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時候,羅刺寇只覺頭腦里如灑了一把鋼針,胡亂竄得生疼,眼前黑蒙蒙的,彷佛被人蒙上了一層眼罩,體內忽冷忽熱,連同漸漸看清楚外景的雙眼,也似乎一只看甚麼是火紅,一只看去卻是白茫茫的一片。
鼻孔中的氣息,比昏迷之前更加濃重了,一只鼻孔里噴著火熱,一只里艱難吐著冰稜,那種感覺,讓羅刺寇幾乎忘記了身體上的疼痛。而丹田中,蠶蛹般寒冷,層層包裹著一星溫暖,那溫暖,如陰陽般分作兩半,明顯是恆山派療傷聖藥和岳不群真氣的相似而不同造就。
羅刺寇轉動著漸漸不再凝滯的眼珠打量了一圈,這里是客棧中的房間,一邊吹來的寒風,分明讓他感覺到,這還是他訂下的那間客房。
旁邊有熱氣,應是火盆。
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在榻前,立著一個人,只看背影,便是定逸師太無疑了。
吃力地申吟一聲,背影回頭,果然便是定逸了。她面目甚是平和,右手指上,串著一串佛珠,左手卻按著劍柄,想是方才口內稱頌,只是目光里甚有厲色。
她哪里來照料別人的過往?瞧著羅刺寇半晌,緩緩點頭道︰「你這經脈,已是……只要好生靜養著,對身子也沒甚麼大礙,待去了衡山,求些名醫,未必不能痊愈。但你莫動內力,那一道寒冷真氣,霸道無比,妄動無名,必然致使傷勢加重。你還年輕,不必急于一時。」
羅刺寇一笑,定逸解開他幾處穴道,便半側了身子坐起來,搖頭嘆道︰「師太,咱們江湖中人,憑的便是一身本領存活。奸邪環伺,倘若這一身本領沒了,豈不是與廢人無異麼?」他神色頹敗,定逸本要開口斥他幾句,轉念又想,「可憐這孩子,年紀輕輕,一身本領那也不錯了,如今經脈俱裂,便是有名醫千萬,恐怕也是束手無策。想他的年紀,哪里能看破‘無我’‘無物’境界?他又非佛門弟子,那是強迫不得的。」
當下不忍言語,扭頭往門外道︰「莫師兄,既然到了,怎地不進來?」
莫大的胡琴,始終不離身周,老態龍鐘地跨進門來,往榻上羅刺寇看了一眼,眼瞼低垂,神態頗為惱怒,又極力忍著,待進門來,方嘆息著道︰「左盟主如此行事,未免太過了。」
想了想,袖內模出一粒丹藥來,細細看了片刻,抬手擱在榻前桌上,道︰「老朽在江湖里,也算是個浪蕩之人,結交奸邪那倒沒有,但與那些個江湖里有過人技藝的,也照過面。這一粒‘回氣靜心丸’,乃是洛陽‘殺人神醫’平一指所制,老朽僥幸只得了一粒,功效雖不甚知,但這平一指名揚江湖,本領想是好的,你且試了,待回了衡山,左右將這邪冷處置了去。」
羅刺寇細看那丹藥,褐色里有微微枯黃,並不起眼,但若果真是平一指所制,那便是不錯的。當時拈來,一口吞下,清清涼涼的,卻與那寒冷絕然不同,但也和岳不群那浩然正氣大相徑庭。此藥效,出在一個「奇」上,恍惚是在體內慢慢化開成一團清氣,緩緩吞吐體外的氣息,而後直沖腦門,將一切焦躁煩悶,俱都要驅除了似。
這丹藥,並不用提氣化解,自行在體內運轉,只消片刻,羅刺寇竟覺外頭的殘冬,居然如今已在眨眼之間躍到了早春,眼前如有萬花盛開,耳邊似是山澗淙淙,六識洞開,神清氣爽。但這藥效,卻與自己丹田絕不踫觸,彷佛它是一汪泉水,冽而不寒,繞開岳不群那浩然正氣,並著經脈中殘留的恆山聖藥,將那寒冰氣息迂回包抄了,團成一團,雖不能消除,卻暫且控制了。
「好藥,好‘殺人名醫’!」羅刺寇月兌口贊一句,繼而搖頭道,「只是治標不治本,此藥只能壓制,卻不能滋補,于垂垂老者甚有大用。多謝莫大先生。」
莫大亂糟糟的發下,雙目越發炯炯有神,瞧著羅刺寇看了好久,與定逸相視嘆了口氣。
「岳師兄。」岳不群提了長劍自門外跨了進來,莫大與定逸站了起來,方招呼過,定逸便問,「這孩子,內傷極重,經脈已……想岳師兄是察覺了的,在這西北,你可知能有哪家妙手能解除麼?」
岳不群失笑道︰「兩位可真是病急亂投醫了,西北苦寒之地,民風剽悍,生死常事,若論這尋常頭疼腦熱的醫治,岳某也能手到病除,這治療內傷,休說民間赤腳良醫,便是江湖里走動的,能有幾個不束手無策?」而後面目又沉了下來,自是想起左冷禪不知自何處得來那「寒冰真氣」的修煉法門,這人原本武功便極高,如今又有「寒冰真氣」作為幫手,只他來西北,便有嵩山派兩個高手在明里幫襯,華山派人少力單,怎生抗衡?
