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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章 和密澤瑟爾的談話(2)

加拉爾將刀柄上刻著山羊的餐刀丟回餐盤,發出清脆的一聲叮響。

「噢。」半身人抬起頭瞥了他一眼,又滿不在乎地低下頭,「小少爺,」他努力將嘴里的烤肉咽進喉嚨,好騰出嘴巴和舌頭說話,「我認為沙彌揚人不會喜歡你對待食物的態度,」他抓起被沙彌揚人稱為「錫列羅」的粗陶杯子猛灌了一大口淡啤酒,他喝得實在是太急了,不過商人毫不在意那些自嘴角便溢出的酒液,他喝空了杯子,隨便橫過袖子擦擦嘴。

男孩惡心得把眉毛扭到一起,就像從未分離,「你能注意到這兒並不只有你一個人嗎?」他看了看盤子里還剩下的烤肉,無限糾結地伸手將它推得更遠了點,明智地決定明天絕對不再和半身人一起吃飯。

「小少爺,你不能讓我活活噎死啊。」古德姆聳聳肩,只有人類本人高的半身人做起這個動作總會顯得格外的滑稽,不過他們自己倒是從不在意,「我注意到你把肉排剩下來了——再一次。」半身商人打了一個悠長的飽嗝——「如果願意,你可以和我說說看,焦慮快要把你淹沒了。」

男孩沒對商人的再次失禮表示什麼看法。他悶悶不樂地將自己縮成一團,恨不得就這樣一直呆下去。「不,謝了。」加拉爾將頭埋進胳膊里——他的雙手抱著膝蓋。「讓我單獨呆一會兒就好。」

「我會幫你把盤子給沙彌揚人送回去。」古德姆收拾了兩個人的餐具,出門前他仿佛想起了什麼,半身人回過頭對沮喪的加拉爾說︰「相信我,一切總會好起來。」他給了男孩一個建議,「你可以到東邊高地的那個廣場去看看,他們說今晚薩貝爾人會帶領幼星們到那兒去迎接今年第一次雙月的交匯。」

加拉爾猛地抬起頭——這個動作如此劇烈,險些讓他咬到了舌頭︰「法師也要去嗎?」

但回答他的只有古德姆匆匆離開的背影。

阿斯加德的後裔從椅子上跳了下來,饑餓在一瞬間席卷了他的胃和嘴巴——他突然意識道前者空空如也,而後者正瘋狂地分泌大量口水。男孩听到自己的肚子咕咕叫,但他卻無法告訴沙彌揚人他還餓著——在蘇倫的這些日子,旅人們受到了良好的照顧,食物豐富多樣,不過當一個人沒有心情時,哪怕是薩蘇斯的宴會也不能打動他的舌頭。不過現在,男孩覺得自己能吃下一整只馬迪亞烤羊。

與他們剛來到蘇倫森林相比,天氣冷了許多。每天清晨男孩都能發現霜降的蹤影——不論是低矮的灌木,草叢,還是高大的喬木,或者是沙彌揚人結實的木屋窗戶——他們在很多年前就掌握了燒制玻璃的秘密,晶瑩剔透的結晶體覆蓋在自然和人工的造物上,必須得等到日出之後冰霜才會消退。

這是來到蘇倫森林的第四天。到達蘇倫的第一天晚上法師就被一位老年星見帶走了——原本他以為那些住在星塔里的薩貝爾人會參加當天的歡迎宴會,但他只發現了前去迎接他們的那位幼星,而整個宴會上,除了那名被沙彌揚人稱為伊斯戴爾的幼星之外,還有其他兩三個幼年的薩貝爾人,除此之外,男孩沒有發現有另外薩貝爾成年人的蹤跡。

當然,他也沒能找到法師。

這個發現讓他的胃里同時掉進了一塊冰和一團火。

「我告訴那個和善的廚師,天氣實在太冷,我們的食物冷得無法入口。」半身人端著盤子慢吞吞地走了進來,將冒著熱氣的牛排放到桌上,「他說那點食物可不夠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填肚子——所以他又給了我一塊。」

