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逸攜了羅刺寇上得樓來,回頭教店伙兒,道︰「便按上等的計較,送些肉食上來,一發都算你。」口中說著,手中念珠,不住捻動,微微垂了眉目,顯是心下也甚有理會。
羅刺寇笑道︰「不必,不必,早已吃飽了。」輕輕搖了定逸衣袖,迎了她逼迫般質疑的目光,又道,「果真飽了,這麼大點身子,能吃多少才是個夠?人家都說半大小子,吃死老子,我可沒長成半大小子呢。」說罷,提氣又打了個飽嗝。
定逸失笑責道︰「胡說八道倒還罷了,何必裝腔作勢?教你吃,你便吃,貧尼雖是出家人,卻也是個江湖里的人,葷油不入口便是,不會計較到不年情面的地步。」
羅刺寇反問道︰「敢問師太,恆山派里的弟子們,可有敢解饞偷吃肉食的?」
定逸皺眉道︰「你與佛門弟子怎能相比?倘若一旦入了清修的門,那便是佛子。你這一頭短發,卻明顯不是個小沙彌。」羅刺寇便道,「恆山派里,想必和我年紀大小彷佛的女弟子,也是不少的,她們都能忍耐,我為何不能?再說,師太是江湖里的耄耋宿老,名望厚重,這一片慈善的心,日月可昭。只是這世上的奸邪真小人,到處都是,這些個人,最會的便是一招‘顛倒黑白’,我便在大佛殿里吃肉喝酒,那也沒甚麼了不起,無非教人笑話浪蕩子不過。但若是連累師太,我卻百死莫贖了。」
岳不群喝一聲彩,他是個謙謙君子,又最是守禮,雖心中城府,卻待與他沒有瓜葛的後輩,寬嚴並舉,羅刺寇不肯生受定逸好意,落在他眼里,便是自小有一段風骨,擱下了筷子,而後站起身來道︰「師太,這孩子胸中有一段骨氣,自家主張,看來是誰也不能阻攔的,切莫教他為難就是。」
莫大也道︰「岳師兄說的不錯,既然立了規矩,那便壞不得。恆山派清規戒律,那是佛門至理,師太且就憐他苦心,想必一日兩日,不礙甚麼要緊。倘若師太有心憐他孤苦,隨意點撥些劍法內功,那便是天大的造化了。常言道,‘澤厚必折福’,少年人,正該學些規矩,遵些規矩,莫寵壞了他。」
定逸正色道︰「莫師兄,武功心法,那都是有門有派的,恆山派內功劍法,原本隨意傳些給旁人,那也沒甚麼。只是既有師祖們所定門規,又有掌門師姐號令,貧尼雖不才,無論劍法武功,甚是低微,只學得我派中皮毛,但也不敢隨意傳授,你卻錯了。」
不想莫大的一番話已教左冷禪先不喜了,莫大的話,分明將羅刺寇納入衡山派門下。當時出口說道︰「左某卻不知道,甚麼時候五岳劍派又與昆侖派刀劍相見了?」而後對那昆侖派弟子說道,「這一位,便是以一手衡山劍法在沙漠之中和貴派爭持長短的少年英雄,既然莫大先生以為此乃五岳劍派之內的事情,左某便不得不說上一句。五岳劍派,和西域昆侖派,西北崆峒派,雖不是同氣連枝,但也淵源深厚,說不得,這等自相殘殺的事情,以前那也少見的很。各種因由,只怕不是你一句我一句便能說明的,」
而後目視羅刺寇問道︰「你以為如何?」
羅刺寇看了莫大一眼,並不在左冷禪面前將話說絕了,反身下了樓來,依著巨劍站在樓梯口上,嘿嘿冷笑道︰「左盟主可真會見縫插針的很哪,這‘自相殘殺’四個字,你敢送,我卻不敢收。羅刺寇雖年幼,卻頗知大義。江湖上,扶危濟難,本是本色。昆侖派既是所謂的名門正派,自是和那些個無惡不作的沙漠馬賊誓不兩立的,是不是?」
左冷禪嘴角微微動了一動,道︰「不錯。」
