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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潇湘夜雨点螳螂(下)

嵩山十三太保之中,钟镇屈居第五。十三太保中,六太保汤英鄂身为嵩山派副掌门,派中琐碎杂务,多是由他经手,武功比前头五个师兄,那是差了一些的。由此而外,嵩山五太保中,大太保“托塔手”丁勉、二太保“仙鹤手”陆柏、三太保“大嵩阳手”费彬、四太保“大阴阳手”乐厚,这五人,无一不是以嵩山神掌出名的人物。可谓嵩山之上,剑法最出众的,左冷禅之下,便是这位“九曲剑”钟镇。

这位“九曲剑”武功如何暂且不提他,只说一个人,名在“嵩山十三太保”之外的外门师弟孙大中。这个孙大中,因是嵩山外门掌事的,因此常在江湖里行走,年纪并不甚大,二三十岁,却以一把嵩山神剑,闯荡出偌大的名头,江北地界里,江湖中人可不知莫大,却不可不知孙大中。便是这样的人物,那一手剑法,也是五师兄钟镇亲手所传,由此可知,这“九曲剑”钟镇,诚然厉害了得了。

他将巨剑横在膝上,双目紧盯着罗刺寇,口中气息,喷得面上黑巾鼓胀,道:“小孩,这次你是逃不了的了。在山里被你从左盟主手里逃月兑,那是谁也没有将你放在心上,这一次,我却不会大意,你若乖乖跟了上嵩山去,钟镇在左盟主面前为你求个人情,说不定名列二代弟子中,以你的年纪,只消勤学苦练,数十年之后,江湖里定然有一份名声。”

罗刺寇哂然笑道:“钟先生,久闻你一手嵩山剑法出神入化,虽然镇得住三山五岳,我却不见得怕了你。这嵩山派么,你便用八抬大轿来请,我也是不会去的。为今之计,要么,你杀了我。要么,被我逃月兑。”

不待钟镇说话,罗刺寇叹了口气,又道:“嵩山派,那也是好的,左冷禅的武功,委实可怖的很。听闻自接任了五岳派盟主,这位大盟主又习得甚么高明武功,方才也已领教了,我心里也是知道的,倘若入了你这嵩山门墙,或许真的会有天大的机缘等着。”

钟镇冷笑道:“你既然不肯入门,好话说的再多,那也是没用的。”想想又说,“你若要想趁机缓一口气来与我斗剑,恐怕我却不会让你如愿。你这好话么,”当时讥笑道,“还是留着待见了左盟主,再好生称颂罢。左盟主宽宏大量,必不会与你小孩子计较,你这奉承的话说的好了,留一条命在,那也不难。”

罗刺寇嗤一声讥笑出声,道:“好大言不惭!这称颂溜须的话,说者无耻,听者无礼,左冷禅要真敢消受了,也不怕折寿?我只是平心说些感慨,并无奉承之处,偏是你这满心阿谀奉承之徒,才会听出谄媚的味道来。”钟镇大怒,锵地拔剑在手,站起来喝道,“好,好,看来,钟某一番好意,你也是不肯领会了,方才在山上,钟某也看得清楚,你油嘴滑舌,竟和魔教的副教主称兄道弟,本事却不见使出几分,你站起来,左右钟某心情不错,就和你较量较量,好教你知道,我嵩山派赫赫威名,不是你这黄口小儿说甚么就是甚么了的。”

当地一声,罗刺寇说打就打,压在床头的巨剑被他顺手一抹,一点乌黑直奔钟镇那张嘴而去,钟镇只是冷笑,扬手一剑,磕在那巨剑正中,这人内功造诣,非同小可,虽只是随手那么一剑横截,剑锋上的劲气,却荡得屋内桌椅哗啦啦一阵响。

罗刺寇毕竟不善使巨剑,这一招衡山剑法,自然使不出那种剑意,轻易被钟镇一剑横空拦阻了,剑上的劲气,透剑而来,狠狠撞在他胸口,本就凌乱移位了的内腑一阵翻腾,一张口,又是一股血箭飚射而出。

钟镇哈哈大笑,道:“就这稀松寻常的武功,也敢夸口?”