盤子里兩塊肥厚的肉排正散發著誘人的香氣。男孩的喉頭吞咽了一下——他幾乎是立刻就撲到了桌邊,加拉爾似乎將那些自幼學習的禮儀忘得干干淨淨,他沒有在胸前掛上餐巾,也沒有用小刀將肉排切成容易入口的小塊,更沒有挺直背脊,只坐凳子的三分之二——他只是抓起叉子,將油脂豐富滾燙的肉排一整個塞進了嘴巴里。

幾乎是立刻,男孩的舌頭先是感受到滾燙的溫度,然後是層次分明的味道——肉排腌制後鮮明的醬汁和香料的味道交織在一起,然後是鮮美飽滿的汁水,他甚至來不及怎麼徹底咀嚼它,用強健的牙齒稍微撕咬之後加拉爾將一整塊囫圇吞了下去。

半身人默默地遞給他一杯淡啤酒。

他幾乎是立刻從商人手里奪了過去,然後將啤酒一口氣倒入了喉嚨——這讓他的外套前襟濕透了,哪怕是古德姆都能聞到從男孩身上透出的啤酒味。

「吃飽之後,」他看著加拉爾將杯子丟到桌面上——杯子滴溜打了個轉兒,在桌邊上驚險地停住了,「我認為你可以去洗個澡,換件衣服。回來的半路上我踫見了伊斯戴爾,他說今晚雙月交匯的時間會比以往稍晚些,你還有非常充足的時間去做應該做的事兒。」

男孩將最後一口肉堅決地咽到肚子中去。然後他長長地,異常滿足地舒了一口氣——接著就攤在了靠背椅上,哪怕是一個指頭也不願意動一動。

「多謝,古德姆。」加拉爾響亮地打了一個飽嗝——這讓他有些尷尬,不過半身人若無其事地又給他倒了杯啤酒——「那該死的禮節好像誰在乎似的。」男孩于是打出了第二個嗝兒。「我是說大吃一頓之後忽然一切都好了起來。」

商人咧開嘴笑起來。「你只是沒吃飽而已。」他安慰男孩,「相信我,加拉爾小少爺,事情的確挺麻煩,但也僅僅只是麻煩。」

「就像你沒吃飽時感覺被世界所拋棄,吃飽之後精神頭兒又回來啦!」

加拉爾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他低頭看看濕透的前襟,然後攤開沾滿油脂的雙手——他似乎有些想象不出剛才的樣子,但阿斯加德的後裔卻覺得此刻前所未有的好。他撩起外套的下擺隨意擦擦手︰「我覺得好多了。」男孩漸漸彎起了嘴角,「前所未有的好。」

商人眨巴了兩下眼楮。

「我不能永遠呆在蘇倫森林——流在我體內的阿斯加德與蒙奇諾爾的血不允許,沙彌揚人星見們也不會允許,也許是明天,也許是後天,總有一天,會有一個沙彌揚人來告訴我,你不能呆在這兒了,你得立刻離開。你能去哪兒?噢,父神在上,那可不是蘇倫森林的責任!」

「到時候我就得像喪家犬夾著尾巴從這里滾蛋了。只有我自己並且什麼都帶不走。」男孩輕聲說,「也許現在我就得好好想想,我能到哪兒去。普拉亞城的絞刑架或者是王室的秘密監獄,總歸不會是什麼其他地方。」

古德姆眯了眯眼楮。商人在衣擺上擦了擦手心的里汗,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喝得太急差點被嗆到,想丟開杯子卻險些摔下靠背椅。(「你怎麼啦?難道喝醉了嗎?」「噢,當然不,你知道的小少爺,半身人總是擅長吸引別人的注意力。」)「別跳得太快,你就要從嗓子眼兒里跳出來啦!」半身人對自己說,「看著吧,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我得抓住它!」

那些自從得知男孩身份之後蠢蠢欲動的再一次強烈地叫囂起來。但這次古德姆放任逐漸蠶蝕了他的理智,商人的眼底開始燃燒起無人能見的火焰,他渾身發燒,臉上燙得就像得了傷寒,半身人握著酒杯的手開始不由自主地顫抖,他慌忙將杯子放開,若無其事地把手放在了膝蓋上。

每個半身人都听說過一句話,如果能投資一位國王,那就將目光從公爵的身上果斷離開!

