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那盆曾经令我神不守舍的马蹄莲吗?不,它一点也不像。♀+言情内容更新速度比火箭还快,你敢不信么?破损的叶片、枯黄的花瓣,分明是遭受了不可抗拒的灾祸。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要我一闭上眼,脑海中就会出现这样的画面。甚至还能听到,那残败的花朵里面,有被摧残的灵魂挣扎的声音。
这是幻觉?抑或是神经错乱的征兆。
我简直不敢往下想。
冬季的夜晚漫长而又难捱。
出奇的寒冷、孤独,弄得我难以入睡。
从那个一尺见方的小窗户上透进来的月光,已经从我眼前的被子移到侧面的墙上。
我估计时间已经很晚了。
其实,时间的早晚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多大意义。这就像我生命的长短,它只能裁定我灵魂的结果,无法断定我灵魂的价值。
七月到来的时候,田野里到处是被烈日烤黄了的麦子。
西番庄属于二阴地区,夏季雨水广,每到后晌就起“过雨”(雷阵雨)。所以到了麦收季节,全庄上下大小劳力一起出动,不分昼夜争分夺秒,龙口抢食。
小的时候,队上也常常派我们这些学生娃儿到地里捡麦穗,捡一天麦穗可以得二分工。现如今,我已是半大小子了,捡麦穗的活儿轮不到我,只能跟着大人割麦子,活儿虽然苦些,但能挣到八分工。
庄子里大部分耕地都是水浇地,靠后山流下来的自流渠水灌溉。一般情况下,水浇地的麦子早熟,割完了水浇地的麦子,正好赶上旱地的麦子黄了,这样轮流着割,要花一个多月的时间,才能收完全部的麦子。
早晚还好,麦田里有风,累了的时候,可以停下来吹吹凉风,缓一口气儿。而白天就不一样了,白花花的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球,快把人蒸干了,在这样的天气下,干不干活儿,一样的难受。越近正午,太阳越毒,火辣辣的直晒得人后背疼。
麦田里没有一丝风,闷得人抬不起头来。
几天下来,我觉得浑身的骨头散了架。
麦田边的坎子上,纷纷繁繁地长着许多小花小草,从头顶飞过去的蜂儿蝶儿,围着那些花花草草,在我的眼前卖弄着它们的悠闲自得。
我早已没了捉蜂弄蝶的机会和闲情逸致了。自从辍学以后,我便和庄里人一样,趴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拼命赚取那几个可怜的工分。即使在这样难捱的天气里,也不得不跑到麦田里,握着火棍样烫手的镰刀,干这些乏味的农活。渴了,咕几口浆水汤;饿了,啃一块包谷面饼;手心磨出泡了,就用镰刀割破,撒一点白土,强忍着疼痛接着再干。就是这样,别人割完一块地时,我连半块都割不完。
“唉……”我有些泄气,撂下镰刀,直起腰,想松活松活身子。就在我站起来的瞬间,猛地瞧见英子站在那边的地头上,静静地看着我。这时我才想起,英子放暑假已经好几天了,但我一直躲着她,没跟她打过照面。今天上午我路过下面湾子的那块麦田时,还远远瞧见英子帮她母亲“哇头婆”割麦子。
“世文哥,你过来。”英子兴高采烈地招呼我。
我犹豫了一下,挪开步,懒洋洋地走了过去。
“你来了。”我冷冰冰地嘟囔了一句。
“脸拉得那么长,谁掰破了你的馍馍?”天气很热,英子红润的脸上渗出许多细密的汗珠,在强烈的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亮。
英子越长越像她的母亲,日益丰腴起来的身体,涌动着青春的朝气。
“哪敢呀,我的高中生。”从英子身上,我感到一种压力和逼迫。我匆匆看了她一眼,赶紧把目光闪开。
“咋这样阴阳怪气的。”英子敛起笑容,认真了起来。
我故意装着没听见。
“世文哥。”英子过来拉我的胳膊。
“嫑动,人家看见不好。”我赶紧拿掉英子的手。
“我真不明白,我到底啥地方得罪你了?”
