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镇那剑,方在半路,定逸师太拂袖而出,毕竟武功相当,谁也奈何不得彼此,各自退了一步,钟镇面色赤红,定逸好强,忍住一口恶气喝道:“既是衡山派内事,当前大事,乃是魔教,左盟主纵然有心帮衬莫师兄,这喧宾夺主,未免教人疑心罢?”
罗刺寇笑道:“师太,这嵩山派的武功,最是厉害的,便是‘蛮横霸道’、‘喧宾夺主’和‘拿着鸡毛当令箭’这三招绝学,如今这位梁先生方祭出第一招,你可得小心他再使出甚么更不要脸的后招来啊。”
左冷禅森然道:“你再胡说八道,我立刻一掌毙了你。”
罗刺寇绰起床头巨剑,呵呵笑道:“左盟主这‘寒冰真气’,恐怕别人还不曾领教罢?你尽管出招试试看,我虽不是你对手,但未必被你吓住。”
左冷禅冷哼一声,转身出门而去。钟镇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要跟随了去,左冷禅喝道:“跟来做甚么?衡山派两位高手,哪一个是你能比得上的?若论与魔教争锋,你能敌得上莫师兄刘师兄?将这衡山派的小师弟看好了,倘若折损一根毫发,嵩山门规,你很清楚。”
钟镇唯唯诺诺,又回头在屋里站了,眼见要寸步不离。
定逸师太怒容满面,却被莫大先生止住勃发,看着罗刺寇叹道:“左盟主的好意,那也是好的,也罢,也罢,衡山派我师兄弟二人,竟护不得一人周全。嵩山,嵩山,很好。”
钟镇惊恐,往后退了两步。
罗刺寇心下赞道:“这莫大,倒不愧是一派掌门,一身鬼神莫测的武功,想必这钟镇是了解的,因此这般恐怕。若能果真上了衡山,倒要寻个机缘,倘若能在莫大先生手中领教一二,这剑法,必定更上一层楼。”转眼又潸然,他体内经脉,已尽教左冷禅破坏了,一旦运气,真气如钢针到处乱窜,痛不欲生是轻的,稍不在意,便走火入魔。一旦如此,那便有大罗金仙,也救不得他的命了。
当时转眼下得楼来,掌柜几个,好生将客栈方归拢整齐,又看罗刺寇手中提了巨剑自屋内而下,面上惊恐,只怕又教他招惹出甚么是非,但又不敢说话,只好愁眉苦脸,与一众店伙儿相对无言。
适时,店内已有几个客人,看是走江湖的,无不是腰圆膀粗之人,各有兵刃,正邪不分,胡乱说些话,清早里也离不得酒肉。岳不群几人下楼来,众人略略只停得一顿,便又大声喧哗起来,显是并不怕这大名鼎鼎的正派中几人。
罗刺寇心道:“他们竟能认得这五岳剑派的几大掌门,必然江湖里经常走动之人,与昨日那一伙,也是一般的来头。倘若以此来看,江湖中人见了魔教,噤若寒蝉,畏之如虎。却待这正派的宗师,坦然自饮,由此可见,这正派,毕竟与魔教,也是有分别的。”
当时内里有老江湖,颇有些声望,站起来与众人拱手作礼,左冷禅独踞一桌,只是微微点头,神色并不傲然,言语间,许多人物,竟能一口道来。众人便是不与他几个招呼的,面子上也好有光彩,言语中都热络起来。岳不群神色淡然,只瞥了左冷禅一眼,便寻一副桌头坐了下去。定逸横了长剑在桌上,垂首默念经文,这客栈中,怎能不有酒肉?若非定逸师太身是江湖中人,这客栈,只怕她进也不进的。莫大先视左冷禅,又看刘正风,微微叹了一声。
刘正风性情高雅,虽着紧罗刺寇,却是为师门之要,他满月复都是乐律,人又富态,团团往桌头上一坐,与苦寒江湖中人决然不同,又与左冷禅面色僵硬言语熟络的宗师气度大相径庭,休说别人,便是与岳不群几人坐在一起,那也显得甚是格格不入。
罗刺寇本要挑个独自桌头,钟镇抢先一步过去坐了,拿眼看着他,似笑非笑。