莫大與定逸,心中早想及此處,眼見岳不群神色,當時心意相通,不約而同嘆了口氣。
「左盟主如何何處去了?」莫大問道。
岳不群往窗外一瞥,外頭尋常人等嘈雜聲中,叱喝不斷,偶有叮當刀劍相交,先听一陣亂喊,又幾聲慘叫,那必是左冷禪引了嵩山派人手與魔教布置在西北的幫眾激斗了。
定逸不喜道︰「忒地霸道蠻橫,既是五岳劍派同行,怎地單單嵩山派與魔教開戰了?」
岳莫二人相視無言。原先東方不敗率領一眾好手在時,單憑左冷禪一人,魔教有毒箭弓弩,自然有恃無恐,左冷禪雖驕橫的很,卻不敢冒此大險,因此不遺余力只怕不能扯上其他三派。如今東方不敗重傷,身邊好手,也只一個曲洋,尚須留著照看眾人,分身不暇,左冷禪趁勢以一派之力清掃余寇,江湖里傳揚出去,誰知華山與南北二岳名聲?只怕經此一役,嵩山派的手,果然觸及西北了。
但他三人也沒法子,如今這祁連山內外所留的魔教教眾,無非蝦兵蟹將而已,左冷禪坐鎮之下,鐘鎮樂厚不過派中弟子,出手也不必引來非議,他幾人,不是一派掌門,便是江湖高手,素來重臉面,怎肯如鐘鎮樂厚?教左冷禪這般算計,心中雖氣憤,那卻沒有辦法。
羅刺寇看在眼里,心中便知,依著牆壁靠著,心下道︰「正是這‘名門正派’的累贅,因此其余四派便是合力,那也奈何不得左冷禪。不得不說,左冷禪此人膽大心黑臉皮厚,兼且武功高強,名列正派三大高手之一,倘若是我,手中沒有像嵩山派那樣眾多的弟子,那也抗衡不得。莫大心里明白,敢怒不敢言,只好浪跡江湖,恆山三定,性子各異,又是佛門佛子,看得明白,卻做不得清楚。華山派里,岳不群人才出眾,名望也可與左冷禪抗衡,但派中沒有好手,人才凋零,也只能勉力做到不教嵩山派一口吞了,這也難為他了。至于泰山派麼,倒不見人,想必內訌正緊——如今的任我行,卻作甚麼來著?此人行事,只看實力,不屑陰謀伎倆,倒也是個人物豪杰,難不成東方不敗一番算計,他果然沒有察覺麼?」轉念一想任我行跋扈性格,心下恍然,「自負至極的人,倘若沒了約束,不听規勸,自然自以為甚麼都在掌握之中,卻不知,人心最是難測。恐怕這江湖,果然太平不得啦。」
低頭往雙手一看,關節也清晰了,只在這一半日里,他便教那體內矛盾的激斗折磨得不成了人形,雖不曾看臉,想必也消瘦無比了,江湖動蕩,如今竟無自保之力,如之奈何?
羅刺寇不禁茫然,倒不失措。
窗外寒風拂來,夾帶了火燒火燎的味道,繼而不遠處宅院失火,火光沖天,漸漸落下的夜幕中,快奔不住奔騰,衙門里不知來了多少快手捕頭,更有鐵甲之音,當是衙門里奈何這江湖中人不得,因此搬來甲兵,忽而往左,忽而往右,只听叱罵連連,氣急敗壞,間或慘叫聲起,那快馬群,便又往彼處而去,漸漸遠了,此處又一陣大喊,畢竟高來高去的江湖里人,非尋常甲兵可抵擋。何況此處又並非戰場,這江湖里的門道,遠遠佔據了上風。
「罪孽,罪孽,阿彌陀佛。」定逸連聲稱佛,垂著雙目,趺坐在地上,這一場場的大火里,不知又有多少尋常百姓遭了災難。以嵩山派行事,這是必然的了。
岳不群掌上了燈燭,忽明忽暗的燭光中,他臉面晦明難測,與莫大半死不活的模樣比起來,羅刺寇倒覺此人可親些。
這一間客棧,只怕是被財大氣粗的嵩山派包場了,想必下面有好手坐鎮,便是魔教中人自門前經過,竟沒有殺將進來。鎮內燈火撲朔時候,打殺聲便從鎮內到了外頭,有人在遠處高聲喝道︰「五岳劍派,卑鄙無恥,挾裹別人,累及無辜。左冷禪,爺爺們在外頭等你,是條漢子,只管出來便是,何必懼怕衙門里的人,龜縮不前?」
又有人喝道︰「五岳劍派,甚麼時候果真光明磊落了?膽小怕死,只會在背地里放冷箭……」
後頭的罵聲,戛然而止,想是已落了嵩山派後手了。
岳不群三人,連同後頭來此的劉正風,面子上哪里能有光彩?莫大神似呆怔,靜靜坐著,定逸念佛不止,劉正風有極不忍之色,幾番欲言又止,提著長劍的手,關節處白如紙張。岳不群背對了窗戶,緊緊閉著眼瞼,與那蠟燭,也似化成了相對的靜止。
