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段時日的修養,我的身體雖未大好,下床走路也絕不是什麼問題了。既然能夠走動,我便沒必要矯情,也省的將來落人口實。
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
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
前人仿佛是這麼寫的。
今年的上元節非但沒有月,而且這日的天氣簡直是糟透了。
滿城風雨,漏天如泣,侵染的我的心頭也是濕漉漉的難受。
然而,帝都的夜空燈火交輝,不是月光,勝似月光,人們的游興也未有絲毫的減少,秦淮河兩岸依舊是游人如織,熱鬧非凡。
馬車照例在永寧門停下。
陳雋璺撐著竹骨傘扶著我小心翼翼地走下馬車,尚未站穩身體,就听見一聲熟悉的呼喚隨著斜風細雨吹入耳中,驀然回首,一襲靚麗的身影雀然躍于眼前,「梅兒!」
「怡姐姐?」我不確定地看著眼前的女子。
今兒不是陳餃的家宴嗎?蕭舒怡出現在這里是怎麼回事?
蕭舒怡拉著我的手在燈下細看︰「梅兒身子可大好?我自從八月間到如今身體不大好,竟也沒去看你。」
我笑道︰「已經好多了,謝姐姐記掛著。」
其實,沒來看我的人並不只她一個,蕭舒妍自從與陳雋永成婚後,就再未與我有過交集。
蕭舒怡嫁給趙嘉 也算是正經歸路,我也不欲打擾她。
幸福與我們已是極遙遠的事情,總盼著她能代替我們修的一份圓滿。
細瞧蕭舒怡,容色微微泛白,身量也失了往日的豐盈,握著我的一雙手骨節分明,只剩下一張皮覆蓋在細細的骨骼上,雙頰處的顴骨微微隆起,當真瘦的厲害。
我暗自驚心,難道是趙嘉 對她不好嗎?還是,她果真得了什麼疾病?
我忙問︰「姐姐得了什麼病?可曾看過御醫了?怎麼看著比從前瘦了一圈呢?」
我轉動眼珠子四下打量卻不見趙嘉 的身影,十步開外的傘底下,陳雋璺正在和一個與他身材相當的男子笑談些什麼,為我撐傘的人不知何時已換成了綠萼。
「心口窩里不知怎的竟長了癰瘡,如今把毒拔出來了也就好了。」蕭舒怡秀眉微蹙,又用手按住心口。
「姐姐,怎麼了?是不是又痛了?」
她搖頭︰「沒有,我想著那傷疤有些難看,故而心里不舒服。」牽著我的手道︰「外頭寒意森森,你身子又不好,我們屋里坐吧。」
她伸出雙手牢牢地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異常的冰冷。
細雨濛濛地下,她的發絲一縷縷的散在臉頰上,一襲拖曳及地碧色單絲羅籠裙托舉起羅衫藕荷色,整個人像是新荷出水,裊裊婷婷立于面前,雖然消瘦,神情卻是奕奕。
我略微放下心,同她牽著手往慈恩殿走,陳雋璺和那個男子以及兩府的女眷則是說說笑笑跟在身後。
我猶疑了一路,終于還是問道︰「怡姐姐,趙嘉 那只癩蛤蟆呢?他怎麼沒跟你一塊兒來?」
蕭舒怡握著我的手輕輕一抖,眼角眉梢都是冷漠,「……以後,莫再要跟我提這個人。」
她這樣一副神情,我怎麼可能不追問下去,「怡姐姐,怎麼了?他欺負你了?」
蕭舒怡的反彈尤為激烈,「梅兒,你若是還當我是你的姐姐的話,就不要再跟我提及這個人,永遠!」
我被堵在半空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彼此沉默著進入慈恩殿,她竟追隨著同陳雋璺說笑的那個男子落了座。
案頭紅梅盛放,往日聞著清新怡神,此刻卻壓得胸口一陣陣發緊。
因為我很快依著座次認出,與陳雋璺笑談戲謔之人不是旁人,正是陳餃的長子陳雋熙。
陳雋熙十二月方才帶了陳家家眷入京,幾時和蕭舒怡有了瓜葛?
我百思不得其解。
看身旁蕭舒繯的表情,她也是一臉的詫異。
我正猶豫著要不要開口向陳雋璺找尋答案,驀然被一陣清麗婉轉嬌笑聲打破沉思。
「呦,這不是雲若公主嗎?父皇初登大寶,今兒九九重陽,合家團聚的日子,公主一身雪白,這是為誰戴孝呢?」坐在陳雋昌身邊的華服美姬挑釁地看著我。
殿中一時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我臉上。
放眼望去,殿中鋪了朱紅地毯,各人俱穿紅著綠,披金帶紫,濃郁的花香婉轉流淌,宛如置身于春日奼紫嫣紅,繽紛絢爛的百花園中。
我素愛淡雅清麗,一塵不染的梨花白,所有衣衫俱是這個顏色,今日不過如常妝扮,並無特殊的寓意。
神色不動,淡淡地瞄了一眼向我挑釁的女子。那女子正坐在陳雋昌身畔,鳳冠霞披昭示著她不同尋常的地位。
我淡淡答道︰「自然是為我覆滅的蕭梁皇室,為我死去的父兄姊妹戴孝,昭王妃有什麼異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