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南郡見宿舍的安全無懈可擊,便無論如何要求凝香帶著小蘭丫頭,以便她日常起居有所照應。凝香勸導了父親半天︰哪里有帶著丫頭在外頭住宿舍的?沒地叫人笑話。現在都在倡導平等,就是小蘭,也要以平等的人格待她。
延宕了些天,及至正式住過來都已是公歷4月了。
那天是小禮拜日,小雅下班攜了凝香一起去門口的小吃館里將就晚餐。今兒政府膳食部的廚子伙夫亦放假回家團聚去了。
時間還早,小吃館里並不是上座的時候,食客稀少,兩人各吃了一碗雞絲餛飩,靠著窗口閑聊。
「明兒禮拜天,你是回去荀宅子里去看望你父親麼?」
「我另外有安排。晚上掛一個電話回去跟父親說明一下即可。」
小雅又促狹地笑︰「是你那個神秘的意中人要現身了麼?」
「小雅,你淨打趣我。小心,你家唐先生來了!」
小雅真的唬得回頭一瞧,哪里有唐閔?她一失望,禁不住低下了眼簾。唐閔自詡孝子,周末一向要陪他母親去戲院听戲去百貨公司看新貨品,很少有機會陪她的。
凝香懂得了她心里的百轉千回,握住她的手說︰「要不,明兒你陪我去郊外走一走吧?這些天里,春天一定是又濃深了一層了。再不去,我怕是要辜負這一季的春光了。」
「到底是辜負了郊外的春光呢?還是辜負了某人心里的春光呢?」小雅又開始頑皮起來。凝香作勢要擰她。小雅躲避不及,忽立起身,一不小心踫到了一人身上,連忙說︰「對不住。」抬頭看去,卻是陸晴空。
陸晴空冷淡說一聲︰「不打緊。」仿佛與她們不相識似地,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樣子,自顧自坐另一張飯桌上去了。
凝香暗暗與小雅作眼色,趁著店小二去招呼陸晴空,兩人得閑溜出小吃館。卻都沒注意到菜單上方露出的一道寒涼目光,追隨著兩人的背影,追了好遠一段路。
凝香回到宿舍樓下公共事務室里,跟值班員借了電話機,搖到荀府,將今日不能及時回家的事兒說了。荀南郡在電話的那一頭,倒沒多話,只說隔天一定要回家,有要事相商。凝香想不起來父親有何要事,不過還是應了。
凝香掛了電話,手還扶著話筒,暗暗想著明日一計,不知是否能成,心下有點兒揣揣。
听到有人叫凝香凝香,扭頭一看,是雲昶,他來提開水壺的,順便幫吳爽提一壺。
雲昶左右手各提了一壺開水,與凝香慢慢地走過走廊,並不說什麼話。自從那晚舞會後,兩人常常這樣地相顧無言,在旁人看來甚是別扭,他們自己倒覺平常。雲昶眼看著凝香打開鐵柵欄,穿過門去,鎖上了鎖。兩人才各自朝著自己的房屋走去。
凝香走到東盡頭。用鑰匙擰開了門鎖。這間屋子的屋門是一半朱紅漆,一半玻璃,門內掛了一條橫幅的牙白色絹子,只上下繡了蔥綠辮子邊。白絹子是活動的,由著門內人的意思可開可闔。窗扇亦是最簡單的橫豎木紋,同樣嵌了整塊的玻璃。窗前掛的一面紗簾,一面織錦柔繡簾。這個季節撩起窗簾,推開窗扇,面對一片青翠翠抽葉發芽的綠竹子,甚是愜意。
屋內更是陳設簡陋。只靠里一張木頭的架子床,四周桿子上挑著竹葉青的羅帳。一面西式嵌鏡子的衣櫥。一架洗漱架,擱著臉盆毛巾。靠窗一桌一椅。桌上壘著好些書,有外文的也有線裝的。一只山架上懸著毛筆,擱著硯台。還有一只筆頭沁在墨汁里的鋼筆。
這一切生活起居比起荀府不知是落差了多少,凝香貪那一份自由自在,倒不以為意。
第二天清早,凝香與小雅梳洗清爽,雇了一輛黃包車徑直往東郊而去。路上照樣還有些饑民逃難,不過因有黃包車夫打頭,倒沒遇到阻礙。
黃包車到了靈陀寺門口。凝香多付了車夫幾塊錢的來回空侯費,約好了傍晚太陽落山時分來接。
進得山門,徑直上到山上,繞過大雄寶殿,走進殿後的膳食坊。
凝香覓得一處靠窗的位置。才坐下來,小雅便叫道︰「你這麼巴巴地把我拉過來,就是請我吃一頓齋面麼?」
凝香笑而不答,指指窗外。
小雅扭頭一看,這才訝然出聲,果然登高俯視,這一片春色醉人濃。倚靠雕花撰朵的花窗,俯瞰奼紫嫣紅的風光,這一份閑閑的逸致心境竟是在別處如論如何尋不來的。
秋大姐自凝香的身影出現,那目光竟是盯在了她的身上。稍頃,秋大姐從廚房的小窗口端了兩碗面,行過來,放在桌上。這次沒有多言多語,轉身就走了。
秋大姐依然在幾桌香客之間盤旋,送面,收碗,抹桌子,忙得陀螺一樣,然而她的眼光仿佛兩道絲線,緊緊地束縛在凝香身上。
直到一位廚房伙夫提醒她︰「秋大姐,藏經樓的早飯準備妥了,還不快送去?」
她才恍然一跳,應了一聲,跑到廚房里去拿食盒了。提了食盒出來,凝香在那里朝她盈盈而笑,秋大姐就管不住自己的腳步,朝著她走去了。
凝香將兩只吃空的碗遞給秋大姐,秋大姐一接過來,從碗底的倒扣里掉下一個紙條子,正好落
到她的手心。
「這是回他的話,可不能讓人瞧見了。」
秋大姐本是痴傻,這會兒卻靈光得很,回道︰「曉得了,狐仙兒。」
「什麼東西不能讓人瞧見了?」小雅正在欣賞風光,耳中漏到一句,接口問道。不待凝香回答,又听到秋大姐叫凝香狐仙兒,噗嗤一聲笑了,打量了秋大姐一眼,跟凝香說︰「你這樣一張臉,造孽哦!連人家一個鄉下丫頭都被你迷得七葷八素,若是擱在古代,一定是禍國殃民的。」
凝香笑而不答,眼看著秋大姐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那一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