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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半幅残躯葬黄沙(中)

定逸携了罗刺寇上得楼来,回头教店伙儿,道:“便按上等的计较,送些肉食上来,一发都算你。”口中说着,手中念珠,不住捻动,微微垂了眉目,显是心下也甚有理会。

罗刺寇笑道:“不必,不必,早已吃饱了。”轻轻摇了定逸衣袖,迎了她逼迫般质疑的目光,又道,“果真饱了,这么大点身子,能吃多少才是个够?人家都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我可没长成半大小子呢。”说罢,提气又打了个饱嗝。

定逸失笑责道:“胡说八道倒还罢了,何必装腔作势?教你吃,你便吃,贫尼虽是出家人,却也是个江湖里的人,荤油不入口便是,不会计较到不年情面的地步。”

罗刺寇反问道:“敢问师太,恒山派里的弟子们,可有敢解馋偷吃肉食的?”

定逸皱眉道:“你与佛门弟子怎能相比?倘若一旦入了清修的门,那便是佛子。你这一头短发,却明显不是个小沙弥。”罗刺寇便道,“恒山派里,想必和我年纪大小彷佛的女弟子,也是不少的,她们都能忍耐,我为何不能?再说,师太是江湖里的耄耋宿老,名望厚重,这一片慈善的心,日月可昭。只是这世上的奸邪真小人,到处都是,这些个人,最会的便是一招‘颠倒黑白’,我便在大佛殿里吃肉喝酒,那也没甚么了不起,无非教人笑话浪荡子不过。但若是连累师太,我却百死莫赎了。”

岳不群喝一声彩,他是个谦谦君子,又最是守礼,虽心中城府,却待与他没有瓜葛的后辈,宽严并举,罗刺寇不肯生受定逸好意,落在他眼里,便是自小有一段风骨,搁下了筷子,而后站起身来道:“师太,这孩子胸中有一段骨气,自家主张,看来是谁也不能阻拦的,切莫教他为难就是。”

莫大也道:“岳师兄说的不错,既然立了规矩,那便坏不得。恒山派清规戒律,那是佛门至理,师太且就怜他苦心,想必一日两日,不碍甚么要紧。倘若师太有心怜他孤苦,随意点拨些剑法内功,那便是天大的造化了。常言道,‘泽厚必折福’,少年人,正该学些规矩,遵些规矩,莫宠坏了他。”

定逸正色道:“莫师兄,武功心法,那都是有门有派的,恒山派内功剑法,原本随意传些给旁人,那也没甚么。只是既有师祖们所定门规,又有掌门师姐号令,贫尼虽不才,无论剑法武功,甚是低微,只学得我派中皮毛,但也不敢随意传授,你却错了。”

不想莫大的一番话已教左冷禅先不喜了,莫大的话,分明将罗刺寇纳入衡山派门下。当时出口说道:“左某却不知道,甚么时候五岳剑派又与昆仑派刀剑相见了?”而后对那昆仑派弟子说道,“这一位,便是以一手衡山剑法在沙漠之中和贵派争持长短的少年英雄,既然莫大先生以为此乃五岳剑派之内的事情,左某便不得不说上一句。五岳剑派,和西域昆仑派,西北崆峒派,虽不是同气连枝,但也渊源深厚,说不得,这等自相残杀的事情,以前那也少见的很。各种因由,只怕不是你一句我一句便能说明的,”

而后目视罗刺寇问道:“你以为如何?”

罗刺寇看了莫大一眼,并不在左冷禅面前将话说绝了,反身下了楼来,依着巨剑站在楼梯口上,嘿嘿冷笑道:“左盟主可真会见缝插针的很哪,这‘自相残杀’四个字,你敢送,我却不敢收。罗刺寇虽年幼,却颇知大义。江湖上,扶危济难,本是本色。昆仑派既是所谓的名门正派,自是和那些个无恶不作的沙漠马贼誓不两立的,是不是?”