罗刺寇回手掣回巨剑,纵身又一剑刺出,钟镇也不后退,再一剑,又挡住了,口中讥笑道:“听说在沙海中,你一手衡山剑法使的可巧妙的紧哪,哼哼,衡山剑法,看来也不过如此。”

罗刺寇后退一步,一手捏个剑诀,一手拖着巨剑,心中也知道这巨剑不利于衡山剑法的施展,心中叫苦,却横着一条心,暗道:“这‘九曲剑’也算一代高手,但就此被他杀了,或是就这么束手被擒,那也不是罗刺寇。”心下电转疾思,实力对比之下,却没有甚么法子。

钟镇看他眼珠微微转动,心中便知他要打甚么注意,哈哈笑道:“弃剑罢,你这衡山剑法,稀松寻常,若要逃月兑,千难万难。”

一言未毕,窗外忽然有人说道:“衡山剑法,怎地就稀松寻常了?我看,未必,未必。”

钟镇骇然回头,却教罗刺寇趁机背后一剑,不得不往旁边闪了一闪。

月光下,窗外楼下,站着一个人,花白头发乱糟糟的,看不清面容,只觉颇有些年纪,手中捏着一把胡琴,脚上耷拉了一双草鞋,也不怕寒冷。月光将他影子拉出好长,只可判断出,这老者定是个身材修长的,他往那寒光下一站,原本冰冷的街道里,恍惚中多了三分苍凉。

方才这人说话,声如胡琴,呕哑晦涩,如今钟镇往窗下探看,他便扬手起,琴弦动处,又是一声呕哑声音,只听这老者又问道:“你且说来,这衡山剑法,怎地个稀松寻常了?”

钟镇见了他行头,心中便已知了这老者来头,张口喝道“莫大师……你怎地来了?”

他本要喝问:“莫大师兄,你怎么来了?”猛然想起自己蒙面而来,左冷禅又再三叮嘱不教露出面孔,口中一迟缓,便将一个“兄”字吞了下去。

罗刺寇心下恍然,收剑往后退了三四步,又坐回自己床上去了。

不是他不想趁机逃走,也不是听莫大来了便觉着自己可以不花费心思琢磨逃跑了。他心内知道,莫大既来,这钟镇要下手杀自己,十之七八是不能的。而在莫大那神鬼莫测的诡异来去中,他想要逃走,恐怕真的没有甚么可能。与其自取其辱逃到外头又遭遇嵩山派,不如就在此看着,看他莫大有甚么心思。

这衡山剑法,那是不能藏的了,莫大此来,也有一半目的便是他,这一点,罗刺寇心中十分知道,但莫大毕竟有甚么打算,却要再看一看的。

“衡山剑法,也很好,很好。”莫大纵身一跳,便从街上跳到了屋里,罗刺寇这才看清楚他的脸面,橘皮似的,些微还有些光泽,一双浑浊眼睛,却极是动人,分明刚烈,却夹杂着一闪而过的犹豫不决,尤其目光转过“九曲剑”钟镇的时候,表现的分外明显。本有杀意,却迅速掩藏,进而消失。他钻进窗户之后,似乎数着自己的脚步,一步,又踏出一步,再踏出一步,总共三步,正好将那月光完全阻挡在了外头,自己置身在黑暗中。他张了张嘴,浑浊的声音起,又拉了一下胡琴。

钟镇不知该如何应付。

莫大看着罗刺寇,点点头,又摇摇头:“你的剑法,很好。内功,也不错。但衡山剑法,你使的并比不上老朽,你承认么?”

罗刺寇想了想,点点头。

莫大又问:“你的剑法,是从哪里来的?”

罗刺寇笑道:“莫大先生,你跟这位梁先生,那可不一样的很啊。我若告诉你我从哪里学来的衡山剑法,你肯信不肯?”

