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漸春暮,靈陀寺藏經樓院子里倒不顯春殘紅落。一圈兒栽的都是常綠喬木,郁郁蔥蔥,仿佛不老之身,無論季節如何更迭,依然面貌如一,從未有過美人遲暮時光。
當中荷花池中蓮葉兒新綠一片勝一片,花骨朵還沒到冒尖的時候。
這倒讓香度為了難,他連繪畫寫生個花兒朵兒葉兒,都得央求秋大姐替他去野外采摘。
這日晨光甚好,他一早下樓,院子里濃蔭蔽日,除了幾聲鳥雀鳴叫,安靜得如一塊沉澱下來的墨玉,清透透綠瑩瑩的。
前殿隱約傳來鐘鳴聲,嗡嗡縈繞。寺僧做早課的念經聲呢呢喃喃不甚清晰,木魚聲倒是嘟、嘟、嘟,不急不緩,敲出一片虔誠。所有的佛語僧聲都在這一方高牆之外,仿佛是另一個人世,牆內的歲月與它遙不相干。
厚重的院門咚咚咚突然被人擂響,這是一個人世對另一個人世的邀約麼?
小順從門房里一躍而去,打開瞭望窗,嘴里叨咕了一句︰「秋大姐,你這會兒才想起來送飯,我餓得肚皮都快貼著背心啦。」
秋大姐的身子從門縫兒里擠進來,手里的提盒晃蕩晃蕩地,晃到廳里。笑吟吟地將幾碟子小菜和一大盆白米粥放到桌上,寺中生活清苦,這也是沒法子。
秋大姐今天卻突然變戲法似地從提盒底下端出一碟子白煮雞蛋,讓小順眼前一亮。
秋大姐卻護著雞蛋轉身避開他的爍爍目光,說︰「這是我娘飼養的那幾只母雞開春才下的雞蛋,我特地帶來給香度開葷的,可沒你的份。」
「秋大姐,你真偏心。」
秋大姐卻不理他,兀自將雞蛋的碟子端到香度手上,香度手心一沉,感知到一點異樣。
「誰偏心呀?」如夫人從外面一步跨進廳里。
香度將手中雞蛋放到桌上,說︰「這麼多的雞蛋呢,額娘和小五、小順各吃幾顆都夠了。」
回頭看到秋大姐一邊走一邊回頭沖他笑。他一顆心砰砰亂跳,又擔心手汗將手心的那一片紙片沁透了,便將紙片偷偷放進長衫衣袋里。
「秋大姐。」如夫人突然喊住了正要出門的秋大姐。
「夫人。」秋大姐乖乖地踅回廳來。
「要是有人跟你打听香度或者我們這四人的任何一人,都不要理她。特別是女客。現在的女客,太張狂了,真是民風不古了。」如夫人落座下來,轉臉對著香度說︰「你們還听說上次在山門口那一個被山匪綁架的女子了吧?前兒一段時間,我見到她,竟然和那個綁她的土匪頭子一起出現在靈陀寺的膳食坊里,那情形瞧著真是……真是說起來我都覺無趣。現在的釵裙,還講什麼德才,光有一張臉蛋算什麼?還不如秋大姐,心里沒有一粒沙子,倒是天生質樸……」
「夫人,我可以走了麼?」秋大姐怯怯地問。原來是小五回來了,她一向有點兒懼怕小五。
如夫人點點頭,說︰「嗯。」
那邊小順就手拿碗盛稀飯。香度眼瞅著秋大姐走出門,低頭扒了一碗稀飯。便跟如夫人說︰「額娘,我吃飽了。」
如夫人見他雞蛋也不吃,真是擔心他營養不夠。這一向,母子之間的對立才剛有所緩和。便說︰「帶一顆雞蛋上去,餓了剝了吃。」
香度拿起一顆雞蛋,匆匆出門。通往二樓的木樓梯在另一間廂房里,他轉過屋角,心里忍耐不住,便從口袋里掏出紙片,輕薄的一片紙兒,紙上只用墨筆寫的兩句簪花小楷︰朝日照綺窗,佳人坐臨鏡。
他一路默念這兩句詩,一路慢慢踱上樓梯︰朝日照綺窗,佳人坐臨鏡?
香度低頭苦思,走過一溜兒長長檐廊,朝自己的屋子走去。樓下一株大香樟,華蓋覆到樓上,一層墨綠襯著一層新綠,仿佛是舊浪翻新浪的綠波蕩漾。枝丫層層疊疊,小米粒一般的花骨朵灑在綠葉間,幾不能見,香氣濃郁。
藏經樓的二樓所對本是山下,只是枝丫間樓上人能看清山下情形,山下卻只能看到一碧濃蔭以及濃蔭上的琉璃瓦。大樹雖是礙事,也算極好的隱蔽。
一支香樟樹枝兒似是不肯安分,兀自朝著二樓檐廊的屋檐伸出橄欖枝。香度每走過一次,總要用手拂開。
這回一樣,隨手一擋,眼光兒斜斜一掃,山牆之外斜挑出一所懸空屋子,那是供香客歇息打尖的膳食坊。
懸空板屋,一排朱漆雕花窗扇盡數推開,窗邊三兩香客閑坐。
香度心頭一顫,極目遠眺,那不正是朝陽正對照綺窗?雖然不是閨閣,佳人倒是有的。只是太遠,看到淡紅淺綠的春衫點點,看不清面目,甚是著急。
香度想起小五那里存有一架可以望遠的雙目鏡,便忖度著如何開口,又走下樓去。
廳里小五還在吃稀飯,吃得熱了,將大褂月兌在椅子背上。如夫人倒是已經走了。
香度在小五的對面坐下來,將雞蛋推到小五面前,說︰「五叔,吃雞蛋。」
小五愕然說︰「喲,香度,你這稱呼我可不敢擔。咋了?又要差我做事?」
香度嘴里含糊了半天,還是鼓起氣概說︰「倒不是差你做事?只是跟你借個東西使使。」
「什麼
東西?有些東西我可不借。」小五玩笑地將手摁在薄衫下的槍柄上。他們這一批人是宣統帝親自挑選,差人訓練的,武器武功樣樣精通。這小五小順跟著如夫人、香度久了,生死幾度,已親如家人。日常氣氛緩和的時候,也相互玩笑打趣。再加上今日里是小順值班,小五這心理上就先松懈了一些。
「我可不會借那個。我也不會使。五叔,我一直被關在這座院里,無聊透了。外面風光如畫,我連畫一幅風景畫都不成。听秋大姐說,都快春暮了,今日我想趕一幅春光圖,然而視野不闊。所以想跟你借那個雙目鏡用用。」
「這個倒是好說。」小五嘴巴朝著椅背上的大褂一努,說︰「你自己掏鑰匙去我房里拿,在最東頭的木箱子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