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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恨屠虎伥慨且慷(上)

醒来时候,罗刺寇只觉头脑里如洒了一把钢针,胡乱窜得生疼,眼前黑蒙蒙的,彷佛被人蒙上了一层眼罩,体内忽冷忽热,连同渐渐看清楚外景的双眼,也似乎一只看甚么是火红,一只看去却是白茫茫的一片。

鼻孔中的气息,比昏迷之前更加浓重了,一只鼻孔里喷着火热,一只里艰难吐着冰棱,那种感觉,让罗刺寇几乎忘记了身体上的疼痛。而丹田中,蚕蛹般寒冷,层层包裹着一星温暖,那温暖,如阴阳般分作两半,明显是恒山派疗伤圣药和岳不群真气的相似而不同造就。

罗刺寇转动着渐渐不再凝滞的眼珠打量了一圈,这里是客栈中的房间,一边吹来的寒风,分明让他感觉到,这还是他订下的那间客房。

旁边有热气,应是火盆。

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在榻前,立着一个人,只看背影,便是定逸师太无疑了。

吃力地申吟一声,背影回头,果然便是定逸了。她面目甚是平和,右手指上,串着一串佛珠,左手却按着剑柄,想是方才口内称颂,只是目光里甚有厉色。

她哪里来照料别人的过往?瞧着罗刺寇半晌,缓缓点头道:“你这经脉,已是……只要好生静养着,对身子也没甚么大碍,待去了衡山,求些名医,未必不能痊愈。但你莫动内力,那一道寒冷真气,霸道无比,妄动无名,必然致使伤势加重。你还年轻,不必急于一时。”

罗刺寇一笑,定逸解开他几处穴道,便半侧了身子坐起来,摇头叹道:“师太,咱们江湖中人,凭的便是一身本领存活。奸邪环伺,倘若这一身本领没了,岂不是与废人无异么?”他神色颓败,定逸本要开口斥他几句,转念又想,“可怜这孩子,年纪轻轻,一身本领那也不错了,如今经脉俱裂,便是有名医千万,恐怕也是束手无策。想他的年纪,哪里能看破‘无我’‘无物’境界?他又非佛门弟子,那是强迫不得的。”

当下不忍言语,扭头往门外道:“莫师兄,既然到了,怎地不进来?”

莫大的胡琴,始终不离身周,老态龙钟地跨进门来,往榻上罗刺寇看了一眼,眼睑低垂,神态颇为恼怒,又极力忍着,待进门来,方叹息着道:“左盟主如此行事,未免太过了。”

想了想,袖内模出一粒丹药来,细细看了片刻,抬手搁在榻前桌上,道:“老朽在江湖里,也算是个浪荡之人,结交奸邪那倒没有,但与那些个江湖里有过人技艺的,也照过面。这一粒‘回气静心丸’,乃是洛阳‘杀人神医’平一指所制,老朽侥幸只得了一粒,功效虽不甚知,但这平一指名扬江湖,本领想是好的,你且试了,待回了衡山,左右将这邪冷处置了去。”

罗刺寇细看那丹药,褐色里有微微枯黄,并不起眼,但若果真是平一指所制,那便是不错的。当时拈来,一口吞下,清清凉凉的,却与那寒冷绝然不同,但也和岳不群那浩然正气大相径庭。此药效,出在一个“奇”上,恍惚是在体内慢慢化开成一团清气,缓缓吞吐体外的气息,而后直冲脑门,将一切焦躁烦闷,俱都要驱除了似。

这丹药,并不用提气化解,自行在体内运转,只消片刻,罗刺寇竟觉外头的残冬,居然如今已在眨眼之间跃到了早春,眼前如有万花盛开,耳边似是山涧淙淙,六识洞开,神清气爽。但这药效,却与自己丹田绝不碰触,彷佛它是一汪泉水,冽而不寒,绕开岳不群那浩然正气,并着经脉中残留的恒山圣药,将那寒冰气息迂回包抄了,团成一团,虽不能消除,却暂且控制了。

“好药,好‘杀人名医’!”罗刺寇月兑口赞一句,继而摇头道,“只是治标不治本,此药只能压制,却不能滋补,于垂垂老者甚有大用。多谢莫大先生。”

莫大乱糟糟的发下,双目越发炯炯有神,瞧着罗刺寇看了好久,与定逸相视叹了口气。

“岳师兄。”岳不群提了长剑自门外跨了进来,莫大与定逸站了起来,方招呼过,定逸便问,“这孩子,内伤极重,经脉已……想岳师兄是察觉了的,在这西北,你可知能有哪家妙手能解除么?”

岳不群失笑道:“两位可真是病急乱投医了,西北苦寒之地,民风剽悍,生死常事,若论这寻常头疼脑热的医治,岳某也能手到病除,这治疗内伤,休说民间赤脚良医,便是江湖里走动的,能有几个不束手无策?”而后面目又沉了下来,自是想起左冷禅不知自何处得来那“寒冰真气”的修炼法门,这人原本武功便极高,如今又有“寒冰真气”作为帮手,只他来西北,便有嵩山派两个高手在明里帮衬,华山派人少力单,怎生抗衡?

