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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恨屠虎倀慨且慷(中)

那大聲的唱贊,聲方過了,音尚未絕,長街盡頭,棺材行之尾,自鎮外行來一伙人物。領頭的,排開兩行嵩山派弟子,征塵未解,衣甲帶血,手中長劍,還有血跡。這兩行數十人,齊舉巨劍,聲如洪鐘,又一聲高喝道︰「五岳盟主左掌門,恭迎昆侖派震山子師叔,諸位師兄。」

且不看樓下那青年幾人恨色如狂,定逸冷哼道︰「真是好大的排場,左盟主便是五岳派的盟主,這等迎迓客人,未免將其余四派太過小看了。」莫大眯起了眼目不肯言語,岳不群看的卻比他們長遠,面色愈發陰沉,拂袖轉過身去。劉正風嘆道,「何止將其余四派看偏了?左盟主此舉,分明將我五岳劍派視為他嵩山一派。」而後問道,「看他的排場,顯是要我們下去迎接,去是不去?」定逸喝道,「他自擺他的威風,干你我甚麼要緊?我便不去迎接,他又奈何得了我來?」

劉正風遲疑道︰「左盟主此舉,雖甚欠妥,但這震山子,也是江湖里有名有姓有頭有臉的人物,這心胸麼,未必是那麼寬廣,許是不能知曉左盟主心里一番齷齪……今日倘若不去迎接,反教他事後生出許多的話說。」

岳不群淡淡道︰「劉師兄,這昆侖派掌門到了這里,你我自是要出門迎接的,只是左盟主既然已親自往鎮外迎迓,大禮也夠的很了。岳某雖不才,承蒙江湖朋友抬愛,也忝居了華山一派掌門之人,遑論莫大師兄執掌衡山派十數年,江湖里的頭臉,不在左盟主之下。今日你我一起去迎,倒讓左盟主的臉面往哪里擱?莫非要教江湖里嗤笑我五岳劍派內訌不絕,岳某與莫師兄竟覬覦五岳盟主,意圖與左掌門抗衡?莫師兄,你說是不是?」

莫大眼里露出笑意,點頭道︰「不錯,所謂‘禮多人不怪’麼,左掌門既先迎了昆侖派掌門一行,我等自然沒有再去倚門迎迓的道理。如此,只在客堂中等候,既照顧了左掌門臉面,又不至教震山子左右為難,不知是該受了左掌門迎出數里之外的大禮,還是收了老朽與岳師兄降階相侯的大禮。昆侖派在江湖里,也是頗知情面的,想必震山子定然能知曉咱們的心意。」

羅刺寇心中佩服,左冷禪搞出這麼大的聲勢,無非是要繼續施壓給岳不群幾人,同時也要借著這個勢,教昆侖派第二代弟子都看到岳不群莫大兩派掌門立在外面恭候「左盟主和震山子掌門」的事實。岳不群如此連消帶打,于情于理,那也說得過去,倘若震山子果真是個明白道理的公允之人,便該心領神會。倘若這震山子不能知曉個中隱秘借此生事,情理上他便處在了下風。何況正派之中,五岳劍派均在昆侖派之上,如今左冷禪既教人叫出了「左掌門恭迎昆侖派」的話來,那他便代替了整個五岳劍派,岳不群與莫大再不降階來迎,那也是全然照顧了昆侖派不尷不尬的江湖地位。為他震山子「思慮周全」至此,他還能有甚麼說頭?

但心中自也哂然,岳不群不願出門,想必也有不願生事的計較。樓下攜棺而來的幾人,分明與昆侖派有滔天的仇恨,倘若就此下去,教那一行纏上來了,如何應付?便是震山子理屈詞窮,難不成岳不群和莫大能拔劍為受難的那數百口人討個公道?想必是不能的!因此不肯出門,一面存了教左冷禪來處理此事的念頭,倘若左冷禪能允公允理,方才聲勢浩大迎接昆侖派一行的些許情義,就此煙消雲散。倘若為了繼續拉攏昆侖派,那數百口性命放在那里,只要傳揚出去,嵩山派為虎作倀,與魔教何異?

而這兩方算計,左冷禪均月兌離不得干系。他既教弟子們喊出五岳盟主的號稱,便是在這血海深仇中假借「五岳劍派」號令行事,江湖里誰不知嵩山派仗勢欺人?如今嵩山派數十上百名第二代杰出弟子,又有左冷禪與鐘鎮兩大高手,聲勢奪人,脅迫其余三派行事,那也說得過去。如此,嵩山派名聲更惡,反倒是華山、衡山與恆山三派更教人同情。