左冷禅嘴角微微动了一动,道:“不错。”

罗刺寇便道:“既是誓不两立,罗刺寇虽非五岳剑派中人,但诛杀恶贼,那也算得上行事善恶分明了罢?”他不说正邪分明,只说善恶分明,但话里又甚含糊,便是左冷禅有心,那也是挑不出刺来的。

昆仑派那弟子喝道:“原来是你这狗贼,你说,我昆仑派,甚么时候没有善恶分明了?昆仑派在江湖里,谁不知行事正派光明磊落?你这狗贼,杀我派中弟子,反倒要来污蔑,分明居心不良,我派在沙漠中到处寻你不见,原来跑到这里来了。你不要走,我定要为师兄弟们报仇雪恨。”他背上长剑,霍然出鞘,远远指着罗刺寇,客栈里客人们,一时俱惊,方知罗刺寇虽有巨剑,却不是嵩山派的人,甚至不是五岳剑派的人,当时便是方才与他喝酒的,也惶然往一旁闪了远去。

左冷禅面带冷笑,安然坐在椅子上,再不发一言。

罗刺寇哼道:“不错,沙漠里那些个死了的,都是我杀的。前些日子,有个甚么谭迪人的,也险些教我杀了,他当时带着的几个人,死在我手里的,也有十数个。”一时间,那巨剑被他绰在手里,也不立门户,依旧靠着楼梯扶手站着,道,“休说昆仑派门下出了一群好作马贼打扮劫掠商客的‘英雄好汉’,便是鸣沙客栈之中,身穿青山背负昆仑长剑的几个内门弟子戏弄妇人掳掠女子,那便一定该死。我这人,本领虽然不济,心眼也小的很,谁待我好,我便恨不得将性命都交付给他。谁若对我不好,那便一生也忘不了了。这‘不好’二字,恶言恶语,那倒罢了,胆敢拔剑递牙的,那便是生死敌人,你很好。”

那弟子吃了一惊,不成想自己有左冷禅撑腰,这人竟也敢生出杀心,骇然倒退半步,靠着左冷禅那桌子站住脚,急切间一手捏了剑诀,长剑立出门户,色厉内荏喝道:“狗贼,难道我会怕你么?你,你放马过来,我今日,今日是定要报仇雪恨的。”

罗刺寇弹剑,嵩山巨剑,厚而且重,剑刃十分有分量,教他屈指一弹,竟嗡嗡作出声响,乃叹道:“世间强词夺理最不要脸的,莫过于昆仑派这些个男盗女娼之人了。”倏然睁睛,瞧着那昆仑弟子,森然道,“像你这样的人,那是没有法子改变的,除了死,好像再找不到更妥帖的出路了。”

左冷禅拂袖间,桌上酒壶已被他持在手中满满斟了一杯酒,端起来细细斟酌,口中道:“左某若没有记错,你便是震山子师兄门下七弟子扶处罗贤侄罢?”

那弟子脸上一喜,没想到左冷禅居然记得他,急忙躬身答道:“是,左盟主好记性,竟然记得小侄这样的人,这可真是,真是……”

左冷禅一笑,便是面上微微有了些抽搐,慢声道:“震山子师兄为人宽和,待门下弟子却甚严。昆仑派的门规,左某还是记得那么一些的。我五岳剑派各派门规,也有不少是自贵派门规中衍化而来,尤其在教导弟子之上。岳师兄,你华山派门规中有一条‘门下弟子绝不得结交奸邪’,不错罢?”

岳不群点点头,神色郑重:“不错,左盟主果然好记性。我华山派有‘七戒’,其七便是‘**匪类,勾结妖邪’。自广宁子祖师爷创派以来,这戒律便有了,世代相传,不曾改易。”

左冷禅不再多说,那扶处罗恭恭敬敬谢了左冷禅,又谢岳不群。而后扭转头来,神色狰狞,喝道:“狗贼,你还有甚么好说的?”

罗刺寇神色淡然,面向岳不群问道:“既然左盟主抬出江湖里清名最甚的华山派,小子也想讨岳先生问个去处,贵派门规里,倘若犯了‘恃强凌弱,滥伤无辜’,那又该怎样处置?”

岳不群森然道:“逐出师门,再一剑杀了,别无情面可讲。”

罗刺寇拊掌赞道:“当真好生教人佩服,果然清名日久!”又问,“如若犯了‘奸邪,调戏妇人’,那又该怎生处置?”

岳不群面色深青,断然喝道:“一剑杀了,抬尸请罪,再逐出师门,更无复言!”

