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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半幅殘軀葬黃沙(下)

來人不是施令威又是哪個?

他一刀先殺了扶處羅,張開五指便來抓羅刺寇,另一掌,先往鐘鎮擊出,顯是先將此人迫退,好留出逃走的後路來。

羅刺寇既叫出聲來,施令威笑道︰「兄弟,你這膽色,可教人佩服的很哪,走!」

他一手剛抓上羅刺寇肩頭,一邊左冷禪更不起身,椅子便往旁邊一閃,左手掌劍豎起一擋,隔斷岳不群三人的來路,右手提起,啪一聲往施令威肩頭打來。

施令威只得放手,他心中知道左冷禪的厲害,又知這人有一手冰冷歹毒的掌法,不敢接觸,只好一個跟頭翻到了後面,定逸師太早拽住了羅刺寇腰帶,將他擋在了自己後頭。

左冷禪一掌走空,便不再出,岳不群莫大二人也只好後退,站在了旁邊,鐘鎮接了施令威那一掌,身子一搖晃,拔出腰間長劍,站到了左冷禪身邊。

左冷禪瞧著施令威喝道︰「你竟敢來?好得很,這一次,看你怎麼跑!」

施令威笑道︰「左大掌門,你嵩山派的威風,不必在俺頭上招呼。嵩山派的‘大陰陽手’,武功俊的很,但帶的幾個弟子,可不成器的要命,老子要走,他們敢不放行?」

眾人看他身上,血跡斑斑,前襟後背都有傷痕,顯然是一番苦戰之後才月兌身出來,不是像他嘴里說的那般容易的。

定逸道︰「你雖不是正派中人,但也與魔教中的不相干。漢江邊上誅殺十三惡人,行事也算光明磊落,你走罷。」施令威道︰「那可不成,我這兄弟,性子端正,俺十分佩服,與他說話,心里歡喜的很,你們名門正派的,行事可不怎麼光明磊落,俺放心不過。」

定逸皺眉,一旁莫大道︰「施先生偏頗了,這孩子既學的是衡山劍法,又與昆侖派有些恩怨,均是我衡山派內事,自該由我衡山派解決。何況他一身傷勢,施先生若要強行擄走,豈不是好心做了錯事麼。」施令威冷笑道,「莫大先生,你怎地也會顛倒黑白是非不分了?俺這兄弟在東方不敗手里,也只是受了三掌,性命卻無礙。落到你名門正派的手里,怎地就性命垂危傷勢加重了?如此看來,所謂名門正派,行事俱與魔教中人並無兩樣。」

岳不群森然道︰「定逸師太與莫師兄一番好意,你若不肯領會,那只好領教你的高招了。執迷不悟,與魔教中人有甚麼區別?」施令威將他瞧了兩眼,道,「華山派的岳掌門,原本久聞你一手華山劍法出神入化,俺十分情願冒死領教。只是俺這兄弟,教俺十分放心不下——你若能殺了我,那便好。殺不死,待俺緩過一口氣來,千山萬水,天涯海角,那還是要追來的。」

鐘鎮一劍刺來,口中喝道︰「你算甚麼人物,敢這麼說話?先殺了你,看有甚麼本領!」

施令威閃身讓開,綽起紫金刀來,揮手擋住鐘鎮的又一劍,那左冷禪站起來,止住鐘鎮,道︰「和東方不敗糾葛不休的,能是甚麼正派人物?這小賊既偷學衡山劍法,又偷左某掌門巨劍,已是我嵩山派死敵,你要救他,那也簡單,只消殺了左某,便能稱心如願。倘若僥幸左某一劍斬了你,那也算你命該如此。」

羅刺寇叫道︰「施大哥,小弟身有重傷,便是走,那也是個拖累。這五岳劍派中,恆山派的這位師太,待小弟十分不薄,你休逞強,保重身體,往後弟兄們相逢之日,小弟定與你痛飲八杯,不可與左冷禪這老賊糾纏,快些走了,莫要遲延。」

