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凝香搖一搖頭,她接著猜下去︰「陸晴空,是?不是?」一看凝香臉色一變,連忙掩住了口,小雅一向也知道陸晴空品行不端。
「哈哈哈……」樹層後面卻傳出了一陣笑聲,走出來一人,正是陸晴空。
凝香與小雅臉色同時一陰,想不到她們在這里說笑打趣,倒是隔壁有耳,也不曉得陸晴空听見了多少,一起盯著他的面色瞧。
陸晴空這一晚都在伺機找尋凝香跳舞,卻被小雅拉著她躲避出去,所以也追著她們的腳步來到了後園子里,他倒沒有刻意要偷听閨閫閑話,听到凝香與小雅談話提到自己,才抑制不住內心的狂喜,信步走了出來。
那園子里新裝了電光燈,明晃晃的照著,一蓬樹影,一蓬花影,光影里立著凝香與小雅。陸晴空自知酒飲得並不多,卻不知怎麼的腳步發虛,有點兒飄飄然,仿佛深醉了一般。
及至走得離兩個女孩子近了點,小雅頸項間點點熒光閃耀,吸引住了陸晴空的目光。
他怎麼不認得那串珠子?那是他特地在相熟的洋行里托人定制,直接從南洋進的貨,香城世面上是絕沒有一模一樣的另一掛的。
他父親陸雄前些年是積累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然而再多的錢財也經不住鴉片泡子一個接一個地燒。陸家父子現在只在政府編制里拿些餉金,眼見著一大家子人都在坐吃山空。所以陸雄對陸晴空的私人財政是把持得比較緊的。
陸晴空為了討好凝香,幾乎是貼盡了自己的私房錢,卻沒想到這掛珠子卻套在另一人頸項之上。
陸晴空剛才還虛飄飄的醉意朦朧,這一刻好似被針扎入了心里,一下疼醒了。他臉上還勉強浮著笑意,兩眼中已經露出了一層恨意。他回想那洋灰呢子的斗篷也一定不是穿在凝香的身上的,恨意又深了一層。
只是室外畢竟是夜幕,電燈光下陰影濃厚,凝香與小雅都沒發現霎那間陸晴空臉上的陰晴變幻。
陸晴空想得透了,便知道剛才小雅與凝香打趣的那一人與自己更沒半毛錢的關系。他虛與委蛇地與兩個女孩子搭了幾句閑話,便走了。
小雅松了一口氣,說︰「這人還真是蠻討人厭的。」
凝香卻望著他的背影,說︰「我不知怎麼的,覺得他有點兒邪乎。以前的陸晴空魯魯莽莽,讓人一眼就看透了,倒是不值得掛齒。然而這一段日子隨著他父親失勢,他倒沉郁下來,讓人一時捉模不定。」
「你反正又不喜他,更不會嫁他,管他怎麼的捉模不定呢。」小雅這會兒又活潑起來,促狹調皮地說。
凝香終于逮著機會擰住了她胳膊上的細肉,小雅驚跳一聲,咋咋呼呼地逃進屋子里去了。
凝香也隨著她走進去。
許是離得太久,想必幾個舞曲也該散了。兩個人走上二樓的廳,才一露面,就被唐閔發現了,緊著腳步走過來。凝香識趣地閃身到一邊,留小雅一人在當地。
唐閔立時頓住了腳步,臉上仿佛被人抹上一層凍膏,笑容還僵在臉上。
凝香明白了他的意圖其實是自己,正無處可想法,瞥見身邊的雲昶,隨手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說︰「跳一支舞罷。」
那邊音樂已經從洋人的手指尖里流瀉出來了。
唐閔過了半餉,臉上的笑容才冰雪消融般地甦醒來,順勢走去邀請小雅來跳舞。
雲昶是不會舞的,他一直抱著藏拙的心躲在廳邊跟吳爽扯淡,這會兒被凝香生拉活拽地拉到到舞池,對于他來說,比富人被綁架中的恐慌尤為過甚。
凝香看雲昶憋紅了一張俊臉,整個人跟一截木頭樁子一樣,噗嗤笑了,說︰「香妃山上振臂一呼百方應的雲哥,怎麼也有露拙顯怯的時候?」
雲昶也笑道︰「你這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麼?就為著報復我綁架你的事兒?」
「哪里?我是報答你昨兒舍命送君子。」
「是麼?真君子怕是隱身在靈陀寺吧?」
凝香霍地抬頭,迷離燈光下,雲昶倒是坦坦然的笑。
凝香听到「靈隱寺」三個字,心里面就跟被人敲了三聲響鑼一樣,震得心尖兒都在顫。抬頭望見雲昶的笑,這鑼聲才漸漸停歇下來,覺得安然了。他面前,她亦是坦坦然,倒不必藏著掖著。
他們兩個並不曾真的在跳舞,不過閑閑地在舞池里走一走步子,並沒有講究些什麼步伐姿態。
饒是這樣,已經攫住了全廳里的目光。
雲昶身材高大,加之年輕,面白無須,峻廷硬朗,本就是世間少見的美男子。
而他臂挽中的凝香,眉秀目媚,膚色如脂。大概因為舞池內氣息熾烈,她臉頰浮上微微紅暈,仿佛是兩瓣出水芙蓉。腦後那一匹烏發,猶如浪卷碧墨蓮葉。水晶倒吊塔的花枝燈里淺金色的燈光匯在她湖綠旗袍的皺褶里,拖出幾絲兒留光。顯她裊裊婷婷,仿佛她路過的空氣都留有余香一樣。
男人是被她驚住了,女人是被她嚇住了,世間還有如此人物?各人都在一種恍恍惚惚之中。
吳爽促坐在沙發椅上,不知作何感想。正在胡思亂想,音樂拖了長長一個尾音,停住了。剛才還相互
交臂的男女都各自散開。
唐閔走到門口送客,跟各方人物說著,再會,不客氣,興盡而歸啊。
一場熱鬧的舞會算是塵埃落地。幸而,凝香再未見到岐山桂與池森中一。
隔天,凝香去銷假上班。小雅辦事真是利落,她說只跟唐閔稍提了提,唐閔便將政府職員宿舍東頭最好的一間屋子空出來給凝香臨時小住。
凝香搬來就花費了好些時日。
只因荀南郡到底不甚放心,親自來宿舍查看。這一棟青磚小樓是筒子樓。一樓住的男職員,二樓都是女職員,兩層樓中間一道鐵柵欄,只能從內打開。女職員進門都用專用的鑰匙。宿舍門口還有一間公共事務室,晝夜有人值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