罗刺寇点点头,蓦然转身,双手持巨剑在头顶,虽未动真气,但这等门户大开、只求一剑杀人的招数,着实只是看着,便觉惨烈的很,他小小身子,看在众人眼里,竟都觉有浩然凛然的气息油然而生,一句话也不用出口,这等气息,俱与岳不群隐隐相生。待罗刺寇厉声喝道:“好得很,左盟主既拿华山门规来界定正邪,那也很不错,我很钦服。扶处罗,你还有甚么遗言要交代么?”众人只觉只要那一剑劈下,既是杀气凛然,又有正气横生,心中不由都道,“这少年气度坦荡,昆仑派的名声,那是的确不怎么服众的,这扶处罗,还能有甚么好说的?”这行走在大江南北的江湖人物,西域沙漠里,他们自然是经常来往的,对昆仑派,一直便颇有微词。

罗刺寇那巨剑,虽尚在数步之外,扶处罗心中却先慌了,他本不是城府狠辣心思老到之人,罗刺寇气势迫人,他只脑袋里一片空白,竟生不出反驳的话来,不由往后又退了一步,却被左冷禅那桌子死死挡住了。

罗刺寇踏步往前,厉声喝问:“沙漠之中,马贼穷凶极恶,你可承认?”

扶处罗只得点头,虽再退不得,双脚却慌乱往后又挪动了半寸。

罗刺寇再踏一步,雷霆般喝道:“与马贼来往,坐分客商血汗钱财,是不是‘**匪类,勾结妖邪’?”

扶处罗犹豫了一下,心想左右他也没有提及“昆仑派和马贼来往”的话,又想倘若说不是,那也中了这人的道儿,正踟蹰着,罗刺寇又一次厉声喝问,莫大沙声道:“这等行径,自是犯戒了的,又有甚么好犹豫不决?”

扶处罗骇然,只好点点头,心下却电转疾思,乍起双耳,心中不住提醒自己绝不可上了这人言语里的当。不了罗刺寇再次踏前一步,却不喝问,只是闷哼一声,扶处罗下意识点点头,引得客栈里轰然一声笑,身后左冷禅冷哼一声,不满至极。

当时恼怒之极,扶处罗双耳中满是被羞辱之后的轰鸣,外头甚么,也不听甚清楚,他也不愿再去听个清楚,索性一咬牙,持剑便要攻上前去。

不料罗刺寇这一次却快速喝道:“谭某等人青袍长剑光天化日之下大胆妄为调戏妇人未遂竟又生了奸邪之心,是不是该杀?”

左冷禅心道不妙,正要出声提醒,罗刺寇又踏前一步,洞开门户,就在扶处罗眼前不足三尺之外,那眉也剔开了,那目也瞠大了,他本身材不及这扶处罗高大的,但嵩山巨剑给他高高举在手中,单是这舍身的惨烈,扶处罗哪里见过?惊骇之下,眼睛只盯着那巨剑剑尖看,剑意之势下,方才好容易鼓起的勇气,登时又倾泻干净,正想辨别方才罗刺寇又喝问甚么时候,罗刺寇长剑如山崩般重重当头斩下,这一次却是将全身那凶险之极的真气全数运作起来的,剑锋猎猎,扶处罗衣带飘扬,长剑虽还在尺寸之外,泯拢整齐的额头发,已有几丝已被剑风切断了,又教剑风振开,客堂里随风而舞动。

扶处罗惊骇欲绝,下意识便要缩头闪躲,却不想刚冲出了半步,往后一退,又被桌子挡住了路,慌忙架起手中出鞘长剑要阻拦,只听清脆一声响,他那昆仑长剑,竟已被罗刺寇那一剑砍裂成了两截。与此同时,罗刺寇第二声厉喝,春雷般震动课堂,一股劲气,直扑扶处罗面庞:“回答我,是也不是?”

扶处罗心里早已慌了,神思也早乱了,下意识便点头,眼见那长剑剑刃,白茫茫的一片已到了眼前,好似就在眼睑之上,竟又低下头去,众人看来,虽知他是骇怕,却觉好笑,这低头,如是点头,又似认罪。

剑风散尽,方听定逸师太在身后喝道:“不可胡乱伤人!”

