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殿中當真沉寂了下來,沉寂到了死寂,似乎能听得到花瓣月兌離花蕊層層綻開的聲音。
「公主說哪里話?我有幾條性命敢對公主有異議?」昭王妃雖然說得卑怯,神情卻頗為倨傲,甚至連看也未看我一眼。
「是嗎?昭王妃並沒有異議?」我挑一挑眉,柔聲輕笑︰「原來昭王妃喜歡用尖酸刻薄的犀利言辭來表示沒有異議?梅初還以為王妃要找梅兒的麻煩呢。誤會總算是解除了,不過,梅初還是要建議王妃,以後說話還是稍稍婉轉些比較好。李世民那樣胸懷天下的人物,偶爾也會對魏征的直言納諫恨得牙癢癢,幾乎要砍了魏征腦袋泄恨,倘或遇見梅初這種小心眼的人,定是睚眥必報的!」
「公主說的也特嚴重了吧。只因為咱們是一家人,我才多嘴說了兩句。換了別人,我還不愛說她呢。」昭王妃臉上一點緩緩流露出一點點笑意,玉指縴縴端起紫檀木食案上的清酒,並不飲下,只拿蔻丹染就的尖尖的指甲有一下每一下地敲擊著酒杯,略微想了想,繼續說道︰「公主穿喪服進宮,想必也是得了二哥的默許。呵呵……」
她忽然停下不語,掩唇笑了起來。她的笑說不出的嫵媚動人,「天下誰人不知,得雲若公主者得天下。二哥都不敢對公主稍有得罪,倒是我,心直口快,說了這麼一番排揎公主的話。真是該死!今兒出門走得急,一定是把眼楮落在家里去了。公主你大人有大量,就原諒我這一遭吧。」
我現在終于听出一點門道來了︰她的矛頭從一開始就對準了陳雋璺,故意挑我的不是,不過是聲東擊西罷了。
想想也是,古往今來,宮闈傾軋左不過都是同一個理由。
一支朱筆在手,那是多麼大的誘/惑?
姓陳的也是人,他們又豈能逃月兌得了這個怪圈?
那日,我剛剛動了一點挑撥離間的心思,就給陳雋璺識破,一下子就把我的心思灰去了大半。
我怎麼能這麼輕易就泄氣了?
看來,我真該和陳雋昌他們多走動走動。
正要出言反擊,蕭舒怡已搶先一步開口了︰「原來四妹不止喜歡用尖酸刻薄的犀利言辭表示沒有異議,還喜歡用夾槍帶棒的冷嘲熱諷道歉?!不知道別人什麼感覺,我听在耳里怎麼覺著妹妹是在嘲笑睿王呢?妹妹若不改一下這說話的方式,恐怕以後可有的麻煩了。」
昭王妃聞言,悚然一驚,似乎頗為顧忌身畔的陳雋昌,方才的囂張氣勢轉眼家化為烏有,連忙擺手道︰「王……王爺,妾身並不是這個意思……妾身……妾身也不敢……」
「本王知道。本王也沒听出你有這個意思。二哥胸懷天下,原本就是事實,論起來,這也算不上什麼歹話。」陳雋昌輕輕拍著妻子的後背,轉頭看向陳雋熙的目光多了些逼視的味道︰「倒是大嫂你,這麼污蔑歡顏,到底是出于何種心思?為二哥鳴不平,還是故意離間我們兄弟,恐怕就只有你自己知道了。」
大嫂?
我怔怔地望著蕭舒怡,陳雋昌方才竟然喚他大嫂?
真真切切。
看陳雋熙的年紀總有二十七八歲的樣子,不可能至今尚未娶妻,蕭舒怡以再嫁之身,居然能夠後來居上,成為陳雋熙的正妃?
我愈發訝異。
「到底是誰別有居心?!哼??四弟你是聰明,可也別總把別人當傻子!」這時候,陳雋熙已經站了起來,冷冷一笑,眼神如一刃刀鋒,亮晃晃地朝陳雋昌殺了過去。指著陳雋昌的鼻子厲聲問道︰「還有,你有話盡管直說,在我面前少繞那些花花腸子!」
他的手掌隨了話音一起重重地落在桌子上,只听見 啷啷一陣噪雜的碎響,桌沿上的酒盞、酒壺,連帶著一盆開的正盛的宮粉也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被人當眾指著鼻子罵,與陳雋昌只怕也是頭一遭。他的一張俊臉幾乎漲成了紫紅色,情緒難以控制,月兌口而出︰「你不清楚是誰別有居心嗎?那好,我告訴你!就是蕭舒怡!你別忘了她的身份!故梁的十一公主!」
陳雋熙緩緩地站起身,繞過紫檀木大食案,走近陳雋昌,慢慢地蹲,那一雙雪亮的眼眸幾乎都射進人心底最隱蔽的角落,「你說什麼?我沒听清楚!你再說一遍!」
「大哥!」
突然一聲高喊從身邊炸響,聲音里分明透著尖銳、冷酷,以及不屑、蔑視。
陳雋璺端起酒盞走過去,「大哥,算了吧。」
陳雋熙整個人因身體繃得僵直而顯得強硬而決絕。
陳雋璺垂下眼睫,飲下盞中清酒,才不疾不徐地開口︰「到底是誰別有居心,在座的各位兄弟都明鏡似的,再爭下去,只會傷了咱們兄弟的和氣,那別有居心的人巴不得看見這樣的場面呢。」
他雙眸微微眯起,愈加顯得瞳孔的顏色深不見底,頓了一頓,又道︰「四弟,你說是不是?」他的手握住陳雋昌的肩膀,目光濯濯,讓人不敢逼視。
陳雋昌低頭道︰「二哥說的是。」
陳雋璺眉目不動,眼底又是波譎雲涌的,突然沉聲問︰「四弟,我把你的‘小嫂子’雲若公主洛梅初送給你,怎麼樣?」
他把「小嫂子」三個字咬的極重,甚至帶了濃郁的酒香也遮掩不住的血腥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