莫大哑然失笑,钟镇不说,他怎么不知道这人来历?所谓梁先生者,梁上君子先生也。

钟镇自不能立刻明白罗刺寇所谓梁先生甚么说法,但莫大既笑了,他心里便不痛快了。

“莫大先生,你也是正派中名望不浅的人物,这小魔崽子跟魔教的副教主称兄道弟,那可留不得,不如我代你出手,将他杀了如何?”钟镇心中焦急,只好改了音调粗着嗓子道。

罗刺寇拨弄着巨剑,笑嘻嘻道:“梁先生,就算我是魔教的甚么人物,跟东方不败和任我行有三姑六婆八竿子能打到的干系,但也比不得你这使巨剑的‘名门正派中人’啊,莫非你有一出门便要蒙面的习惯?”面色陡然一转,森然喝道,“行事鬼鬼祟祟,也不怕面罩挡住了眼睛,出门一脚蹬空爬地上去。”

而后看着莫大先生道:“莫大先生,久闻你的‘百变千幻衡山云雾十三式’使的很好,想必衡山五神剑,那也了得,你且看我这一手完整的‘祝融剑法’使的如何,好不好?”

钟镇骇然变色,莫大立足不稳,轻轻如蝉鸣一声响,胡琴内软剑,掣出了一半来。

罗刺寇便笑了。

莫大先生目光中的惊喜并了森然之意,但罗刺寇感觉得到,他这森然杀意,乃是冲着钟镇,甚至是冲着左冷禅去的。左冷禅所谓自己废了内功跟他往嵩山上去,毕竟用的甚么心思,昭然若揭,这钟镇一派之中有数的好手,左冷禅竟专使来捉拿自己,可见他已用定了心思,要用衡山剑法来制约莫大。

“这位朋友既使的是我衡山派的剑法,虽不入门墙,但也是衡山派内事,这位……梁先生,不劳你动手了,这便请罢。”莫大回过头来看着钟镇,目光教钟镇这等高手也不寒而栗。

只是他身受左冷禅嘱托要办成这一件大事,就此去了,怎生交代?

“怎么,莫非老朽这一手衡山剑法,还奈何不得一个重伤的小朋友么?”莫大将那软剑送入胡琴之中,锵然有声,缓步往钟镇走去了半步。

钟镇手足无措,心下一想只消留得时机,也可有成功之时,翻身出了屋去,片刻间,只看屋檐之上黑烟闪闪,极快地消失在了月光之下。

莫大转过身来,走到一张椅子上,坐了下去,佝偻着腰,半眯着眼,低头擦拭着琴弦。

罗刺寇也不发一言,将那巨剑在床头横着放了,靠着墙壁,呼吸渐渐平稳,竟躺了下去。

这一觉,好生舒坦,不运气,那作乱的内息,便不置疼痛,罗刺寇心知那“寒冰真气”一时并不能化解,自家也没有化解的法子,如今已是砧上鱼肉,远离沙漠之中,也只在莫大手中,或许才能有一线生机。如今莫大便在身边,堂堂一派掌门,竟如护卫一个,他这一觉,也甚安心。

天色光亮,鸡鸣遍野,行脚客人,已早备了骡马大车,纷纷攘攘。罗刺寇只睁眼一看,莫大如泥胎雕塑般在椅子上坐着,心下大定,翻身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天色早已大量,只看窗外天边云彩,便知是个好天气。晨风偷渡入窗来,半有寒意半有香,窗外蹄声得得,夹杂天南地北喝叱骂声笑声,汤饼酸味,甜点甜味,一股脑都往里头钻。

一缕阳光,无甚阻隔,全数倾斜入得屋中,莫大脚下,便是三尺日光,看着温暖。阳光里,尘埃起伏不定,若不细看,也不能察觉。

罗刺寇翻身而起,莫大也睁开眼来,枯涩的面上,目光依旧有神,道:“你醒了?华山派岳师兄,北岳恒山派定逸师太,嵩山派左盟主,还有……那位梁先生,如今就在这客栈里下榻,定逸师太待你很好。”

这没头没脑的话,罗刺寇却明白了莫大的意思,点点头道:“不错,定逸师太性子激烈,心底却甚好,若非恒山派疗伤圣药,只怕我不能支撑到现在。”翻身下床来,揉着干涩疼痛的眼睛,精神也颇是萎靡,迎着照样,正要提气,月复内疼痛,登时立足不稳。

“你被极厉害的掌力所伤,为以后计,还是暂且莫要动弹的好。”莫大缓缓站起,就好像久坐不利于行的寻常老者一般,走了过来,将干枯的手指往罗刺寇手腕上一搭,听脉片刻,摇摇头,面上极是不忍。

罗刺寇深深嗅了两口外头飘来的香气,问莫大道:“我如今也算一介废人,动手不能,想必动嘴的时候不少,老话都说吃甚么便补甚么,这吃嘴么,那可要紧的很。莫大先生也同去么?”