“几位大哥,我遭遇了几个强盗,身上银子么,都给卷去了,没奈何,问几位大哥讨些便宜,如何?”罗刺寇也不与他计较,走过去在几个豪客桌头上站了,笑嘻嘻拱拱手,眼睛只在汤饼碗里流转,问道。
豪客们大笑,见他手中持着巨剑,当是嵩山派弟子,有想交好左冷禅的,便也客客气气站起来道:“小兄弟年纪……那个轻轻就来闯荡江湖,豪气的很,能和咱们共饮一碗,那也是咱们的福分,但坐就是。”回头招呼掌柜道,“大碗酒,大块肉,只管添上,不少你银子。”
罗刺寇不说破,左冷禅自持身份,也不点破,钟镇满面通红,站起来待要喝叱,却看左冷禅一言不发,当是他有别的打算,只好也自坐了,独要了几个菜点,心中愤愤。
岳不群见此,微微而笑,问掌柜道:“你这店里,有上好的素斋,便送些过来罢。”
掌柜的见定逸是个尼姑,好心又问:“小店也有好的素酒,不妨佛祖嗔责,师太若要些,暖些身子,也好上路。”
定逸心中生气,却不好发作,岳不群忙道:“不必,只管有好的素斋上来便是——”又指了指罗刺寇那一桌,“这几位朋友的酒食,一发结算便是。”
罗刺寇回过头来,举了酒碗望岳不群示敬,岳不群点点头,便算消受过了,将腰间一只颇有些磨损的袋子里模出几块碎银,递给了店伙儿。
店伙儿一看价值,忙忙道:“这却多了,用不了这许多。”
岳不群转手指指左冷禅与钟镇:“都是一起的,多劳费心。”
钟镇探手在腰里模出一块足量的银锭,为岳不群这一说,面上更无光彩,当时哼一声,又见定逸低着头只是念佛称颂,莫大先生垂着眼睑浑然糟老头子,刘正风一身富贵,岳不群君子模样,这一桌,看上去无比古怪,忍不住嗤地笑出声来。
定逸大怒,拍案喝道:“你笑甚么?”
钟镇吃了一惊,忙忙收敛,定逸的不讲理,江湖里早有名声,又是个尼姑,他纵然武功不差,却吃不住笑话,只好又生受了一番喝叱苛责。
定逸本要借机生些事端来臭骂钟镇来暗指左冷禅,这钟镇既不上当,她也只好又坐了回去,心下忿然,再看罗刺寇竟捧了酒碗与那豪客们痛饮,豪客们不住口称赞五岳剑派,间中多番提及嵩山派,罗刺寇满口胡说八道与他虚与委蛇,心下想道:“这孩子,也甚苦了。身无分文,便是讨口吃喝,也要照看嵩山的面子。”耳中满是那豪客们不住奉承嵩山派,愈发恼怒,恍如一群苍蝇不住口地聒噪,再又想起方才左冷禅与这些个豪客们客客气气地说话,心下更为不耐,站起来走了过去,牵了罗刺寇衣袖道,“孩子,你年纪尚浅,又有重伤在身,多饮不祥,岳师兄莫师兄,那都是宗师人物,你须于他们多学些。”
言下之意,便是这些三教九流的人物,与左冷禅魔教一般无二,休要被他们迷惑了去。
罗刺寇仰着头,定逸身材并不高大,他只及定逸肩膀还差些,面庞又极稚女敕,眉目清秀,这般看去,便是孺慕之情,定逸心中柔和,又瞪了左冷禅一眼,再想起方才正是自己不择口一句话方教左冷禅趁机将钟镇遣了来,一时心中刚强,再瞪了钟镇一眼,心里道:“嵩山派再是蛮横,那也不该生起利用孩子的心。贫尼武功低微,却不怕他左冷禅,倘若他果真要做那卑鄙无耻之事,拼着撕破脸,也要护着这孩子周全。”
豪客们面上不好看,只好讪讪都道:“都说五岳剑派同气连枝,恒山派的师太,待嵩山派的后辈竟如此亲和,足见左盟主才能了得的。”
定逸大怒,又要回头训斥,刘正风站起来打圆场,一面让开半幅桌头让罗刺寇坐了,又笑道:“师太何必动气?如今的大事,正好要商议,休为一时置气,教那魔教的看了笑话。”
定逸恨恨不休,又教刘正风将大义名分冠了过来,只好也自坐了,却将罗刺寇从刘正风那半幅桌头上牵了过来,又教店伙儿再添一副碗筷,刘正风好生尴尬,自觉替左冷禅钟镇生受了定逸的气,不免心下埋怨:“嵩山派确是做的忒也过火,口口声声正邪大事,如今算计起其他四派来,竟毫不犹豫,未免教人心中不服。”
