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上回婉妃氣得正要施以鞭刑,好好教訓教訓濮陽醇這不知事的小丫頭。
走在前頭的殷公公抬頭望了望婉妃,「這……」
「去。」婉妃只冷冷道,再無旁話。
濮陽醇讓人拉扯著,面上已是一臉的彷徨,也不求饒,也不哭喊。冬日的最後一場雪默默的下著,庭中的一株紅梅早已謝了,空剩那桿枝映著雪,顯得愈發的黛黑,死一般的落寞。
鞭子鳴叫著抽打在濮陽醇的身上,抽破了的衣裙里露出一條條紅印。自小嬌慣長大的濮陽醇,在庵子里也未做過粗重的活計,如今讓那鞭子狠狠的抽,竟仍咬著牙,一句話,一聲疼也未說。庭院里只能听見畫意等小宮女們悲悲切切的哭聲,迎著那聲聲刺耳的鞭子,再來,便只有雪花碎在地上,片片冰冷心上撕裂的傷口。
說話間,咬著嘴唇忍著疼,濮陽醇嘴上咬出的血落在冰白的雪上,滴滴擾亂了那一天一地的雪白。那濮陽醇傷寒初愈,怎撐得住這番鞭打,趴在雪里,像一只瀕死的小鹿一般,靜靜的,甚至連顫抖的力氣也將用盡了。
婉妃歪在殿內的軟榻上,雪將天地映得格外的明亮,香煙裊裊金閣紗帳的殿內黑暗暗的,誰也看不清上頭那寵妃的表情。殷公公心中暗暗嘆覺,姑佷倆竟是一樣的倔性子,如此下去,恐怕醇姑娘那虛弱的身子在這雪地里撐不過幾時,到時娘娘若是怒氣未消,不允人醫治濮陽醇,這小姑娘怕是香消玉殞也未可知。
鞭聲減消,連那施刑的宮人都不忍再下去手。素日里乖巧惹人憐愛的姑娘早已遍體傷痕,混混沌沌地倒在雪里,也不知她是暈過去了,還是已然死了。殿中的婉妃依舊只字未說,眾人只好默默站在原地,祈求這雪趕快停,祈求這芳魂莫要過早的凋零。
只是這雪依舊下,婉妃依舊未言一語,殿門外迎進來了一行人,撐著傘,摩摩挲挲的到了前堂,原是皇帝近身宮人栗公公來傳婉妃同濮陽姑娘一同到皇後蓬萊殿去。婉妃听之,便命人伺候更衣,梳妝環戴,出門之時,輕輕瞥了一眼濮陽醇,便獨自前去了。
待婉妃離了紫金殿,殷公公忙道,「畫意還楞著做什麼,還不快把你們家姑娘扶起來,屋里燒起熱熱的碳火,你們,趕緊去傳御醫來瞧!」畫意線兒那些昔日里機靈的丫鬟們今兒個都哭傻了過去,呆呆的跪在雪地里。殷公公這般叫了,才醒回神來。
眾人忙手忙腳亂的將濮陽醇抬回了屋內,小心褪了碎爛的衣裙。榻上多墊上幾層暖而厚實的被褥,用那熱熱的艾蒿水小心給濮陽醇擦拭傷口。待御醫來了便只好先伺候穿上衣衫,簾帳嚴實的穩好了方讓御醫入屋內診治。
屋內忙亂做一團,唯有那奄奄一息的濮陽醇,早已沉沉睡去不省人事了。
待濮陽醇迷迷糊糊醒過來,已是數天之後。受了皮肉之苦,又在雪里跪了那麼久,外加前幾日的傷寒還未好得透徹,濮陽醇到底是大病了一場。幾日昏睡不時惡寒,身子卻熱的燙人,睡著睡著嘴里說起胡話來。
一時婉妃日日親自到濮陽醇屋里探望,只是那濮陽醇昏昏沉沉的,榻旁婉妃也連連吩咐御醫萬萬要治好姑娘。復養了大半月,濮陽醇總算元氣恢復了一半,每日已能坐起做做針線活計,同畫意等人說半日的話了。
這一日,濮陽醇正服完藥,菊蕊捧著喜鵲堆花錦盒進來欠身行了個萬福,道「太後詔姑娘過泰安宮說話,殿下替姑娘回了,說姑娘這就過去。菊蕊將姑娘的薄斗篷找了出來,雖說如今已入了春,可還絲絲有著寒意,姑娘大病初愈,也怕生發的濕氣氳著了姑娘,還是捂著些的好。」
見那菊蕊眼中仿佛含著喜又不是,傲也不是的笑意,濮陽醇自覺心中詫異,卻也說不出哪不對,只好欠了欠身,道,「謝謝姐姐還記掛著醇兒,醇兒這便更衣過去。」
路上,濮陽醇有意無意道,「才剛菊蕊姐姐怎麼了?她自是胸中一番傲氣的,巴巴兒的對我這樣,平日里也不見她這麼著呀?」身邊畫意只埋頭扶著濮陽醇,不語,濮陽醇便只當她未听見,也不復多問。一行人仿佛各有心事似的,未有一人開口說什麼,直到默默行至了泰安宮。
