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進。」
仍舊穿著黑色亞麻長袍的法師推開門,「猊下。」他僵硬地沖站在窗前的密澤瑟爾彎彎腰——法師甚至能听到脊椎跟缺乏潤滑的齒輪一樣咬合時發出難听的吱嘎聲,「我想找你談一談。」
密澤瑟爾愉快地看著法師,他輕易地從年輕人那張看似平靜無波的臉上找出忍耐的跡象——對大星見來說這並不算困難。不過也有可能是法師根本無意隱藏自己的敷衍和焦躁。
「不要用那個凡人的頭餃稱呼我——你可以直接叫我密澤瑟爾,」他自窗前離開,朝法師走來,「這本身已能代表最大的敬意。」
「至于說談話?」這位蘇倫森林意志的化身在一把木椅上坐了下來,他指了指對面的空椅子︰「我的房間大門為任何心懷善意的人敞開。」
密澤瑟爾的房間以最大可能體現了他本人的想法,意思是,只要你呆在這兒,就能意識到這里的每個地方,從裝飾有藤蔓的木椅到以雕刻林鹿的墨水瓶,從窗簾上隱約透出的群星到窗框上連綿的山脈浮雕,所有的一切都無聲表示這里是屬于密澤瑟爾的世界。
夏仲的視線從天花板上緩慢前進的星辰滑到桌面粗陶的杯子上,最後停留在坐在對面的密澤瑟爾本人身上。
他收回為客人倒茶的手,「喝喝看,這是來自本年度的收成,雖然不如剛收下時那樣甘甜,但如今也別有一番風味。另外,你願意來點點心嗎?小圓餅和鹿女乃蛋糕都非常美味。」
「噢,謝謝,不過我不太喜歡甜食,茶就好。」客人回答道。
「也許我應該將糖罐和牛女乃拿過來,」看似年輕的星見抱怨道︰「抱歉,不過也許是我上了年紀,那味道對我來說過于甜膩,不過孩子們倒是很喜歡。」他端起茶杯,「老年人還是不要太經常去嘗試新生事物比較好。」
夏仲看著對方光滑的臉,拿不準自己要不要問問他的年紀——從一個與自己年輕的人嘴里听到老年人的自稱,哪怕是夏仲也無法將它輕易地當作沒听到過。
「如果你有事先向這里的任何人了解過,孩子。」幾乎被客人糾結的臉色逗笑了,密澤瑟爾啜飲了一口茶水借以隱藏表情,然後他好整以暇地說道︰「你就應該知道我出生在那場愚蠢的戰爭之前。」
七葉法師慶幸他暫時還沒有決定往自己的嘴巴里倒入任何液體或者食物,他並不喜歡在任何人面前失禮——尤其是這位的面前。夏仲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以讓自己在這把老舊但足夠舒適的椅子上坐得更舒服些,「嗯,那可真夠久了。」他干巴巴地說道,然後發現自己實在是太蠢了,于是決定說點別的補救一下︰「也許活太長的壞處是很容易無聊。」
密澤瑟爾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眼光中包含著一些異常復雜與不可言說的東西,但最後這位星見只是簡單地說︰「當你經歷足夠多的事,當一切都平靜下來,你頂多只要午後的一杯濃茶,合適的陽光和一本沒看過書,那就已經足夠好了。」
他的臉的確年輕得過分,但密澤瑟爾,這位度過漫長人生的薩貝爾星見的眼神已經蒼老不堪,它停留在年輕的客人臉上,卻難以生出任何溫和或者柔軟的意味——時光已經將那些過于溫暖的東西漸漸從這個老年薩貝爾人身上剝離開,只留下堅硬的,純粹的內核。
「我想知道您,」法師躊躇了一會兒,不過他仍舊說了下去,「異界的客人,什麼的。我是說,為什麼您」
「是的,異界的客人。」密澤瑟爾打斷了夏仲的話,他低聲嘀咕了一句,「噢,我可真懷念和月的味道。」然後他放下了茶杯,「字面上的意思,沒有任何多余的,不應該有的內容。」