莫大与定逸,心中早想及此处,眼见岳不群神色,当时心意相通,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左盟主如何何处去了?”莫大问道。

岳不群往窗外一瞥,外头寻常人等嘈杂声中,叱喝不断,偶有叮当刀剑相交,先听一阵乱喊,又几声惨叫,那必是左冷禅引了嵩山派人手与魔教布置在西北的帮众激斗了。

定逸不喜道:“忒地霸道蛮横,既是五岳剑派同行,怎地单单嵩山派与魔教开战了?”

岳莫二人相视无言。原先东方不败率领一众好手在时,单凭左冷禅一人,魔教有毒箭弓弩,自然有恃无恐,左冷禅虽骄横的很,却不敢冒此大险,因此不遗余力只怕不能扯上其他三派。如今东方不败重伤,身边好手,也只一个曲洋,尚须留着照看众人,分身不暇,左冷禅趁势以一派之力清扫余寇,江湖里传扬出去,谁知华山与南北二岳名声?只怕经此一役,嵩山派的手,果然触及西北了。

但他三人也没法子,如今这祁连山内外所留的魔教教众,无非虾兵蟹将而已,左冷禅坐镇之下,钟镇乐厚不过派中弟子,出手也不必引来非议,他几人,不是一派掌门,便是江湖高手,素来重脸面,怎肯如钟镇乐厚?教左冷禅这般算计,心中虽气愤,那却没有办法。

罗刺寇看在眼里,心中便知,依着墙壁靠着,心下道:“正是这‘名门正派’的累赘,因此其余四派便是合力,那也奈何不得左冷禅。不得不说,左冷禅此人胆大心黑脸皮厚,兼且武功高强,名列正派三大高手之一,倘若是我,手中没有像嵩山派那样众多的弟子,那也抗衡不得。莫大心里明白,敢怒不敢言,只好浪迹江湖,恒山三定,性子各异,又是佛门佛子,看得明白,却做不得清楚。华山派里,岳不群人才出众,名望也可与左冷禅抗衡,但派中没有好手,人才凋零,也只能勉力做到不教嵩山派一口吞了,这也难为他了。至于泰山派么,倒不见人,想必内讧正紧——如今的任我行,却作甚么来着?此人行事,只看实力,不屑阴谋伎俩,倒也是个人物豪杰,难不成东方不败一番算计,他果然没有察觉么?”转念一想任我行跋扈性格,心下恍然,“自负至极的人,倘若没了约束,不听规劝,自然自以为甚么都在掌握之中,却不知,人心最是难测。恐怕这江湖,果然太平不得啦。”

低头往双手一看,关节也清晰了,只在这一半日里,他便教那体内矛盾的激斗折磨得不成了人形,虽不曾看脸,想必也消瘦无比了,江湖动荡,如今竟无自保之力,如之奈何?

罗刺寇不禁茫然,倒不失措。

窗外寒风拂来,夹带了火烧火燎的味道,继而不远处宅院失火,火光冲天,渐渐落下的夜幕中,快奔不住奔腾,衙门里不知来了多少快手捕头,更有铁甲之音,当是衙门里奈何这江湖中人不得,因此搬来甲兵,忽而往左,忽而往右,只听叱骂连连,气急败坏,间或惨叫声起,那快马群,便又往彼处而去,渐渐远了,此处又一阵大喊,毕竟高来高去的江湖里人,非寻常甲兵可抵挡。何况此处又并非战场,这江湖里的门道,远远占据了上风。

“罪孽,罪孽,阿弥陀佛。”定逸连声称佛,垂着双目,趺坐在地上,这一场场的大火里,不知又有多少寻常百姓遭了灾难。以嵩山派行事,这是必然的了。

岳不群掌上了灯烛,忽明忽暗的烛光中,他脸面晦明难测,与莫大半死不活的模样比起来,罗刺寇倒觉此人可亲些。

这一间客栈,只怕是被财大气粗的嵩山派包场了,想必下面有好手坐镇,便是魔教中人自门前经过,竟没有杀将进来。镇内灯火扑朔时候,打杀声便从镇内到了外头,有人在远处高声喝道:“五岳剑派,卑鄙无耻,挟裹别人,累及无辜。左冷禅,爷爷们在外头等你,是条汉子,只管出来便是,何必惧怕衙门里的人,龟缩不前?”