泰安宮內檀香四溢,宮人各自忙碌著,殷公公引著濮陽醇直至內殿。門邊兩香爐裊裊游著煙絲,檀香的味道倒是純淨。濮陽醇低著頭在門外行了大禮,屋內宮人方迎出來,扶起濮陽醇向殿內走去,濮陽醇方見太後盤坐上堂。
身邊竟多了個熟悉的清冷身影,俯身拿起酒壺自斟一杯,方抬起那深潭一般的眼,望向這邊,眼中含著笑意,笑得軟軟的,卻依舊是淡如清風,這笑似曾相識,卻好像千萬年未見過了一般。濮陽醇滿心詫異,他怎會也在這,仍欠身行禮道,「五皇子萬福。」
太後笑道,「孩子,來我身邊坐。身子好些了麼,我听你姑姑說你節里便染了風寒一直不愈,但我今日看你氣色倒是不錯。」
「多謝太後惦記,醇已痊愈,如今只是吃些補養身子的藥,補補元氣。」
「那便好。你呀,喜事將近,要快快調養好身子才是正事。」
「喜事?」濮陽醇小聲嘀咕。
太後卻好像未听見,眉眼笑得慈祥得很,道,「如意,去把我那木盒子拿來。」片刻那如意便雙手捧著一手掌大的錦上添花鏤空雕飾的黑檀木盒呈了上來,「你們二人好好收著,哀家要你們倆,同心同德,相扶相持,相愛相守,白頭到老。」
木盒子打開,里頭是一把金鎖一把玉鎖,金鎖上鐫著同心同德四字,玉鎖上刻的是一對比翼鸞鳳鳥。濮陽醇驚詫萬分,忙轉頭望向五皇子,卻讓他眼中的秋水迷離了得晃了晃神,耳邊隱隱听見五皇子柔著聲音笑道,「卿辰怎麼受得起。」
「你這孩子打一生出來我便愛得緊,這份心意多少年前便給你留下了,就盼著有一**能有個好妻子,早一日成家立業,有兒有女,我心呀,便早一日放下了。如今你自己找著這麼一個乖巧漂亮的孩子,祖母便更放心了。醇兒來,這是祖母的心意,你替卿辰好好收著。」
「祖母不是給我的嗎?好好兒的怎麼又交到她手上了?」卿辰笑道。
「這孩子,醇兒的不就是你的嗎。」
濮陽醇跪在一旁腦子里一時無法接受這呼嘯而來的信息,靜靜的愣著,卿辰笑道,「傻妹子,還不給祖母謝恩,愣著做什麼?」
見濮陽醇依舊不說話,夏侯辰忙道,「醇兒怕是傷寒初愈,這一會子便乏了,不如卿辰送她回去歇息罷,改日她好些了再來給祖母賠罪謝恩可好?」
「可不是,你看那孩子剛才臉色還好,一時便沒了血色,回去歇息罷,再累著便不好了。」
濮陽醇听到這方緩回神來,打了個激靈,忙欠了欠身道,「醇兒失禮了。」
「去吧。改日過來給祖母烹茶吃,祖母可是听說過你的茶藝何等精深的。」太後笑道,用眼楮瞅了瞅卿辰,那一臉慈愛表露無遺。
濮陽醇強擠出一絲笑,點點頭,便被那雙大手攙起,二人並肩出了泰安宮。右肩上輕輕地搭著卿辰的手,卻讓濮陽醇覺得那是千萬斤的重量壓在自己的身上,她使勁吸了兩口氣,確定自己依舊能呼吸,轉過頭來望著卿辰,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望著眼前的濮陽醇,那卿辰從未見過她這般的眼神,五味雜陳混雜著淚水,看著讓人心里也跟著沉重了起來。她這般無聲的哭,愈發的讓人覺得愛憐起來。打那一年,螢火池畔自己一句話說要娶她時,自己便做下了主意,今生的妻子便是她了。
卿辰從未細想過,究竟為何非要娶她。可她周身散發的清淡之氣是那般誘人,那嘴上說出的話,做出的事兒又總是有趣而值得細品的。心中總覺著,這姑娘讓給了別人,今生也不能甘心。
老七同自己感情倒好,受人彈劾倒是他倒霉。太子病了正是契機,要扶回老七不過三兩句話的事,不過朝堂之上並未有人敢替老七開口。而今為了這個丫頭,不過冒險開回口便罷了。
卿辰正笑著抓起濮陽醇的手,要將前幾日給她留的禮物送予她。卻未想那濮陽醇拭了拭淚,瞪了一眼卿辰,拂袖而去。卿辰倒也不生氣︰由她消化一會兒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