羅刺寇便道︰「既是誓不兩立,羅刺寇雖非五岳劍派中人,但誅殺惡賊,那也算得上行事善惡分明了罷?」他不說正邪分明,只說善惡分明,但話里又甚含糊,便是左冷禪有心,那也是挑不出刺來的。
昆侖派那弟子喝道︰「原來是你這狗賊,你說,我昆侖派,甚麼時候沒有善惡分明了?昆侖派在江湖里,誰不知行事正派光明磊落?你這狗賊,殺我派中弟子,反倒要來污蔑,分明居心不良,我派在沙漠中到處尋你不見,原來跑到這里來了。你不要走,我定要為師兄弟們報仇雪恨。」他背上長劍,霍然出鞘,遠遠指著羅刺寇,客棧里客人們,一時俱驚,方知羅刺寇雖有巨劍,卻不是嵩山派的人,甚至不是五岳劍派的人,當時便是方才與他喝酒的,也惶然往一旁閃了遠去。
左冷禪面帶冷笑,安然坐在椅子上,再不發一言。
羅刺寇哼道︰「不錯,沙漠里那些個死了的,都是我殺的。前些日子,有個甚麼譚迪人的,也險些教我殺了,他當時帶著的幾個人,死在我手里的,也有十數個。」一時間,那巨劍被他綽在手里,也不立門戶,依舊靠著樓梯扶手站著,道,「休說昆侖派門下出了一群好作馬賊打扮劫掠商客的‘英雄好漢’,便是鳴沙客棧之中,身穿青山背負昆侖長劍的幾個內門弟子戲弄婦人擄掠女子,那便一定該死。我這人,本領雖然不濟,心眼也小的很,誰待我好,我便恨不得將性命都交付給他。誰若對我不好,那便一生也忘不了了。這‘不好’二字,惡言惡語,那倒罷了,膽敢拔劍遞牙的,那便是生死敵人,你很好。」
那弟子吃了一驚,不成想自己有左冷禪撐腰,這人竟也敢生出殺心,駭然倒退半步,靠著左冷禪那桌子站住腳,急切間一手捏了劍訣,長劍立出門戶,色厲內荏喝道︰「狗賊,難道我會怕你麼?你,你放馬過來,我今日,今日是定要報仇雪恨的。」
羅刺寇彈劍,嵩山巨劍,厚而且重,劍刃十分有分量,教他屈指一彈,竟嗡嗡作出聲響,乃嘆道︰「世間強詞奪理最不要臉的,莫過于昆侖派這些個男盜女娼之人了。」倏然睜楮,瞧著那昆侖弟子,森然道,「像你這樣的人,那是沒有法子改變的,除了死,好像再找不到更妥帖的出路了。」
左冷禪拂袖間,桌上酒壺已被他持在手中滿滿斟了一杯酒,端起來細細斟酌,口中道︰「左某若沒有記錯,你便是震山子師兄門下七弟子扶處羅賢佷罷?」
那弟子臉上一喜,沒想到左冷禪居然記得他,急忙躬身答道︰「是,左盟主好記性,竟然記得小佷這樣的人,這可真是,真是……」
左冷禪一笑,便是面上微微有了些抽搐,慢聲道︰「震山子師兄為人寬和,待門下弟子卻甚嚴。昆侖派的門規,左某還是記得那麼一些的。我五岳劍派各派門規,也有不少是自貴派門規中衍化而來,尤其在教導弟子之上。岳師兄,你華山派門規中有一條‘門下弟子絕不得結交奸邪’,不錯罷?」
岳不群點點頭,神色鄭重︰「不錯,左盟主果然好記性。我華山派有‘七戒’,其七便是‘**匪類,勾結妖邪’。自廣寧子祖師爺創派以來,這戒律便有了,世代相傳,不曾改易。」
左冷禪不再多說,那扶處羅恭恭敬敬謝了左冷禪,又謝岳不群。而後扭轉頭來,神色猙獰,喝道︰「狗賊,你還有甚麼好說的?」
羅刺寇神色淡然,面向岳不群問道︰「既然左盟主抬出江湖里清名最甚的華山派,小子也想討岳先生問個去處,貴派門規里,倘若犯了‘恃強凌弱,濫傷無辜’,那又該怎樣處置?」
岳不群森然道︰「逐出師門,再一劍殺了,別無情面可講。」
羅刺寇拊掌贊道︰「當真好生教人佩服,果然清名日久!」又問,「如若犯了‘奸邪,調戲婦人’,那又該怎生處置?」