不待莫大说话,外头轻轻脚步声传来,敲门声起,岳不群声音在外头道:“莫师兄……”

早教定逸推门而入,口中埋怨道:“岳师兄甚么都好,便是太过守礼,这屋子,也不是莫师兄所有,敲门便敲了,叫他作甚么来!”进门来,罗刺寇急忙见礼,再三感谢恒山派疗伤圣药。

定逸道:“你且莫动,伤势极重。东方不败这人,江湖里名气不显,武功却好生了得,你教他拍乱了内腑,本便是重伤。哼,钟镇钟师兄,这将冰寒真气打入体内的邪门武功,你可见识过么?”

岳不群后面,原来还跟着钟镇。

钟镇哪里知道左冷禅修炼“寒冰真气”?定逸这一问,他便讥诮道:“这邪门的武功么,钟某自然是不知道哪门哪派的了。我看这小子十分不是个好架势,竟能从魔教那许多人手里逃出来,以我之见,恐怕蹊跷的很哪,或者是教魔教修炼甚么邪门武功的人打了一掌,因此才来施展苦肉计。”

罗刺寇奇道:“咦?这位钟师兄,你我只是初见,何必这么大的成见?莫非沙海之中被我杀死的马贼里,有你三姑六婆甚么亲戚?抑或你自己便在我手里讨过苦吃?”

钟镇大怒,随后而入的刘正风,与莫大见过了礼,将他怒气,又尽数打回肚子里去了。

定逸又模了脉象,点点头道:“你这孩子,钟镇师兄,乃是嵩山派有名的侠义之人,怎会和那些个无恶不作的贼子有瓜葛?你这伤势,愈发见重了,须静心休养才是。”转头问莫大道,“莫师兄,你心里该是早有了主意,怎生个见地?”

这定逸师太,素来快言快语,心里怎样想,那便怎样问,一时倒将莫大问得没了说辞。

岳不群道:“衡山派内事,自是要衡山派内来解决才是,左盟主既都不肯插手,你我二派虽与莫师兄同出一源,那也当有内外之分。莫师兄,刘师兄,钟师兄,你们说是不是?”

莫大道:“既是使衡山剑法,为我派前辈计,自然算得了我衡山派内事。只是这孩子既有重伤在身,再是紧急,也逼迫不得。老朽心里想着,如今将魔教大举前来西北一事解决了,便带他回衡山去,养好了伤势,从长计议不迟。”

“那可要看好了,虽说他武功低微不足为虑,但魔教中人,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便是这人果真与魔教毫无瓜葛,如今既然在莫师兄手里,许多时机,大有可为,倘若教人杀了,于我五岳剑派面子上,也难看的很,莫师兄,休怪左某说错了话。”门外站住了左冷禅,僵硬的面庞,在晨光中竟一点也不见转缓,他站在门口也不进来,瞥眼看看罗刺寇床头那巨剑,森冷说道。

莫大看看罗刺寇,又看看左冷禅,怒而不言。

岳不群犹豫再三,也微微摇了摇头,颇有些失望,却也释然。

定逸管不得那许多,缁衣一拂,冷声说道:“放着五岳派这么多高手在这里,难道还照看不得一个孩子的周全么?”

罗刺寇心道坏了,果然左冷禅趁势道:“好,既然定逸师太这么说话,将区区一个孩子的安危周全系在整个五岳剑派身上,那左某忝为盟主,便不得不出力了。衡山派虽有莫师兄刘师兄两位高手,但西北魔教中人,为数不少,高手甚多,用得着的要二位出力的地方,那可多的很。钟镇,你武功低微,但面对高手,也能撑得了一时,这孩子,便由你照看,休教外人坏他半分,你可知道?”

钟镇大喜,剑鞘往前一探,挡住了罗刺寇随手可拿到巨剑的道路,另一只手,屈掌来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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