原来罗刺寇使足了内力一剑劈下的时候,她便施展身法,自楼上鸿雁般纵下,脚一点地,身子又扑了过来,一面是要阻拦罗刺寇这分明要杀人的一剑,一面却是要防止左冷禅显是带了私心的趁机伤人。但她武功毕竟非是炉火纯青,半路里教岳不群与莫大不约而同地轻轻一拦便挡住了,情急之下,只好出声,或是喝止罗刺寇,也或是喝止左冷禅。

罗刺寇闻声同时,哈哈大笑,那剑风已再无丝毫,剑刃正硬生生停在扶处罗额头上方半寸处,他那额头,一丝淡淡的血痕,那是被剑风伤的。

众人方松了口气,扶处罗缓缓睁开眼睛,探手一模脖子发觉没死,竟哇地一声嚎啕大哭,左冷禅并未动手,不知他心中是希望罗刺寇这一剑在五岳众人面前杀死昆仑派弟子,还是根本自负便是罗刺寇那一剑落在扶处罗皮肉上他也能一手化解。罗刺寇巨剑方停止,左冷禅蓦然探出右手,喝道:“小贼怎敢偷我嵩山宝剑?”

罗刺寇手上一丝力气也没有使出,左冷禅手指方搭上剑刃,他便张开五指,将那巨剑让了出去,口中笑道:“左盟主,你要这剑,送你便是,干甚么动粗?可与你一派掌门身份好是不符。”

左冷禅哪里理会他,瞥眼扶处罗处,舌下垫了内力,霹雳般喝道:“震山子师兄名震江湖人人敬仰,你身为弟子,纵然不敌贼人,那也该拼命到底,哭哭啼啼,岂不丢了你师门的脸面?”

扶处罗一呆,脸上泪痕尚在,眼中闪出歹毒的神色,握着半截断剑的右臂,好似有一股大力推出,那断剑,快速无比地往前刺出,这扶处罗身材不矮,罗刺寇又未成年,他这屈肘一剑,目的正是罗刺寇的咽喉。倘若众人看来,这扶处罗眼睛通红,既凶又狠,谁也无法说他背后的左冷禅有做过甚么举动。

罗刺寇却似尚未回复清明,左冷禅将巨剑拿回,那张口便是一股血箭,陡然体如筛糠,脸色忽而青白,忽而赤红,牙齿骨骼格格作响,口中却说:“左盟主,好内力,好‘寒冰真气’!”

一声未落,岳不群、莫大、定逸师太三人合力扑出,因罗刺寇脊背挡住了他们正视左冷禅方才“夺”回巨剑的手上动作,因此心中想著,这左冷禅内功高明之极,不动声色伤杀罗刺寇,易如翻掌,又加上罗刺寇那一声赞叹,当时落实了想法。

岳不群喝道:“休要伤人!”

莫大人比声快,也叫道:“左盟主,何必如此?!”

定逸却厉声道:“真是无耻!”

但他们扑向的,都是左冷禅,那扶处罗的断剑,既快又疾,眼见便要没入罗刺寇咽喉,而罗刺寇软软往地上倒去,毕竟内力全不受控制,哪里能快得过扶处罗的断剑?眼见这一截断剑,虽让过了咽喉,却要从他额头穿颅而过。

店外倏然风起,一道紫芒雷电般从门口破空而来,来得好快,虽隔了数丈,却似那紫芒横跨的空间,比那断剑距离罗刺寇额头还要近,自扶处罗后心入,小月复上出,刀尖上,挑着一颗血淋淋的心。

罗刺寇虽体内疼痛,那寒冰真气又来作乱,一时间彷佛饿了三五天的汉子,突然教人灌入了一口冰冷至极的冰水,五脏六腑,一起往中间乱扯,可心思却明白的很,眼见那断剑自己要躲开是怎么也不能了,心下暗叹莫非机关算尽竟真要舍了性命?那紫芒,便闪入眼中,而后他正对着客栈大门,一眼看到一条大汉一跃而入,张开十指,往自己肩头抓来。

心内放松,疼痛却更甚了,他只好勉强挤出一丝力气,大声笑着叫道:“施大哥,你这一刀,可真教小弟佩服至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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