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五日便是二皇子滿月了,你與女史商議得如何了?」夏菀听澹意稟完到鉛英宮傳話的事,接著問道。
「宴席規制、賞賜禮品都已計劃齊當,唯出席名單尚有幾人有待斟酌,留待娘娘示下。」
夏菀接過名折,與澹意問過臧否之處,逐一定下人選,不覺已近酉初,「你晚時再與女史商議,切不可失之禮數。陛下甚為疼惜二皇子,這你也是知曉的,尤是要慎重對待。」
「臣妾遵旨。」澹意恭謹答道。
「你忙你的事兒,我帶儀容去清芬園散心去。」夏菀笑道。
「也入秋了,您還是小心鳳體的好。上回到清芬園,回來便不自在,」
澹意還沒說罷,便被夏菀攔住話頭,「好澹意,秋夜氣清,正是散心良辰。好容易今兒我有心境想去玩兒的!」
澹意心一酸,「您多穿些衣衫,別在園里待久了,那終歸是樹多濕氣重的地兒。」
「我知曉了。如今你可像女乃媽一般絮絮叨叨的。」夏菀調皮一笑。
澹意無奈一笑,服侍夏菀用完晚膳,換好衣衫,才下去與女史議事。
「園里還有人麼?」儀容站在園門問道。
「今兒除了澆灌宮女進去,並無其他人到過園里。若儀容姐姐不放心,可要奴才再進去看看?」守門太監笑道。
「你既然作此說,那便不必了。娘娘喜的便是清芬園安靜,可不喜人擅擾的。你在外頭好生守著,可不準人進來。」儀容說道。
「是,儀容姐姐。」守門太監仍是諂媚。
儀容掀開轎簾,扶出轎內的夏菀,「娘娘,您小心走。」說時往旁邊看,「你們也在這兒呆著,別使閑雜人打擾娘娘清淨。」
隨行宮人也應允了,躬身目送夏菀走入清芬園。
夏菀隨著儀容走到園內深處,便听得清越歌聲,「玼兮玼兮,其之翟兮。鬒發如雲,不屑也。玉之瑱也,象之揥也。揚且之皙也。」听著意酣魂醉,暗自思忖,「表哥是在贊我容貌儀態麼?可我如今形容消瘦,不知曉他見了會不會心疼呢?」心內百轉千結,待儀容走遠後才笑道,「表哥,你還藏在樹後麼?」
元祈停住了歌聲,從梅樹後悠悠走出,「菀妹,要見上你一面著實不易。我還得充回俠客飛檐走壁,才躲過了那守門太監。」
夏菀抿嘴輕笑,但見元祈仍如往日那般儒雅清文,但面上的古銅膚色,為其添了幾分陽剛之氣,不禁心蕩神馳,「表哥去趟南回,倒是削了不少文弱,更像個英武男兒了!」
元祈溫然看著夏菀,「菀妹,數月不見,你顯瘦了!」
夏菀扭著手指,「我可是瘦得遮不住麼?」
「可也長高了不少。」元祈微笑道,手在樹邊比著,「我上回遇著你時,你長這般高,今兒到這兒了!看來是往高處長了,才顯瘦的罷?」
夏菀笑了,「你不是也高大了?怎麼,南回那兒水土養人麼,讓你英武不少?」
元祈笑道,「你的贊譽,我可不敢當。」
夏菀仍是笑,「你從南回回來,快說些當地民俗與我听。」
元祈想了想,「先說個我初到南回王宮的事兒。那日進宮見著獨孤王,便有身著七彩衣裙,閃光銀飾的宮女奉茶。我喝飲第一杯時,口內苦澀,暗覺奇異,南回緣何以這般難飲茶水待客?接著飲第二杯,竟然是甜蜜甘甜,全蓋過那苦澀滋味。再飲第三杯時,又是辛辣、酸中帶甜,足以回味無窮。後來我才听得獨孤王說,這道喚作三道茶,是南回待貴客的禮儀,寓意人生本是酸甜苦辣布遍,而不經歷苦澀,哪能得甘甜之味?」
夏菀微微一笑,「表哥,你真正是要與我說甚麼?」