左冷禪哼道︰「走得了麼?且不說行事不分正邪,那是左某管不了的,如今當著左某的面,殺了昆侖派的弟子,便是我正派死敵。」

羅刺寇心中感激施令威幾番冒死解救,這人脾性,與他十分相得,眼見鐘鎮收劍退後,便知左冷禪要在岳不群幾人面前施展威風,以他的武功,施令威是萬萬抵擋不得的。

情急之下,矮身一轉,從定逸師太掌握中月兌身出來,彎腰撿起地上半截斷劍,將那扶處羅尸體一腳踢在一邊,橫劍脖頸之上,喝道︰「施大哥,你的情意,小弟心中銘記。但小弟生來,最是不願欠著別人的,何況施大哥大好一條性命?你若不走,小弟只好不肯愛惜自己,一劍橫死了便是。如此,你我弟兄兩個,閻羅殿里走它一遭,那也痛快的很。」

而後趁著左冷禪尚未動手,又喝道︰「左冷禪,我雖只會一手衡山劍法,但數十年前魔教十長老攻上華山的時候,有個範長老,將你嵩山派失傳的絕招,一一盡破,如此劍法,你也敢人前獻丑麼?」

施令威一呆,趁著左冷禪霍然回頭的時機,頓足切齒,使出「八步趕蟬」,青眼似竄出屋去,大街上一陣叫喊,教他逃遠了。

左冷禪只瞥了一眼,回頭來盯著羅刺寇半晌,點點頭道︰「可是‘大力神魔’範松麼?此人一雙巨斧,神力驚人,你怎麼知曉他的?」轉念又道,「這魔頭,當年也有幾個傳人,江湖里卻不曾再見,你可是他們的傳人罷?」

羅刺寇不答,岳不群四人,目光驚疑不定,左冷禪又問︰「你果真知道嵩山派失傳的劍法絕學麼?」羅刺寇攤攤手,「我哪里知道?只不過听江湖中人說起過當年秘事,情急之下,月兌口就這麼說了。左盟主,你素來好騙人,難道不知道騙的人多了,必然會被騙?」

莫大急切問道︰「你的衡山劍法,又自何處學來?」

羅刺寇拋下斷劍,往椅子上去坐了,笑道︰「莫先生,想必衡山派中,帶藝投師的也有不少罷?十數年來,你能記得從衡山派出去的每一個人麼?能說得上出師的每一個人的去處下落麼?」莫大想了想,搖搖頭。羅刺寇便笑,「那便是了,會使你衡山劍法的,江湖中南來北往的客人中,總有那麼幾個,莫非這些人看著誰順眼隨手教導兩招,便觸犯你衡山派門規麼?」

定逸師太點頭道︰「不錯,倘若是帶藝投師的,貧尼倒記著衡山派每年都有不少人來,又有不少人去。莫師兄,這些個弟子,門規里並未規定不可傳授劍法罷?莫非衡山派新修門規了不成?」

莫大道︰「這倒沒有——只是這少年所使劍法,顯然是衡山一路,老朽卻不曾見過。」而後想了想,似是回味,片刻點點頭,沉聲道,「不錯,那決計便是衡山劍法了。承接‘回風落雁劍’,其中劍意,那是欺騙不了人的。」而後略帶著一些贊賞瞧著羅刺寇,「你很不錯,內功很好,這般年紀,竟能領悟劍意,老朽三十歲時候,也不如你。」

定逸狐疑地低頭看看羅刺寇,問道︰「果然是衡山劍法麼?」

羅刺寇心道,事到如今,倘若胡說八道,必然會被這些人挑出錯來,索性推作一問三不知,況且這一手劍法,若非那文先生提醒,他也不知道是衡山劍法啊。于是笑嘻嘻道︰「他們說是,那便是了。我學這劍法之時,又沒有人說便是衡山劍法。只是覺著高妙,便學了。」

莫大搖頭道︰「決計錯不了的。你使兩招來,老朽便是看走眼,左盟主岳師兄是定然不會看錯的。」

羅刺寇便接了劉正風遞來的長劍,站起來走到客堂中心,問道︰「使甚麼招數?你莫要說這名字,我只學劍法,並不問劍招來由,教授我劍法的人,只略略講述了該怎樣使劍,並不曾告訴我劍招名字。」

這卻不是他胡說八道了,鬼僧教授他劍法的時候,招式名字一個也沒有說過,只說這一招該怎樣出,要應付怎樣的對手,而後又講解劍招從甚麼景象中悟來,韻味如何,倘若不是文先生一口道出這里是笑傲江湖的世界,他怎能知道這便是「衡山劍法」?

