昶所擁有的槍支為數改編。
山上的匪眾武器各式,一向以長刀短戟為主,槍支少之又少。幾千人中攏共只有2000多支土槍。吳爽正是急需精干力量充軍的時候,唐閔竟來這一著,倒令他始料不及。
大老韓更是火大。雲昶只在冷笑。
普淨法師看談判幾近僵局,才口喧佛號,從中調停。
唐閔這才懼怕自己將事情弄砸,再讓父親月復背受壓。唐啟漢這一天多來被外國使館、各路記者、抗議的學生弄得焦頭爛額,這才剛與外界透露荀外交官平安獲釋,香妃山雲哥接受招撫下山整編,若是再出意外,各方壓力又是卷土重來,他必定難以招架。
雙方既無異議,各在招安合約上簽字印章,普淨法師作為居間擔保也在合約上印章落款。
一場綁架風波就此落下塵埃。
那邊凝香與鳳兒正在閑聊,一看門口走進兩個人,抬頭一瞧竟是吳爽與唐閔。
吳爽這兩天山下山上地奔波,胡子拉渣,眼白里布滿了血絲,不過到是更顯氣宇軒揚,英挺逼人,他叫一聲︰「凝香。」帶著一身的陽光迫進門來。
凝香拉著鳳兒迎上去,說︰「爽子,你快來瞧瞧,這是誰?」
鳳兒笑吟吟地道︰「爽子,想不到你小時候那麼調皮,竟然做了司令了。」她伸出手模模吳爽的軍服,說︰「我和慧以後就是你手下的兵了。」
吳爽哈哈大笑,說︰「鳳兒,我剛兒看到慧,都不敢相信。可見我們幾個還是有緣的。隔了這麼久,竟然在這里遇見了。」他說有緣的時候凝神去看凝香。凝香絞著手指,竟然在恍神。她這兩天不見,氣色倒是還好,可見雲昶未曾食言,是真的好好地招待了她。
唐閔看到吳爽三人別後重逢,說話間喜氣洋洋,只當他是空氣。他覺著了自己的多余,有點兒不自在,便湊到凝香身邊,招呼道︰「荀外交官,別來無恙呀。」
凝香跟他點點頭,算是應了。
門邊一個人閃閃躲躲地探頭縮腦,凝香走出門去,果然是秋大姐。
秋大姐看到凝香出門而來,才拉住她的手,將手心的一團絹紙塞到她手里,說︰「狐仙,有人送給你個好東西。」
凝香展開絹紙,一根水藍色的綁頭發的絲帶赫然躺在潔白的紙上。家里妝台上有一根一模一樣的,自己一直忘記了另一根是落到哪里去了,卻不想是在香度這里。才想起那天撞翻他顏料後,發梢是散了一次。這麼一想,他倒是一個有心人。她便忍不住紅了臉。
鳳兒走過來,問︰「什麼好東西呀?」
凝香順手將發帶與絹紙一起放到獵裝的口袋里,說︰「沒什麼。」
秋大姐還記著香度的囑咐,問凝香︰「狐仙兒,香度問問是否安好?」
「香度是誰?」鳳兒忍不住問。吳爽、唐閔也好奇地望過
來。
凝香張開口,卻不知道怎麼說。香度是誰?連她自己都懵然不知。
恰巧普淨法師施然走過來說︰「凝香,你父親荀南郡來接你了。」
果然,大殿那邊繞過來一人,一手撩著竹青色長衫前擺,疾步而來。
凝香遠遠望見父親,他整個人清瘦了一大圈,面色沉黑,往常一向衣著一絲不苟的,今日長衫月復彎處肘彎處一堆一堆的皺褶。及至他立在面前,凝香又發現他額上新添了幾線皺紋,嘴角的法令紋愈是加深了。
凝香不知怎麼的,竟然眼眶一酸,泫然泣下。她簡直無法想象這兩天父親是如何熬過來的。她初初被綁時的驚駭,逃跑時的慌張,誤入陷阱時的無助,都抵不過此刻面對親人心神一懈的惻惻然。
荀南郡由著凝香靠著自己的肩頭抽泣,心中亦是一片滄然。
在凝香失蹤的時間里,他等在唐啟漢辦公室的客廳里衣衫不解地等了一天兩夜,他覺得自己的無用。他也希望自己如吳爽一樣四處張羅,抽絲剝繭,救凝香出險境。然而他想而無法。他簡直被這個社會無情地拋棄了。他只剩下凝香了,卻還生死未明。直到今兒早上從吳爽口中得知一切都在靈陀寺化解。他本該在荀宅等著吳爽送凝香歸家,究竟等不及,差了司機趕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