元祈見夏菀從容,反倒一愣,「菀妹,你生性伶俐,我什麼都瞞不了你。我剛回來,便听說你失了眷寵,不由心生擔憂。我去那時,陛下還是待你似掌上明珠,我看得也放心。怎生我才去了五月余,局勢便不同過往了?」
「君心無常,你又不是不知曉?」夏菀輕聲一嘆。
「我听說緣起顯妃爭寵之事,很是納悶。你是個大寬宏量之人,豈會似尋常閨閣女子小器?我想內中定有緣由,才使你連名聲都不顧的罷?」元祈柔聲問道。
夏菀心內感動,滲入到了五髒六腑。表哥,他能懂得我!她一月來的委屈好似波濤,在心懷里洶涌,泛成了滴滴珠淚,涌出了眼簾。
元祈大為心疼,軟聲百般寬慰。
夏菀哭到梗咽,有些害羞,「表哥,我見到你時老是哭,你可別笑我孩兒氣。」
「好妹妹,表哥怎生會笑你?」元祈微笑道,「都是表哥的錯,老說惹你傷心的話語。我這回從南回帶了件禮要送與你,便當作致歉之禮可好?」
「表哥,你還要禮物要私底下送我?」夏菀破泣而笑。
元祈笑著點頭,背身從懷里掏出一個正方形物事交給了夏菀。
夏菀但見是紫色香薇紙,還用素色絲絹扎著,手模時內里甚為柔軟,「表哥,這是甚麼?」
元祈笑道,「你拆開看看。」
夏菀小心解開了絲絹,見紙上伏著一塊藍色錦帕,打開時又見上頭寫著奇形怪狀字體,還染著七朵重瓣花,有青色、粉色、銀色、淡紅、白色,卻是從未見過,不覺心奇,「表哥,花兒是染上去麼?」
「這可是南回獨特工藝,喚作扎染,是由南回工匠用花草染料泠染制成的。我听人說過,這帕子上的色百年都不會褪!」
「我只見過繡上的花兒,還沒見過染上的呢!」夏菀笑了,「這花兒我也沒見過,是甚麼?」
「這喚作瓷牽夷,是南回奇花。這花長于高山崖邊,花色會隨時辰變色,早時為青,漸次為粉、銀、淡紅,日落又成了白色。南回人以該花神異又不失素雅,尊為高山仙女神物,寓意端莊聖潔。我想這寓意很襯你,又擇了南回人代表吉祥的數字七,找人染了這帕子與你。」元祈笑道。
夏菀心內情愫浮動,捧著錦帕貼在腮邊,「表哥,多謝你送我的禮!我好是喜歡!」
元祈寵溺笑了,「菀妹,你喜歡便好。我也不懂得你們女兒家喜歡什麼,只好擇當地特色送上,你可別嫌鄙陋。」
「表哥,你只送與我一人麼?」夏菀月兌口而出,須臾便漲紅了臉,「瞧我瞎說的,你肯定也會送與嫂子的。」
元祈眸里隱約飄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惆悵,「我的帕子,自然是送予我珍視的人的。」
夏菀聞言後更加甜蜜,也顧不得理會元祈話語,仍舊喜孜孜地看著錦帕,「表哥,這上頭字是南回字體罷,寫的是甚麼?」
「聖女。南回人心思獨特,連花兒都有詞相配,瓷牽夷襯的正是聖女。」元祈微笑地,比著字符說與夏菀听。
夏菀猛地想起獨孤玥送的信,心內不禁又覺酸澀。她自從知曉秘密後,對獨孤玥妒意全消,對她又憐又憂。憐的是,獨孤玥一個弱女子,被當做人質送到後宮,表面上深受眷寵,卻被元暗中加害;憂的是,獨孤玥是否對元產生愛意,倘若有了情意,日後得知真相時將情何以堪?
或許,從那封信可見端倪罷?夏菀按捺不住好奇,「表哥,我也見過這般奇花異字的,你能為我解疑麼?」說時,她拔下髻上金簪,在土上劃出了信上所見花朵及字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