莫大神色鄭重,道︰「那也沒甚麼,我來遞招,你看怎生解決便是。」

說罷並起劍指,緩緩往羅刺寇心口刺出,口中問道︰「這一招,怎樣破解?」

羅刺寇長劍一擋,反手一卷,眾人眼力高明,心中均想︰「莫大這一劍直刺,這孩子回手一卷,倘若使的快些,那還能趁勢反擊的。」

莫大喝道︰「不止于此。」

羅刺寇手腕一翻,長劍微微往旁邊一讓,劍柄靠著右側身體,快速往前遞出。雖兩人都沒有用內力,但使的也不瞞。莫大手指往後一縮,又復一劍直刺。羅刺寇手腕抖動,劍刃後部靠住莫大手指前方兩尺處,劍尖一晃,直奔莫大手腕而去。

劉正風喝彩道︰「好一招‘雁啄鷹眼’,好一招‘飛瀑流雲鳳落枝頭’,使得好,破的妙。」

莫大身子一扭,手腕躲開劍尖,並著手指繼續往前遞出,這一招,連同他身子的扭動,慢的很,與尋常人無二。羅刺寇右腳踏出,劍刃後部左右一擺,劍尖又往前去。身子尚未站定,右腳尖點地,往後退了半步,正好讓開莫大那一指前端,轉了個圈,回頭便是一劍,眾人心中已定,他們都見過莫大使劍法,這一招,莫大也用過,誠然是「回風落雁劍」里的,只是莫大使來,奇快無比,比如今的對招,凶險而瑰麗。莫大見招,往後一退,瞥了一眼左冷禪,右手搭在了胡琴琴弦上。

羅刺寇一怔,問道︰「怎地了?」

莫大道︰「不必比了,‘回風落雁劍’,與你昨日與東方不敗幾人相斗的時候用的,別無二樣。」

羅刺寇眼珠一轉,訝然問道︰「咦?昨日莫大先生也在左近了?」

莫大滿是皺紋的臉,驀然一紅,神情失措,在岳不群與定逸的目光中,十分尷尬,但還是點點頭,道︰「不錯,因此你那一手劍法,我看得十分清楚。誅殺赫連兄弟六人的劍法中,‘回風落雁劍’你使了十二招,而後兩招,我不曾見過,但定是衡山劍法無異。你果真不知道麼?」

羅刺寇好笑道︰「事已至此,我便是騙你,你能殺了左冷禪麼?」

左冷禪已拂袖,趁著時機,袖中一掌,正中羅刺寇,卻沒有重傷,只是森冷冰寒的內力,再次打入羅刺寇經脈之中。這一次,左冷禪狠毒至極,他這一股真氣灌注進來,並不止于靜止不動,好像這一股內力有人在操縱,沿著經脈,快速在羅刺寇體內轉動了一圈,而後迫入丹田之內,將羅刺寇的丹田,彷佛凍結了一般。

羅刺寇手中長劍,鐺一聲掉在了地上。

莫大怒容滿面,卻沒有出手,這左冷禪如今已撕破了面皮,便是他說甚麼,那也無濟于事了。定逸猶豫了一下,一手拽住了羅刺寇,出指如電,將他定在座椅之上,又再捏開口舌,將袖內療傷聖藥灌注了一粒。