「我不知道你是如何來到這里的——我認為那並非你本意,可憐的幼星。」星見的眼神里帶著安撫和些微的憐憫,「不過你對這兒適應得不錯,嗯?你有一個好老師。說實在的,我可真嚇一跳,貝納德的信剛寄回來,她居然找到了一個果實。」
夏仲疲憊地將上半身放松靠到椅背上,「我可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做了這個。」法師半是抱怨地說︰「任何人都得嚇一跳——我是說,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在第一次見面時就跟你說,你是個薩貝爾人——塞普西雅,這可談不上什麼好事兒。」
「你不喜歡。」
「對,我不喜歡。我不得不反復說一個特別蠢的謊言,在一個對這個謊言了如指掌的人面前,我應該去感謝貝納德,至少她沒有當場拆穿這個愚蠢的偽裝。」
「成為一個薩貝爾人讓你這麼難堪?或者不舒服?」密澤瑟爾為客人喝了一半的茶杯倒滿,「你不喜歡蘇倫森林?」
「我回答過相同的問題。」法師一邊思考一邊告訴對方︰「我挺喜歡這兒的,沒有任何理由不喜歡。但我為什麼一定要以一個薩貝爾人的立場喜歡呢?我不是薩貝爾人,說實在的,我也看不出自己有什麼理由能成為一個星見——真見鬼!我甚至還得從最古老的卷軸里尋找關于你們的只字片語,如今自己倒要擁有這個崇高的身份啦!」
法師無奈的語氣成功地逗笑了密澤瑟爾——他真正地彎起了嘴角,露出一個堪稱愉悅的,帶有溫度的微笑︰「許多人狂熱地追求著這個血脈和身份。在很多年之前,至少在我還能談得上年輕的那個時代,凡人的法師和貴族妄圖得到我們的力量——美麗的,正值育齡的少女,英俊挺拔的男人,或者更惡心和可怕的誘餌,噢,我真是見識過許多可笑的事了。」
「所有的一切听上去似乎只能用愚蠢來形容。」
「精準。」
他們暫時中斷了談話。而冬日懶散而單薄的陽光從窗口照進來,在桌子上佔據了一小塊地方,空氣中的輕薄的微塵在陽光中沉浮,放置在牆邊的書架上卷軸和書本的數量多到驚人,它們危險地停留在接近天花板的位置,並且看上去搖搖欲墜。
茶杯已不再蒸騰起裊裊的水汽。密澤瑟爾起身往水壺中添了點兒水——來自房間里一個潔淨的木桶。將它放置在一個小小的黑色爐灶上。
「我不太喜歡壁爐。」在忙于這一切的時候星見說道,「這里的確很潮濕,不過我們有許多方法可以避免過度的水汽,星塔又遠離地面。」
法師對這一點表示認同,「尤米揚大陸的冬季潮濕得過了頭,不過這里還好——應該說是整個冬季里我發現最為溫暖和干燥的地方。」
「感謝固倫山脈,它不僅擋下了奧薩斯洛夫的風袋,也將那些過于充足的水元素攔在蘇倫森林之外。」在水壺沸騰後密澤瑟爾將它提起來,然後打開茶壺蓋兒,熱氣騰騰的亮白水線很快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好啦,我們很快能喝上第二壺茶啦。」主人如此宣布道。
「不過我好奇的是,」法師拿起一塊微黃的蛋糕,他帶著些疑慮地看了看,但最後還是放進了嘴里,接著法師露出些許的詫異——他挑高了一邊眉毛,卷起了嘴唇,「噢,這味道真不錯!」夏仲甚至忘了剛才他想說什麼,開始全心全意地贊美起羊女乃蛋糕︰「這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蛋糕。」