又有人喝道:“五岳剑派,甚么时候果真光明磊落了?胆小怕死,只会在背地里放冷箭……”

后头的骂声,戛然而止,想是已落了嵩山派后手了。

岳不群三人,连同后头来此的刘正风,面子上哪里能有光彩?莫大神似呆怔,静静坐着,定逸念佛不止,刘正风有极不忍之色,几番欲言又止,提着长剑的手,关节处白如纸张。岳不群背对了窗户,紧紧闭着眼睑,与那蜡烛,也似化成了相对的静止。

风中挟来的激斗声,渐渐远去了,只有狗吠鸡鸣,自远而近,这罗当口镇里,再无半分人气,众人心觉只怕镇内激斗就此没了,方轻轻松了口气,忽又一阵快马奔腾声自窗下经过,有人喝道:“成将军,李将军,这一伙恶汉,行事与祁连六贼并无二样,倘若二位没有异议,便从邢元所指,定要将这一伙恶汉捉拿归案。”

随从里有人瓮声瓮气地说:“邢捕头,待过了春,你便是军里的守备,咱这区区千总,怎敢劳你称呼一声将军?行军打仗,你是行家,只听你吩咐便是。”

罗刺寇心道:“果然这衙门里的捕头来头不浅,自捕头转成守备,一跃上了多少级?莫非朝廷里待这西北之地,又有甚么打算?这邢元,江湖里也不过是个三四流人物,但他的武功,最合在战阵中斗杀,倘若他要在这祁连山下作个守备,必然另有缘由。”

那一行,只听马蹄声也有三五百人,邢元此处分拨,那里点差,喘息间均定了人手,分作三路,自镇内往外头杀去。

屋内众人,情绪不定,门外店伙儿战战兢兢来请道:“那位嵩山派的左先生,已包下了小店,店中备好了酒菜,几位客人,便从小人下去罢。”

众人哪个愿去与左冷禅会面?倒是罗刺寇笑道:“既是左大掌门请客,不吃白不吃,饿了一天了,也该填饱肚子。”

定逸回头看着他,道:“你这孩子,哪里是一天?自前日你内息紊乱昏厥过去,至今已堪堪三天了。你莫要动,教人送些吃食上来便是。”

这时,便听窗下车轮汩汩,有个年轻汉子讶道:“咦?少镖头,这家客栈倒是大胆,竟敢掌灯开门还不打烊,一路走来,想你也困顿了,不如暂歇一夜,明日再上路不迟。毕竟此地要往苏州府,少说也要两三月行程。”

一把嘶哑嗓音,过了半晌方道:“杨师傅,偌大七八个镖队,如今只剩下你我四五个人,爹爹他们尸骨未寒,本该入土为安,毕竟这里不是故土,想也难以瞑目,咱们虽劳累疲惫,赶路却有骡马,这住店么……”

方才那人恨道:“可恨昆仑派,名为正派,竟比魔教更教人切齿仇恨——少镖头,咱们也知道,如今该是趁着天气寒冷,好将老镖头尸骨送回苏州府去,但如此行路,反不如养些精神在上路来得好。休说咱们几个,你看这骡马,俱都疲惫不堪了。”

那嘶哑嗓音的半晌没有答话,显是犹豫不决,众人只听牵涉到了昆仑派,吃惊往窗户上探头去看,罗刺寇也窜了过去,只一眼,倒吸一口冷气,一股寒气,自脚跟直冲后脑勺。

你道怎地?

只见斑驳灯光之下,长街之上,一溜烟少说也有四五百口棺材,掩着白布,驾以骡马,静静摆列在下,将这长街,俱都塞满了。

棺材行前,站着四五个青年,前头两个,一个却是中年汉子,背着一口大刀,手中掌着一杆镖旗,在他前头,依着一辆拉棺的骡马大车昆仑的一个青年,看不见形容,浑身披着白布,手中一把长剑,也缠了素色。

那青年犹豫良久,抬起头来往这客栈前后看,楼上众人,心中均喝了一声彩,道:“好俊的后生!”那人目如星辰,面似满月,身量消瘦欣长,头上歪着金冠,足上蹬了长靴,飞扬两道剑眉,山岳一般鼻梁,年纪不过二十三四,文质彬彬,长剑却添了他三分的英武。

那人也瞧见头顶众人,呆了一呆,骇然与仇恨,自眼中迸发,而后瞧见罗刺寇,竟是一喜,一头匍匐尘埃之中,放声大哭。

罗刺寇也呆了一呆,他也不曾见过这人。

那中年汉子也瞧见了罗刺寇,干裂嘴唇嗫嚅,正要说话,猛然来路上有数人大声唱赞:“昆仑派掌门震山子前辈到,五岳剑派左盟主到!”

这一声未落,又一声起,这一次,却有十数人大声喝唱。

而后,又有数十人上百人齐声唱赞。

那都是嵩山派弟子。

岳不群四人,面色顿时冷厉,不想左冷禅竟带了这许多人手,这几日里,他一声不吭隐藏着,倒是为何?

赞声未绝,一行百余人大队,到了街头。

那白衣青年几人,遽然翻身而起,持剑瞧住来人,恨如狂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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