那一粒丹藥入喉,暖竹般一片熱氣在羅刺寇口腔里化開,接著入喉,小月復下冰寒至極的氣息,竟漸漸被這暖氣壓住,不片刻,渾身暖洋洋的,但一點力氣都提不起來,那是丹藥的藥效和左冷禪的「寒冰真氣」在彼此相斗。畢竟那「寒冰真氣」是無主的,不過片刻,丹藥藥效佔據了上風,眼見將那寒氣盡數壓制下來,突然之間,原本在羅刺寇體內到處流竄的寒氣,又從隱藏的各處經脈中竄將出來,凍結著他的經脈和血流,那暖氣只好分作兩半,一面繼續壓制新注入的寒氣,一面抵御原本隱藏如今陡然殺出的寒氣。

羅刺寇面頰通紅,忽又煞白,而後一面赤紅如火,一面煞白如冰,鼻孔中一面噴著灼熱,一面似被凍住了一樣,沒了聲息。

當時心中想道︰「便是死了,那也不能等著,與其放任這兩股氣息沖撞,不如拼著疼痛,調起自己的真元,或許拼一把才會有活命的機會。一面是等死,一面是九死一生,拼了!」

他自然知道,左冷禪這歹毒的一掌,用意自是要挾著控制自己。如若自己沒有能力,便是活著,也是個生不如死的廢人,索性舍棄了這苟活的機會,拼他一把也好。

當時便要調息,他手腳雖不能動,真氣卻能運來,心思方動,便被一股從後背傳來的浩然內力打斷。這一股真氣,來的好生是時候,那丹藥藥效產生的熱氣,眼見月復背受敵不能發揮功效,越來越集中,更將那一片熱度集中起來,胃部那一片,如被炙烤,漸漸竟要燃燒起來。而這一股浩然正氣灌入,那寒冷氣息,漸漸往中間退卻,熱氣趁機散開了些,密度緩緩疏散,那一片炙熱,便慢慢降溫了。

羅刺寇只覺背上抵來了一只手掌,眼看莫大與劉正風左右分開警惕著左冷禪,定逸一手撫了劍柄也在防備,前頭並無岳不群,想來便是他了。

左冷禪目光里神色,似是在笑,甚是譏誚,口中說道︰「今日正是蕩平西北魔教的好機會,這小賊既偷學衡山劍法,又偷我嵩山派神劍,又奸猾的很,小小懲戒,只當是教訓而已。為防止他被同伙擄走,定逸師太,你可得看好了,倘若衡山劍法被江湖上那些個居心叵測之徒學去,對衡山派與我五岳劍派,損失可大的很哪。」

定逸道︰「怕是擔心你嵩山劍法罷?」

左冷禪哈哈一笑,神色更教人不敢直視,目光中絕無笑意,轉頭道︰「鐘鎮,約定的時辰,也已到了,你發訊號問問樂厚他們怎地還不動手?」

羅刺寇覺到岳不群傳遞過來的真氣,有剎那間的一時中斷,心下恍然︰「這西北之地,與華山派最是接近。岳不群既要光大華山派門戶,想必在這陝甘地界里,布置不淺。左冷禪必然知曉,他這一手,可謂驅狼吞虎,偏生旁人無話可說。啊也,原本只當我這一身本領,再不濟也能行走江湖,先遇東方不敗,又遭五岳派三個掌門人,方知天下之大,如今尚無我立足之地。而今嵩山派與華山派勾心斗角,處處都是陷阱,更知這成名日久的江湖豪客,心思手段,也厲害至極。看來,我果真將江湖小看了。」

只見鐘鎮應了一聲,正待出門去,外頭似乎響箭抑或是火號,連響三聲,祁連山下,人聲吶喊,岳不群又渡過來的內力,戛然而止,顯是他心頭憤怒,一時忘記了療傷。

這一停不要緊,羅刺寇體內原本難分難解正斗得激烈的三股冷熱氣息,剎那間又亂了,巨痛傳來,羅刺寇本不及多想,身體記憶循著,不待心念起,自己的真元,運轉起來,沛然真氣,油然而生,扯動已被破壞的經脈,那等疼痛,彷佛快被凍僵了的人吞下一把鋼針,腦中一疼,眼前一黑,竟又昏迷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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