「小少爺,」他清了清嗓子,「我想你並不是什麼都不能帶走的。」他從椅子上跳了下來,以一種對于半身人來說過分莊重和嚴肅的步子走到阿斯加德的後裔身邊——古德姆屈下了自己的左膝,他就像個真正的騎士那樣將右手放上胸口。

「加拉爾殿下,雖然力量微博,但你願意接受一個默默無名的半身人效忠嗎?」

伊斯戴爾瞧了瞧門——雖然門扇大敞著,但幼星仍舊願意給這個房間的新主人更多的尊重。

「米拉伊迪爾,」他輕聲呼喚此間的主人,「安斯特拉瑟說我們得到圓廳去集合了。」

「……我說過你別用這個名字叫我。」與伊斯戴爾身著同樣長袍的夏仲臉色難看地從里間走出來,他的手上還拿著一卷沾滿灰塵的羊皮卷,「再說也並不是每個人都樂意听到這個名字。」

伊斯戴爾對這顆剛成為星塔成員的幼星懷抱著無限寬容。「這是個好名字。」他公正地說道︰「當然,如果密澤瑟爾決定在你的成年禮上為你取另外的名字那當然更好,不過現在既然大星見決定用米拉伊迪爾,那你至少在星塔的名字就叫這個。」

法師面無表情地將羊皮卷放回了原味。「我並不認為一個名字能代表什麼——」他打出暫時別說話的手勢,「我當然很清楚名字代表著什麼,但是沒什麼比這更可笑,米拉伊迪爾,‘期待中的孩子’,」即使是夏仲也露出了無奈至極的表情,「我以為我離命名日已經很遠了。」

「按照星塔的傳統來說,你的命名日還在好幾年之後。」伊斯戴爾和夏仲一同轉過拐角,「大家都不明白為什麼你一直告訴我們你已經年滿三十。」幼星費解地看著新晉同伴,「很多人都在猜測原因,目前大部分人的意見傾向于這只是你為了避免麻煩的一種手段而已。」

夏仲的腦海里極快地閃過什麼,但法師還沒來得及抓住這條信息它已經飛速地消失。而他也不甚在意地將此事忘至腦後。「至少我離被稱為孩子的年紀已經很遙遠了,伊斯戴爾。」法師想盡辦法勸說這位固執的幼星,「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至少我們的年紀相差得並不很大。」

目前所有幼星中年紀最大的年輕人微笑了起來,「我真高興有了你,」他在離開星塔前對夏仲說,「事實上我並沒有兄長,而最年輕的星見也至少年過四十。雖然年紀對我們來說並不如對人類那樣具有意義,不過,」

這個溫柔的幼星朝法師伸出手︰「我很高興終于擁有了一位兄長。」

「看來他至少交到第一個朋友了。」密澤瑟爾將視線從窗外收回來。在片刻之前,這位蘇倫森林的主宰者站在他位于星塔頂端的房間窗前,饒有興致地觀察著兩顆幼星的第一次正式見面。之前太過草率也太過緊張,甚至沒能好好握個手什麼的。

「朋友嗎?」另一個人不以為然地撇撇嘴,「他看上去可不像是那種喜愛與朋友交際的人。」

「多嘴多舌比不上一雙勤勞的手。」密澤瑟爾說道︰「偶爾人類的諺語也並非沒有可取之處。」

薩娜——大星見以下八位星塔的管理者和星光使者,她跟隨密澤瑟爾的腳步離開了窗戶,來到那張不久之前法師和大星見喝茶的桌子前,女士拉出靠背椅坐下。「密澤瑟爾,這里會讓最暴躁的山怪也平靜下來。」她凝視著被隨意擺放在書架上的一個花瓶,里面插著一支嬌女敕的黃金樹新葉——也就是尚未變成黃金色澤的,剛剛舒展開的葉片。它的枝條鮮女敕得似乎能掐出水來。