「不愧成名已久的江湖中人,心思縝密,幾番連環,當真滴水不漏。岳不群,果然是一等一的杰出人才。」羅刺寇心中喝彩,轉眼又看莫大,又暗道,「原本只當這莫大是個‘假痴不癲’的人物,不想他也能生出順勢算計的心。是了,如今這莫大,只怕尚未徹底待這江湖絕望死心,因此還存有爭鋒之心的。」又看劉正風,滿面不解,心中便搖頭,道,「只看往後衡山派中劉正風金盆洗手之時,偌大個大派,竟無一人站出來拔劍抵抗,果然莫大一去,劉正風痴心音律,淪落成個富態的玩物喪志之人。這岳不群與莫大二人,都是驚才絕艷又深諳人心權謀的江湖老辣人物,以二人之身,力敵左冷禪十數年威脅壓迫,這兩人,好生了不起!只是莫大既去了江湖里浪跡,岳不群便獨木難支,又不知華山派前途何處,因此才生出覬覦‘闢邪劍譜’的行徑來,也是個悲情人物。」

又看定逸,面色忿然,目光好生無奈。

這老師太,其實是個十分明白的人物。可惜身為女兒身,又易動怒,真是個先鋒般人物,難怪北岳恆山派掌門,能教定閑師太作了。

一念至此,羅刺寇悠然神往,定逸師太已是如此人物了,以女人之身,在五岳劍派中撐起恆山派威名的定閑師太,又是怎生一個人物?岳不群以浩然正氣力撐西岳華山一派,莫大先生以「假痴不癲」浪跡江湖成就南岳衡山派「瀟湘夜雨」的三十六路「回風落雁劍」赫赫威名,那麼定閑師太呢?慈悲麼?恐怕不僅如此!

定逸一心都是怒火與憤懣,她脾性暴躁,心中有氣,便想有個發泄處,轉眼看時,羅刺寇手撫窗欞怔然釋然,又似有向往之情,心中歡喜他機靈果敢,便牽了他的手往室內走了幾步,柔聲問道︰「孩子,你想起甚麼了?可是下頭那數百口棺材麼?」

羅刺寇搖搖頭,嘆道︰「岳先生與莫大先生以男兒之身,抗衡左冷禪這廝已如此殫盡竭慮,我在想,北岳恆山派的定閑師太,以女人之身,竟教左冷禪千萬奈何不得,那很了不起,本想也是像師太這樣令須眉男兒也汗顏的豪杰,但心中卻覺著,不該只是如此,因此向往。」

他這話雖說的極漂亮,卻是發自肺腑的稱贊,絕無惺惺作態之色,岳不群幾人听了,心中憤懣微微驅除了一些,莫大搖頭笑道︰「你這孩子,莫大哪里來這天大的本領?江湖里豪杰之人,揮袖落雨,聯袂結雲,你是不曾見識過幾個的,因此慨嘆。只不過,岳師兄確是了得的,定閑師太,也確教人折腰。」

定逸趁機說道︰「鄙派中,定靜師姐佛法造詣精通,定閑師姐麼,佛法也是好的,見識膽識,更教人佩服。」而後循循勸道,「你這孩子,只听你沙漠中出劍便不留活口,這行徑,自是好的,世間惡人少一個,便多一分太平。然則惡人總是殺不盡的,若要邪惡消散,便該行規勸之事。況且你年紀輕輕,如今遭受這等重傷,常言道罪孽罪孽,殺一人,休管善惡,那總是不祥的。倘若你這身子好了,便來恆山一行,在定靜師姐身前聆听些佛法,請定閑師姐教導你些是非善惡,倘若再能學得岳師兄三分謙謙君子之氣,定然能逢凶化吉,此一生里,平安康健。」

羅刺寇心中一熱,鼻端酸澀,心頭叫道︰「前一世里,爹媽經常這樣教導于我,我卻沒能听在心里去。到了這世界中,鬼僧雖如嚴父,卻不曾如此規勸于我,定逸師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竟這般熱心按著性子來勸我,何德何能?」老話里都說,「良言一字三冬暖,惡語半句仲夏寒」,定逸再三規勸于他,雖頗有些不盡傷心,听來也覺迂腐,但著實都是為他的好,身為孤獨穿越客,洛景繁花夢里人,這世間的情感,倘若果真真心待真心,人非鐵石,焉能無動于衷?何況羅刺寇本便是個極感性的人。

當時抽搭了鼻息,仰著頭笑道︰「那好得很啊,倘若真能有命去恆山,必然要聆听師太們的教誨的。只是倘若去了,恐怕卻要勞煩三位師太很多。」

定逸頷首而笑,道︰「哪里話,你小小年紀,能有甚麼勞煩不勞煩的?」

羅刺寇伸出手指,一一數著道︰「很多啊,這第一麼,恐怕要勞煩定靜師太,請她老人家誦佛七日。這第二,更要請定閑師太教導我怎樣分辨十分,定奪善惡。第三,卻要勞煩師太你了,我這武功,稀松尋常,多有不解之惑,年歲又小,也學不來凌厲剛猛的武功,可不就得勞煩師太了麼。」