“‘得罪’不敢当。现如今,你是又香又女敕的大蘑菇,可我却是猪嫌狗不爱的‘狗尿苔’。”
英子一听,“噗哧”一下笑了。
我知道她想起了我们以前吃“狗尿苔”的事了,这越发引起我的反感。
“把丢丑当作丢炒面(炒面是用炒熟的粮食磨成的一种面食,丢炒面是当地藏民族吃炒面的一种方式),呸。”
“王世文,我到底咋了?”英子一听,“唰”地一下变了脸。
“咋了,你去问问庄里人。”我也很来气,突然把声音提高了一倍。
“咱俩的事跟庄里人有啥关系?”英子一把揪住我的袖口。
“干嘛问我,满庄子都吵红了。”我使劲扽开英子的手。
回到麦地,我重又拿起镰刀,用力割起了麦子。由于太激动,我的手不停地哆嗦着,几次差点割伤了自己。
过了一会儿,我的情绪有些稳定,探起头偷偷朝那边望了一眼。
英子呆呆地站在那里,用牙紧咬着嘴唇,一动不动。
又过了一会,我再次探头望时,英子依旧站在那里。
当我第三次探起头时,英子不见了。
“去她娘的。”我把镰刀用力剟在地上,摊坐在麦捆上,悄悄地流下了眼泪。
后晌时分,老山口那边黑压压聚起浓云,紧接着,狂风乍起,刮起的尘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这是“过雨”来临的前兆。
我赶紧把割倒的麦子捆起来,摞成小垛儿,以免被雨水淋湿,芽了(麦子受潮发芽)。
我刚把麦垛摞好,只听天空中一声巨响,豆大的雨点随之而来。♀
我提起镰刀,一蹦子跳下地坎,飞一般朝家里奔。
刚转过一个湾子,我看见下面的一块地里,英子和她母亲“哇头婆”正忙不迭地拾掇麦捆。
我本打算乘她俩不注意溜过去,但转念一想,那些麦子成熟得不易,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风吹雨打了。于是,我又折转身进了麦田。
谁知我刚到英子跟前,她却把一捆正要摞上垛的麦子往我脚下一丢,气嘟嘟地奔出了麦地。
我就像当头挨了一棒,呆在那儿。
“嗨,这孩子,牛脾气又上来了。”“哇头婆”望着我尴尬的样子,不好意思地说道。
天空中雷电交加,滂沱大雨没头没脑地倾泄下来。
当我帮“哇头婆”拾掇好麦子时,浑身上下早已淋得落汤鸡似的。
回家的路上,我索性月兑下汗衫光着脊背,让暴雨淋着。这样,反倒觉得浑身痛快。
“你这个愣棒,身子骨不好,还光着脊背,要是淋病了可咋办。”回到家里,母亲看到我这副模样,一边心疼地埋怨着,一边给我找替换的干衣服。
真让母亲给说着了,半夜里我发起了高烧。
迷迷糊糊中,我梦见了银川河滩。
河滩边的山坡上五颜六色的花朵正开得繁盛。河边的柳树浓荫连片,在河风中掀起一浪一浪绿色的波澜。
我孤身一人,在空空荡荡的河滩地上心事重重地漫步。
浩浩荡荡的银川河上,不知啥时候,雾气升腾。在那蒸腾的雾霭中间,我发现有许多白衣仙子在欢舞。她们每个人都手持洁白的马蹄莲,口中念念有词。
那些白衣仙子,跟我第一次犯昏厥症时见到的一模一样。
她们中间有英子吗。可她们个个都像英子,到底哪一个是真正的英子呢?