「謝謝。要來點茶嗎?」密澤瑟爾提起茶壺對薩娜示意道,「我這里還剩了點今年的茶葉。」

「不了,我想早些結束談話——我和帕爾瓦約好今晚為她解讀夢境。」女士平靜地說道︰「她夢見林狼殺死了剛生產的小鹿。」

「不算什麼讓人愉快的兆頭。」大星見挑了挑眉毛——但也僅僅如此了。他坐到薩娜對面的椅子上。「所以你想知道什麼呢?」他安之若素地問道,無視對面的客人皺起眉頭,「我以為幾天前已經說清楚了。」

「大部分。」薩娜說道,「的確,大部分說清楚了,但是無疑的,」她緊盯著密澤瑟爾的眼楮,「你隱藏了最重要的部分。」

密澤瑟爾輕微地點點頭,表示自己在听,示意薩娜繼續說下去。

「我奇怪的是,為什麼沒人提到那則預言。」這位細心而敏感的女士壓低了聲音——即使她知道只要呆在這個房間,哪怕諸神也無法能探听到究竟人們說了些什麼,但薩娜仍舊謹慎地使音量控制在只有兩個人听得見的大小上。

密澤瑟爾將手掌交叉放在了桌上。「沒人對那則預言感興趣。」他以毫不在意的語氣說道︰「那只是一個荒謬的夢境罷了。」

「就在剛才你說帕爾瓦的夢是個‘不算愉快的兆頭’,然後現在你告訴我,那個預言‘只是個荒謬的夢境罷了。’」薩娜向後靠在椅子上,雙手抱胸嘲諷地看著密澤瑟爾平靜無波的臉。

「所謂夢境體現的究竟是什麼,這只不過是人類想听到自己想听到的東西而已。薩娜。」密澤瑟爾冷靜地說道︰「你究竟想從我這里得到什麼答案呢?‘他就是夏米爾之子’?或者是‘沒錯夏米爾之子代表著動蕩和變革’?」

薩娜深吸了一口氣,「哪怕代表著鐵與火,死亡與犧牲,如果的確是我們的命運,那就欣然接受吧。」女士站了起來,「你真的該休息了,密澤瑟爾,也許時光讓你背負了太多太重要和沉重的東西,說真的,大星見,如果命運的確如此,你真的有改變命運的決心嗎?」她的聲音漸漸高揚起來,「說到底,你還在害怕那場戰爭!」

密澤瑟爾漸漸露出毫無感情的,好像刀鋒般銳利的神情來。「我以為不會談論那場戰爭——至少是在我面前談論。」

「你害怕面對它,因此永遠不會得到真正打倒它的機會。」薩娜讓手在門鎖上停留了片刻,女士沒有轉身,「我們都認為到了該忘記那些過去的時候了。」她說完之後拉開房門,隨著門扇輕聲關上,女士的身影徹底消失了。

星光之下,薩貝爾人的大星見低垂著頭,他一動不動,直到雙月神交匯的那個瞬間,密澤瑟爾仿佛驚醒一般站了起來,他飛快地朝窗戶跑了過去。

在他視野的東方,森林中那塊小小的高地上,參差不齊的燈光搖搖晃晃地出現了。他能認出那里的很多人——紅色的是梅西爾,一位年輕開朗的星見,白色的是安斯特拉瑟——噢,毫不讓人意外,畢竟他是那個將幼星帶回星塔的人。

密澤瑟爾看到了很多的人,不同顏色的燈光意味著各自不同的名片︰除了某些衰老得實在無法行走只能臥床的星見,星塔中幾乎所有人都去了高地。按照傳統,那些離開森林的薩貝爾人應該在來年的雙星交匯之前趕回來,不過,這也已經是非常久遠前的事兒來。

不過,善于記憶的薩貝爾人不會忘記任何一個與傳統有關的事兒,就好像現在,幾乎所有人都離開了溫暖的房間,來到一個片草不生的高地上只為了見證雙月交匯之時遠歸的幼星回到星塔的懷抱。

密澤瑟爾無聲地笑了一下,他朝房門走去——高地上的儀式剛剛開始,而他正趕得上為那顆回到正確軌道的幼星戴上黃金樹枝葉的額冠。(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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