他這模樣,分明貪心的很,岳不群三人相對而笑。

定逸想了想,點點頭道︰「這也不難——你平時便愛胡說八道,哪里有誦經禮佛的模樣?怎地倒要請定靜師姐佛前稱頌?可要為你師門里祈福麼?那也用不得七日啊。」

羅刺寇抬起衣袖,沾了眼角,笑嘻嘻道︰「我可沒有師門,自我來到這個世上,雖不知爹爹媽媽在哪里,但總是身為孩兒,一片孝心,那是無論怎樣都該具有的。人不能相見,心卻是相通的,我請有德的高人在佛前稱頌禮贊,便是相隔千里萬里,哪怕陰陽兩屆,想來這稱頌的功德,那也是能抵達彼岸的。我在這世間,有師太愛護,過的很好,不能承歡膝下,也只好囑咐誦經禮佛七日的功德,代為盡孝,如此,勉強了結心里一點夙願傷痛也好。」

說話間,羅刺寇心中想起老而失子的父母,漸漸哽咽,漸漸撲簌簌淚如雨下,那袖子,本是牛羊皮,並不沾濕,越是擦拭,便越發淚痕深重了。

屋內眾人,都是江湖豪杰,卻听他如此說來,都覺咽喉里一片堵塞,莫大本就是個落魄而多情之人,眼眶里淚花點點,待再看時,羅刺寇仰著笑臉,卻已泣不成聲。

定逸合手而坐,眉目間一片安詳寧和,口中連誦三聲佛號,睜開眼來,如拈花迦葉,含笑珈藍,只听羅刺寇又道︰「我也不知爹媽的生辰,約莫猜測兩個日子,每年彼時,定然佛前虔心求拜,只是如今中了左冷禪算計,經脈已被堵塞,只怕,只怕是命不長久,因此,倘若不能到恆山上去,只求師太代定靜師太應允,每年二月十九,八月十五,請代弟子佛前求福,所有功德,只落在爹媽身上。」

定逸長長嘆出一口氣來,道︰「你的苦心,佛祖必是知道的。二月十九,傳是菩薩生辰,你娘親生你的身,對你而言,便如菩薩一般,這是該的。」言罷長身而起,振袖哼道,「只是不必這般沮喪,貧尼的本領雖不濟的很,但舍卻這一具皮囊,護你周全上得衡山派去,決心卻是有的。倒要看看,這世間的人,果真便為所欲為,甚麼也顧不得了麼!」

羅刺寇抬眼看那燭光,盈盈光輝中,似乎佝僂著倚門呼喚兒郎的花白了雙鬢的爹媽便在那里,痴痴而笑,眼中一片模糊,不覺這悲傷,觸動了神符紫海之中的神識,砰然真元涌動,那寒冰真氣如蒙大赦,猛然自隱藏之地奔騰而出,席卷上了羅刺寇周身,猝不及防之下,眾人只听他微微啊的一聲,急忙來看,只看肩頭一晃,腳下立足不住,砰然摔倒在了地上。

正在此時,樓外已動起手來,原來昆侖派眾人隨了左冷禪到了長街盡頭,一眼只看到滿地的棺材,盡皆駭然,左冷禪似笑非笑,原是他早在鎮外便教人打探到了這一行數百口棺材的來歷,心中算計既定,方作出如此聲勢,引震山子入鎮來。那震山子見此情形,面上驚疑不定,卻吃左冷禪幾句慫恿,當時咬牙頓足,喝令門下弟子毀棺棄尸,那青年幾人,哪里能肯?切齒大罵開來,一言不合,方不及理論,乒乒乓乓拔劍便殺。昆侖派弟子,人多勢眾,卻經不住鐵了心要報仇雪恨的這幾人舍命來殺,兩廂糾纏一處,畢竟昆侖派人多勢眾,又有左冷禪暗中渲染,漸漸將那一行幾人逼迫著往樓門前倒退而來。

劉正風手快,將羅刺寇整整齊齊扶坐在了踏上,定逸提劍便走,莫大待要攔擋,定逸剔目喝道︰「這孩子一身都是傷痕,尚不忘天倫恩情,你我既身負江湖盛名,怎能任憑昆侖派當街再行凶?便是不動手,貧尼身為佛子,這許多死人靈前,姑且念幾句經文,那也沒甚麼了不得罷?」

幾句話,將三個高手說的滿面通紅,岳不群往窗外探身一看,嘿然冷笑,道︰「嵩山派人才濟濟,左盟主到了,‘九曲劍’到了,本想著有個‘大陰陽手’樂厚樂師兄,那便已教人贊嘆人才之盛,不想竟連‘仙鶴手’陸師兄也來了,好得很,好得很。」

這四個高手,抬足間便自窗子上躍了下去。

羅刺寇身上疼痛,面上卻浮現出略有歉意的微笑,輕輕拭去眼角淚痕,想了想,翻開榻上棉絮,在床板上掰下一尺長短的木刺,一邊將幔帳扯了半片裹了,藏入袖中翻身背對外頭躺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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