一桌素斋,不过清油蔬菜,刘正风虽性情高雅,却是个美酒珍肴吃惯了的,颇是难以下咽。岳不群倒是细嚼慢咽,看不出甚么不习惯的,莫大流浪江湖,习性与落魄汉子无二,就了大饼,有些滋味。罗刺寇在那沙漠之中,鬼僧又非善类,哪里管甚么三戒五规?性情来了,便是肥肉烈酒,罗刺寇习得习性,对这素斋,倒颇稀奇。只是味道清淡,难免只顾着将大饼胡乱吞了。
定逸哪里知他心思?只看埋头嚼大饼,斋菜偶尔拨弄一筷头,心中想起方才他与那江湖豪客们痛饮大嚼,恍然有些顿悟,想了想,默念经文,唤来店伙儿道:“有肉,便送些来罢,这孩子命苦,贫尼便是破些清规戒律,想必菩萨也是体谅的,阿弥陀佛。”
她垂着眼目,一时竟无比祥和,左冷禅手中酒碗顿了那么一顿,往这边瞥一眼,默不作声。罗刺寇心中感动,忙制了店伙儿,将那素斋,急忙往碗里拨了许多,合着大饼,大口咀嚼,笑着道:“不必,不必,沙海之中,饿极了便是飞鸟走虫,那也吃得。这许多饭菜,好是足够,”想了想,又道,“只要多添些调料,便是极好了。”
定逸道:“你年纪还小,哪里忍得了这苦头?虽说艰难困苦平常事玉汝于成,但男子要长成,贫尼也是知道的,酒是未必要,肉却少不得。无妨,无妨。”
罗刺寇仰着头笑道:“不是啊,这样就很好。更何况,师太慈悲为怀,内心那是极好的。但若要说这佛门规矩么,那是坏不得的。我若生受了酒肉,师太诵念经文,倘若菩萨一个不察,那些个巡哨的罗汉金刚怪罪下来,纵然师太多诵些经文无妨,我只怕也要折寿,因此,万万大意不得。小二哥,多劳你添些调味便好,切不可坏了佛门清规。”
他随口乱说,岳不群哑然而笑,莫大微微点点头,又埋首下去。倒是刘正风诧异多看了他两眼,又看莫大神情,心中似知他心意,面色欢喜,很是出了一口轻松的气。
定逸以手抚了罗刺寇刺猬似的脑袋,摇摇头笑责道:“惯会胡说,菩萨心中,世间的善恶,无一不事事在心,时时在怀,怎会一时不察?你莫乱说,又教佛祖怪罪下来。”但罗刺寇一番好意,她也不忍拂逆,遂道,“你这苦心,贫尼也心受了。既然是你一片好心,那也作罢。但这斋菜,不欢喜,那便不欢喜了。待片刻之后,你在自家屋中,教店伙儿送些肉食,酒却莫饮,又伤了身子,宁不教你爹娘伤怀么?”
罗刺寇笑嘻嘻眨眨眼睛,眼眶里却红了,正要再胡说八道几句,外头马蹄声作,一骑如飞自西而来,到了前头早被封了的“祁连客栈”门外探头一看,惊讶“咦”地一声,回头看这客栈里人已多了,犹豫一下,将坐骑牵着,往这边而来。
众人看时,这人年纪并不甚大,二十来岁样子,只是虽穿了青袍,质地却甚好,那人年纪尚轻,模样也甚端正,背负长剑,正是鲜衣怒马,将刘正风这富态员外般江湖豪侠,竟也比了下去。
定逸哼地一声,道:“昆仑派也越来越没个样子了,鲜衣怒马招摇而过,哪里还有名门正派的样子?震山子名满江湖,怎地教导的都是这般弟子?越发不如前辈们了,很不像话。”
那人正是昆仑派弟子。
进门来,扫眼一看,当时便见了在座的三个掌门三个一派好手,慌忙将满面倨傲掩盖了去,恭恭敬敬来施礼。先是左冷禅,大礼来见。又到岳不群,清淡儒雅的样子,便是这人再是倨傲,那也心折,倒也算得上依足了礼节。只到了莫大,那拱手,便有些马虎了,原来莫大穿着,甚不讲究。
而后,那人便又胡乱往定逸三人见过了礼,径自走去左冷禅桌前,显然有要紧事情,只他满眼里都是左冷禅,纵然岳不群涵养很好,脸上紫气一闪。莫大依旧半死不活的,倒是定逸,面色忿然,牵了罗刺寇,拂袖往楼上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