岳不群面色深青,斷然喝道︰「一劍殺了,抬尸請罪,再逐出師門,更無復言!」
羅刺寇點點頭,驀然轉身,雙手持巨劍在頭頂,雖未動真氣,但這等門戶大開、只求一劍殺人的招數,著實只是看著,便覺慘烈的很,他小小身子,看在眾人眼里,竟都覺有浩然凜然的氣息油然而生,一句話也不用出口,這等氣息,俱與岳不群隱隱相生。待羅刺寇厲聲喝道︰「好得很,左盟主既拿華山門規來界定正邪,那也很不錯,我很欽服。扶處羅,你還有甚麼遺言要交代麼?」眾人只覺只要那一劍劈下,既是殺氣凜然,又有正氣橫生,心中不由都道,「這少年氣度坦蕩,昆侖派的名聲,那是的確不怎麼服眾的,這扶處羅,還能有甚麼好說的?」這行走在大江南北的江湖人物,西域沙漠里,他們自然是經常來往的,對昆侖派,一直便頗有微詞。
羅刺寇那巨劍,雖尚在數步之外,扶處羅心中卻先慌了,他本不是城府狠辣心思老到之人,羅刺寇氣勢迫人,他只腦袋里一片空白,竟生不出反駁的話來,不由往後又退了一步,卻被左冷禪那桌子死死擋住了。
羅刺寇踏步往前,厲聲喝問︰「沙漠之中,馬賊窮凶極惡,你可承認?」
扶處羅只得點頭,雖再退不得,雙腳卻慌亂往後又挪動了半寸。
羅刺寇再踏一步,雷霆般喝道︰「與馬賊來往,坐分客商血汗錢財,是不是‘**匪類,勾結妖邪’?」
扶處羅猶豫了一下,心想左右他也沒有提及「昆侖派和馬賊來往」的話,又想倘若說不是,那也中了這人的道兒,正踟躕著,羅刺寇又一次厲聲喝問,莫大沙聲道︰「這等行徑,自是犯戒了的,又有甚麼好猶豫不決?」
扶處羅駭然,只好點點頭,心下卻電轉疾思,乍起雙耳,心中不住提醒自己絕不可上了這人言語里的當。不了羅刺寇再次踏前一步,卻不喝問,只是悶哼一聲,扶處羅下意識點點頭,引得客棧里轟然一聲笑,身後左冷禪冷哼一聲,不滿至極。
當時惱怒之極,扶處羅雙耳中滿是被羞辱之後的轟鳴,外頭甚麼,也不听甚清楚,他也不願再去听個清楚,索性一咬牙,持劍便要攻上前去。
不料羅刺寇這一次卻快速喝道︰「譚某等人青袍長劍光天化日之下大膽妄為調戲婦人未遂竟又生了奸邪之心,是不是該殺?」
左冷禪心道不妙,正要出聲提醒,羅刺寇又踏前一步,洞開門戶,就在扶處羅眼前不足三尺之外,那眉也剔開了,那目也瞠大了,他本身材不及這扶處羅高大的,但嵩山巨劍給他高高舉在手中,單是這舍身的慘烈,扶處羅哪里見過?驚駭之下,眼楮只盯著那巨劍劍尖看,劍意之勢下,方才好容易鼓起的勇氣,登時又傾瀉干淨,正想辨別方才羅刺寇又喝問甚麼時候,羅刺寇長劍如山崩般重重當頭斬下,這一次卻是將全身那凶險之極的真氣全數運作起來的,劍鋒獵獵,扶處羅衣帶飄揚,長劍雖還在尺寸之外,泯攏整齊的額頭發,已有幾絲已被劍風切斷了,又教劍風振開,客堂里隨風而舞動。
扶處羅驚駭欲絕,下意識便要縮頭閃躲,卻不想剛沖出了半步,往後一退,又被桌子擋住了路,慌忙架起手中出鞘長劍要阻攔,只听清脆一聲響,他那昆侖長劍,竟已被羅刺寇那一劍砍裂成了兩截。與此同時,羅刺寇第二聲厲喝,春雷般震動課堂,一股勁氣,直撲扶處羅面龐︰「回答我,是也不是?」
扶處羅心里早已慌了,神思也早亂了,下意識便點頭,眼見那長劍劍刃,白茫茫的一片已到了眼前,好似就在眼瞼之上,竟又低下頭去,眾人看來,雖知他是駭怕,卻覺好笑,這低頭,如是點頭,又似認罪。