「我們的親戚,我是說沙彌揚人,他們喜歡飼養一種叫做巴斯本的林羊,只因為巴斯本的羊女乃味道獨特而美味,並且數量很多,一只母羊每天能出產三安卡磅以上的羊女乃。」客人對蛋糕的喜愛顯然取悅了主人,他殷勤地將盛放蛋糕的盤子推到夏仲面前,「你可以多吃點兒。」
「謝謝,不過一塊就夠了。」用茶水將喉嚨里剩下的蛋糕沖進胃袋,法師終于想起他剛才想說什麼,「抱歉,我剛才想問,你們是怎麼判斷出我的身份——即使我一再表示本人和蘇倫森林毫無關系?」
「每一個踏入星空之間人都是薩貝爾人,」星見眨眨眼楮,「或者我們可以說,只有薩貝爾人才能踏入那個房間。」
「然後?」
「盤旋在其中的星群之力會將那個冒牌貨丟出星塔。」密澤瑟爾笑得優雅極了——就連夏仲也不得不說,這的確是個英俊的男人,哪怕是這樣毫無溫度的笑容,也能在他臉上出現類似刀鋒般凜冽的美麗,「雖然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發生這種不幸的事。不過我想應該不會有人還能活下來。」
夏仲瞪著這個代表蘇倫森林意志的男人,他將涌到嘴邊的話換成了另外的︰「但我並不是薩貝爾人——我是說,我和這里毫無關系?」
「是嗎?」僅僅這樣回答之後,密澤瑟爾便閉緊了嘴巴。他笑得可惡極了——對,我什麼都知道,但是我什麼都不會告訴你。
夏仲開始擔心他今天想知道的問題究竟能得到多少答案。
「好吧。」最後法師妥協了,「你的確擁有這個權利——什麼都不說。」
「你可以自己去尋找答案。」星見建議道︰「幼星,嘗試一下自己去尋找這個答案,我認為當你知道答案後不會想要從別人嘴巴里知道它——」他的眼神復雜起來,「因為這樣你至少可以假裝一下這個答案整個世界只有你自己才知道。」
法師端起茶杯,凝視在杯子中自己的倒影,然後緩慢地湊近了自己的嘴唇。夏仲感到滾燙的,醇厚的茶水流進了口腔,然後通過喉嚨,最後安穩地滑落到胃袋中。
「我認為您對塞普西雅的了解不比星塔的法術要少。」七葉法師放下茶杯,他開始敘述另一個讓他頭痛的問題,「至少貝納德是這樣告訴我的。」
星見輕微地點了點下巴,「我無意于自夸,不過這個世界上幾乎沒有人能比我更熟悉這兩條道路的相似和不同。」
「您似乎度過了非常漫長的一段歲月?」
「的確。」
「也許您見過許多法師?我可以猜測在蘇倫森林封閉之前,還有那場愚蠢的戰爭中,您都和法師們打過不少交道?好的或者是不好的?」
密澤瑟爾盯了法師一會兒,「看來你遇上了個大麻煩,」他意味深長地說,「並且還是個塞普西雅的信徒無法解決的麻煩。」
「……至少我是無法解決這個問題的。」夏仲稍微轉開頭避開對方探究的視線,他盯著房間里一個小小的雕像,「而我並不希望給我的導師帶去煩惱。」
「所以你現在將煩惱扔給一個與你毫無關系的人了。真聰明。」不知道是刻薄還是贊美地說了一句之後,星見的視線落到夏仲所看的那個雕像上——一只奔跑的林鹿,「某個沙彌揚人送給我的——雖然那個時候他還是個孩子,不過後來的確成為了一個出色的木匠。」
「我不了解星塔的法術是如何運作的——不過對于我們來說,一個出色的法師不僅擁有寬闊而穩定的識海——不僅能夠容納深厚的魔力,還能穩定地聯接塞普西雅的魔網——而我似乎擁有前者,但是後者出了問題。」
星見的表情在珍珠白的熱氣之後看起來帶著某些不真實,「你們聯接魔網,而我們聯接星辰,不過我倒從來沒有听說過哪位星見——或者是哪位法師,擁有寬闊穩定的識海卻無法聯接魔網,又或者是星辰。」
他以十分確定的語氣對法師說道︰「這種事兒從沒發生過。」
夏仲感到有一團滾燙的,憋悶的氣體盤踞在他的胸膛里,讓他喘不上來氣。
「你試過別的方法嗎?」