我张开双臂,拼命叫嚣、拼命捕捉。可那些仙子像跟我捉迷藏似的,忽隐忽现,飘忽不定。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有一股清风吹来,我才清醒过来。
我的脑袋一阵剧烈的疼痛。
一连几天我高烧不退,脑袋烫得就像个火疙瘩。我父亲只好去找李家庄的小李把式。
还算幸运,我吃了小李把式第二服草药身体就轻省了。
此后的几天里,母亲没再让我下地干活。我一个人待在家里无所事事,整天不是捂在炕上睡觉,就是跑到房顶晒太阳。
平时我很少来我家房顶,那些日子因为我生病,几乎每天都跑到房顶消遣。
当年我祖父为了炫耀自己而修建的小阁楼,孤零零地杵在厢房顶上。
我虽然没有见过我祖父,但我祖父的身影总是变换着各种各样的姿势,出现在我脑海里。有时我甚至还会看见我祖父依然摆出那副傲慢的架势,坐在小阁楼前的太师椅上,用一双犀利的小眼睛打量着我。
此时我的心里会瘆得慌,我怕我祖父身上那慑人的煞气,伤到我单薄的身体。
我曾经试图使自己刚强起来,但几经努力,仍是无济于事。跟我祖父比起来,我连他脚趾缝里的垢痂都不如。
我实在是无可救药了。
我家盖(建造之意)在庄子对面的“马脊梁”上,因为宅基高,站在房顶,居高临下,整个庄子的细枝末叶都能瞧得清清楚楚。
据说,这是我祖父暴富之后,为了在全庄人面前摆阔而专意建造的。
锁南普土司死后的几百年间,他的子孙后代在西番庄形成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家族。俗话说一棵树上的枝子各有长短,我们这一房属于锁南普的嫡传,是比较强势的一支。
据《河州志》载:明初,为加强对边疆的统治,明廷对河州各民族多羁縻政策,给民族首领封官加爵,并使之荫袭。嘉靖三十年,西番庄番族头目锁南普之曾孙夜合受招抚,委任为抚番头目,赐姓王,管百户,准世袭。清顺治二年,四世王瞎毡率部投诚于靖远大将军英王,授原职,袭百户。后领土兵镇压甘、凉、河等州反清义军,因“剿贼有功”被诰封“明威将军”,颁诰敕二道,赏五品顶戴。
提起西番庄四世土司王瞎毡降清,在当地民间颇有说辞,那是一段充满血腥而又耐人寻味的历史。
明末,清军挥戈南下,占领北京城后,战火很快燃遍大江南北。顺治元年,英王亲率大军挺进西北。九月,逼近河州。大明河州总兵急忙调集各方武装,准备与清军决战。西番庄四世土司王瞎毡也在征调之列。十月,抗清大军进驻银川驿,在银川河沿线与清军展开了拉锯战。次年正月,河州总兵采用“黑虎掏心”战术,派王瞎毡率三百人组成的敢死队,乘夜渡过银川河,潜入清军月复地。王瞎毡利用土坯、木桩和银川河水,浇筑冰墙,一夜间筑起三座坚固的营垒。天明,清军发现离自己军营不远,忽然冒出明军营垒,大为惊骇,急忙组织兵力,仓促进攻。王瞎毡沉着应战,清兵屡攻不克。总兵带大军乘机倾巢出动,掩杀过来,清军死伤惨重,全线溃退。
银川驿战役后,王瞎毡召集土兵头领商议,提出乘胜降清。他认为:“清军如狼似虎,势如破竹,我军虽然在银川驿取得小胜,但大明朝廷节节败退,眼看气数已尽。长此以往,恐招致不利。”众头领积极响应。顺治二年二月,王瞎毡率领自己的土兵月兑离银川驿。王瞎毡自缚其臂,并备梅花鹿一对,以红绸制成“天下太平”横幅,挂于两鹿角之间,亲赴英王营中,声称:“自今而后,竭诚尽忠,永不叛变。”英王大喜,任命王瞎毡为督带,合并进击银川驿。王瞎毡降清,使河州明军人心涣散,英王很快攻克银川驿,直捣河州。