劍風散盡,方听定逸師太在身後喝道︰「不可胡亂傷人!」
原來羅刺寇使足了內力一劍劈下的時候,她便施展身法,自樓上鴻雁般縱下,腳一點地,身子又撲了過來,一面是要阻攔羅刺寇這分明要殺人的一劍,一面卻是要防止左冷禪顯是帶了私心的趁機傷人。但她武功畢竟非是爐火純青,半路里教岳不群與莫大不約而同地輕輕一攔便擋住了,情急之下,只好出聲,或是喝止羅刺寇,也或是喝止左冷禪。
羅刺寇聞聲同時,哈哈大笑,那劍風已再無絲毫,劍刃正硬生生停在扶處羅額頭上方半寸處,他那額頭,一絲淡淡的血痕,那是被劍風傷的。
眾人方松了口氣,扶處羅緩緩睜開眼楮,探手一模脖子發覺沒死,竟哇地一聲嚎啕大哭,左冷禪並未動手,不知他心中是希望羅刺寇這一劍在五岳眾人面前殺死昆侖派弟子,還是根本自負便是羅刺寇那一劍落在扶處羅皮肉上他也能一手化解。羅刺寇巨劍方停止,左冷禪驀然探出右手,喝道︰「小賊怎敢偷我嵩山寶劍?」
羅刺寇手上一絲力氣也沒有使出,左冷禪手指方搭上劍刃,他便張開五指,將那巨劍讓了出去,口中笑道︰「左盟主,你要這劍,送你便是,干甚麼動粗?可與你一派掌門身份好是不符。」
左冷禪哪里理會他,瞥眼扶處羅處,舌下墊了內力,霹靂般喝道︰「震山子師兄名震江湖人人敬仰,你身為弟子,縱然不敵賊人,那也該拼命到底,哭哭啼啼,豈不丟了你師門的臉面?」
扶處羅一呆,臉上淚痕尚在,眼中閃出歹毒的神色,握著半截斷劍的右臂,好似有一股大力推出,那斷劍,快速無比地往前刺出,這扶處羅身材不矮,羅刺寇又未成年,他這屈肘一劍,目的正是羅刺寇的咽喉。倘若眾人看來,這扶處羅眼楮通紅,既凶又狠,誰也無法說他背後的左冷禪有做過甚麼舉動。
羅刺寇卻似尚未回復清明,左冷禪將巨劍拿回,那張口便是一股血箭,陡然體如篩糠,臉色忽而青白,忽而赤紅,牙齒骨骼格格作響,口中卻說︰「左盟主,好內力,好‘寒冰真氣’!」
一聲未落,岳不群、莫大、定逸師太三人合力撲出,因羅刺寇脊背擋住了他們正視左冷禪方才「奪」回巨劍的手上動作,因此心中想著,這左冷禪內功高明之極,不動聲色傷殺羅刺寇,易如翻掌,又加上羅刺寇那一聲贊嘆,當時落實了想法。
岳不群喝道︰「休要傷人!」
莫大人比聲快,也叫道︰「左盟主,何必如此?!」
定逸卻厲聲道︰「真是無恥!」
但他們撲向的,都是左冷禪,那扶處羅的斷劍,既快又疾,眼見便要沒入羅刺寇咽喉,而羅刺寇軟軟往地上倒去,畢竟內力全不受控制,哪里能快得過扶處羅的斷劍?眼見這一截斷劍,雖讓過了咽喉,卻要從他額頭穿顱而過。
店外倏然風起,一道紫芒雷電般從門口破空而來,來得好快,雖隔了數丈,卻似那紫芒橫跨的空間,比那斷劍距離羅刺寇額頭還要近,自扶處羅後心入,小月復上出,刀尖上,挑著一顆血淋淋的心。
羅刺寇雖體內疼痛,那寒冰真氣又來作亂,一時間彷佛餓了三五天的漢子,突然教人灌入了一口冰冷至極的冰水,五髒六腑,一起往中間亂扯,可心思卻明白的很,眼見那斷劍自己要躲開是怎麼也不能了,心下暗嘆莫非機關算盡竟真要舍了性命?那紫芒,便閃入眼中,而後他正對著客棧大門,一眼看到一條大漢一躍而入,張開十指,往自己肩頭抓來。
心內放松,疼痛卻更甚了,他只好勉強擠出一絲力氣,大聲笑著叫道︰「施大哥,你這一刀,可真教小弟佩服至極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