風中挾來的激斗聲,漸漸遠去了,只有狗吠雞鳴,自遠而近,這羅當口鎮里,再無半分人氣,眾人心覺只怕鎮內激斗就此沒了,方輕輕松了口氣,忽又一陣快馬奔騰聲自窗下經過,有人喝道︰「成將軍,李將軍,這一伙惡漢,行事與祁連六賊並無二樣,倘若二位沒有異議,便從邢元所指,定要將這一伙惡漢捉拿歸案。」
隨從里有人甕聲甕氣地說︰「邢捕頭,待過了春,你便是軍里的守備,咱這區區千總,怎敢勞你稱呼一聲將軍?行軍打仗,你是行家,只听你吩咐便是。」
羅刺寇心道︰「果然這衙門里的捕頭來頭不淺,自捕頭轉成守備,一躍上了多少級?莫非朝廷里待這西北之地,又有甚麼打算?這邢元,江湖里也不過是個三四流人物,但他的武功,最合在戰陣中斗殺,倘若他要在這祁連山下作個守備,必然另有緣由。」
那一行,只听馬蹄聲也有三五百人,邢元此處分撥,那里點差,喘息間均定了人手,分作三路,自鎮內往外頭殺去。
屋內眾人,情緒不定,門外店伙兒戰戰兢兢來請道︰「那位嵩山派的左先生,已包下了小店,店中備好了酒菜,幾位客人,便從小人下去罷。」
眾人哪個願去與左冷禪會面?倒是羅刺寇笑道︰「既是左大掌門請客,不吃白不吃,餓了一天了,也該填飽肚子。」
定逸回頭看著他,道︰「你這孩子,哪里是一天?自前日你內息紊亂昏厥過去,至今已堪堪三天了。你莫要動,教人送些吃食上來便是。」
這時,便听窗下車輪汩汩,有個年輕漢子訝道︰「咦?少鏢頭,這家客棧倒是大膽,竟敢掌燈開門還不打烊,一路走來,想你也困頓了,不如暫歇一夜,明日再上路不遲。畢竟此地要往蘇州府,少說也要兩三月行程。」
一把嘶啞嗓音,過了半晌方道︰「楊師傅,偌大七八個鏢隊,如今只剩下你我四五個人,爹爹他們尸骨未寒,本該入土為安,畢竟這里不是故土,想也難以瞑目,咱們雖勞累疲憊,趕路卻有騾馬,這住店麼……」
方才那人恨道︰「可恨昆侖派,名為正派,竟比魔教更教人切齒仇恨——少鏢頭,咱們也知道,如今該是趁著天氣寒冷,好將老鏢頭尸骨送回蘇州府去,但如此行路,反不如養些精神在上路來得好。休說咱們幾個,你看這騾馬,俱都疲憊不堪了。」
那嘶啞嗓音的半晌沒有答話,顯是猶豫不決,眾人只听牽涉到了昆侖派,吃驚往窗戶上探頭去看,羅刺寇也竄了過去,只一眼,倒吸一口冷氣,一股寒氣,自腳跟直沖後腦勺。
你道怎地?
只見斑駁燈光之下,長街之上,一溜煙少說也有四五百口棺材,掩著白布,駕以騾馬,靜靜擺列在下,將這長街,俱都塞滿了。
棺材行前,站著四五個青年,前頭兩個,一個卻是中年漢子,背著一口大刀,手中掌著一桿鏢旗,在他前頭,依著一輛拉棺的騾馬大車昆侖的一個青年,看不見形容,渾身披著白布,手中一把長劍,也纏了素色。
那青年猶豫良久,抬起頭來往這客棧前後看,樓上眾人,心中均喝了一聲彩,道︰「好俊的後生!」那人目如星辰,面似滿月,身量消瘦欣長,頭上歪著金冠,足上蹬了長靴,飛揚兩道劍眉,山岳一般鼻梁,年紀不過二十三四,文質彬彬,長劍卻添了他三分的英武。
那人也瞧見頭頂眾人,呆了一呆,駭然與仇恨,自眼中迸發,而後瞧見羅刺寇,竟是一喜,一頭匍匐塵埃之中,放聲大哭。
羅刺寇也呆了一呆,他也不曾見過這人。
那中年漢子也瞧見了羅刺寇,干裂嘴唇囁嚅,正要說話,猛然來路上有數人大聲唱贊︰「昆侖派掌門震山子前輩到,五岳劍派左盟主到!」
這一聲未落,又一聲起,這一次,卻有十數人大聲喝唱。
而後,又有數十人上百人齊聲唱贊。
那都是嵩山派弟子。
岳不群四人,面色頓時冷厲,不想左冷禪竟帶了這許多人手,這幾日里,他一聲不吭隱藏著,倒是為何?
贊聲未絕,一行百余人大隊,到了街頭。
那白衣青年幾人,遽然翻身而起,持劍瞧住來人,恨如狂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