河州被清军占领后,王瞎毡带人捕杀了起兵抗清的部分将领,还将不肯降清的总兵押到河州城校场口枭首示众。总兵临死的时候,怒斥王瞎毡卖主求荣,不得好死。
河州初定,英王奏请皇上给王瞎毡封官加爵,王瞎毡自是喜不自胜。
王瞎毡从河州衣锦还乡不久,得了一场猛病,心口长出一块麻钱(即铜元)大小的脓疮。家里人请来的先生瞧了他的病后,摇着头说:“老爷的病来得蹊跷,鄙人挖不住病根,无法下药。”很快,脓疮蔓延到王瞎毡的浑身上下,疮眼里还不断流出血红的脓水,恶臭难闻。
当时天气热,苍蝇生下的白蛆爬满了王瞎毡的身子。他痛苦不堪,加昼连夜地申吟着,直到那些贪婪的白蛆把他的**吃尽扫干。
王瞎毡之后,西番庄王土司开始衰落。
至民国初,廿一世王坚赞时,土司制度废除,改土归流(即土官改为流官),王土司及西番庄番族逐渐没入汉族之中。
西番庄廿一世土司王坚赞正是我祖父的祖父。据说那时,我们家也还算得上是富门大户。整袋整袋的粮食压满了库房,大大小小的元宝码满了箱子;穿不完的绫罗绸缎,吃不尽的山珍时馐。可惜好景不长,土司制度废除后不久,银川一带闹瘟疫,我家很快败落了。
那次瘟疫中,庄子里死了好多人。我们家也没能幸免,除了我祖父之外,其他的人都被那场瘟疫相继夺去了生命。
瘟疫开始时,庄里人一边请人诊治,一边寻神算卦,以求禳解之法。
银川一带,地处青藏高原和黄土高原的结合部,这里的居民大多既信道又信佛。
为了尽早消除瘟疫,西番庄人不惜倾家荡产凑足“布施”,推举一位德高望重的乡老,带了几个随从,骑了庄上最好的骡子,前去拜访鲁丹巴活佛。
喇嘛寺远在几十里外的积石山下,平常寺里很冷清,只有举行大型佛事活动时,才难得热闹一番。
进了高大的山门,迎面便是寺院的标志性建筑——白塔,塔高十多米,飞檐挑角,气宇轩昂,极具藏汉风格。塔座四周画有形态各异的石佛一千多身,所以,当地人又将这座白塔称之为“千佛塔”。白塔后面正对着的是喇嘛寺的主体建筑大经堂。经堂正面塑有释迦牟尼、弥勒佛、度母像,左右两厢为护法神、骡子天王和勰思护法。大经堂两面的屋檐下,挨次儿摆放着油漆一新的嘛呢筒。院东建有百子宫,内塑三霄娘娘。院西是岗锁堂,主要用于珍藏护法唐卡。
喇嘛寺后山崖上有一个悬空式佛阁,里面便是寺院禁地“双修洞”。
积石山喇嘛寺的这座“双修洞”,在整个藏蒙佛教界颇有名气。传说,清乾隆年间,尼泊尔国一个笃信佛教的王子,千里迢迢来中国寻找有佛缘的地方修行,当他途径积石山下的时候,见山顶之上积雪呈祥,瑞气蒸腾,不由怦然心动,暗暗叫绝。当下他上山择了一个临崖的山洞居住下来,开始了修行生活。
积石山下,有一个半农半牧的小村落,村里一户金姓人家,育有一双儿女。女儿金环十四五岁时,经常赶着自家羊群,到积石山牧场放牧。有一天,她路过尼泊尔王子修行的崖前,发现了洞中诵经的王子。从此,她每到山上放牧,总带些吃食送与王子,一来二去,金环也渐渐迷上了佛经。
转眼几年过去了,金环出落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家里人开始为她张罗婆家。
就在金家紧锣密鼓操办金环婚事的日子里,洞中的王子焦躁不安起来。他一连十几天没有见到金环的影子,估计金环家里可能发生了啥事情。前思后想,他决定到山下化缘,以探听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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