「冥想。我在深度冥想中看到了那條小徑——它藏在迷霧之後,觸手可及,但我就是無法邁出那一步!就好像雙腿被綁上了一個沉重的鐵塊,不管是多麼小的步子也跨不出去。」法師將臉埋進了雙手中,沉悶的聲音就這樣傳了出來,「我能感受到魔力的流動,它粘稠得就像最上等的蜂蜜,幾乎要真的困住我的雙腳,」他放下了手,年輕人看上去疲憊極了,就像一個經過漫長跋涉卻停在終點之外無法前進的旅行者,「但是我伸出手,它就從指縫中偷偷溜走了。」
密澤瑟爾以一種微妙的,無法形容的表情看著夏仲——他的右手貼上嘴唇,眼楮因為思考而顯得明亮而尖銳,最後星見說道︰「我沒有听說過這種事。如果你能感受到魔力的流動,那沒有任何理由能阻擋你聯接魔網。」
法師沉重地點頭。他看上去什麼都不想說了
「感謝亞當彌多克,」星見的眼楮愈加明亮,他愉快地笑了出來,甚至笑出聲,「夏仲•安博,我可以確定,你的確流著屬于蘇倫森林,屬于薩貝爾人的血液了。」密澤瑟爾甚至站了起來,他撞翻了椅子,卻全然沒有顧及——這樣的舉動對于他來說,稀少罕見得堪稱珍貴,「命運的長河終于流經注定的渡口了!」
夏仲看上去僵硬了,年輕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密澤瑟爾大笑出聲,在房間里來回快速地走動,衣袂翻飛,他甚至在空氣中狠狠地揮動了幾下拳頭,最後總算扶起了木椅重新坐下來。
「你得留下來。」他的眼楮緊緊地,甚至是充滿了脅迫感地,就好像鷂鷹盯住了草叢中的獵物那樣死死盯著夏仲,密澤瑟爾大聲說道︰「你必須得留下來。」
七葉法師覺得胸膛中的那團氣體現在彌漫到了整個房間中。「為什麼。」他壓抑住自己離開的沖動,「你發現了什麼。」夏仲確定地說道,「你說我流著薩貝爾人的血——而你我知道這是極其荒謬的。」最後的一句話帶著法師無法抑制的怒氣。
密澤瑟爾愉快地——真正愉快的笑了出來,「年輕人,」他似乎對夏仲的憤怒感到異常不解,「你的確什麼都不知道。」他慢吞吞地說︰「就像一頭被困在森林里的薩迦內,在陰暗而古老的樹木之間團團轉,試圖尋找一條通往溫暖棚屋的正確的路徑,但緊張,疲憊和憤怒已經主導了你的思維——每一絲思想都被回家的念頭佔滿啦,可憐的薩迦內——它永遠無法找到正確的道路。」
夏仲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鎮靜下來。「雖然那是種美麗的動物,」法師將盤亙在胸口的熱氣強硬地,不容拒絕地咽下,感受它沉甸甸地呆在胃袋,就像一團火那樣燒灼著他的內髒,「但它永遠也只是一只听從主人召喚的畜生而已。」
「噢,這樣說可不好。」密澤瑟爾微笑,「那是種很可愛的畜生,對薩貝爾人來說是我們終生的同伴,在人類的世界中你沾染了許多不好的習慣,幼星,你應該學會對你的同伴更好些。」
「我喜愛我的矮種馬,也挺欣賞薩迦內——不過我不打算把自己和馬匹以及麋鹿放到一個地位去。」夏仲冷靜地說道,「至于人類的習慣——我倒是覺得薩貝爾人的習慣不怎麼讓人欣賞。」
「幼星,你得開始學習一些屬于我們的規矩——別急著拒絕,如果你希望得到那個答案。」星見並未對年輕人的不敬有什麼多余的反應,他依舊保持著迷人的,優雅的微笑,「我想你很需要,對嗎?」
夏仲第一次發現,也許傳說本身就經過了無數的加工。至少是在薩貝爾人的問題上,法師發現了許多記載之外的東西。
不怎麼會讓他高興的東西。(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