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从我们庄子去公社,一直没有一条像样的路。特么对于+我只有一句话,更新速度领先其他站n倍,广告少庄上曾出劳力顺着河沿边开过几次便道,都被银川河发大水时冲毁了。庄里人上公社办事,学娃们去学校上学,只好夏天走河滩,冬天走冰桥。要是银川河涨水,只能满山满洼寻路。
就在我小学毕业的那一年,公社决定利用冬闲时机,发动全公社社员开挖西番庄至公社所在地银川镇的公路。
那天,天阴得厉害。一阵一阵的冷风挟带着飘舞的雪片,顺着银川河道,老牛一样地嚎叫而过。
参加公路会战的社员,虽然穿着厚厚的棉衣棉裤,但依旧被冻得身子骨发颤。
所有的“黑五类”分子,被全副武装的民兵驱赶到河滩边的石崖上打炮眼。
“老哇头”恰好和我父亲编在一个组。两人上了崖之后,一起打炮眼、一起装火药、一起点火药绳。整个上午,两人的活干得还挺顺当,可是到了下午,却发生了意外。
当时,我父亲一听到点火的哨声,迅速点着火药绳撤离了现场。当他跑到半崖时,发现“老哇头”没有跟来。
“老哇头”打炮眼的地方风大,他装好火药后,好几次没引着火药绳。
“老哇头,快点。”我父亲冲“老哇头”急切地叫唤。
“老哇头”赶紧解开棉衣挡住风,可此时,不知是心里紧张,还是洋火出了问题,“老哇头”冻僵了的手,咋也不听使唤。
“快跑,危险!”崖下的社员朝这边喊叫起来。
“老哇头”听到下面的喊声,也没顾上细看火药绳到底点着了没有,扔下洋火,拼命往下跑。
当“老哇头”赶上我父亲时,第一声炮响了。我父亲赶紧将“老哇头”顺势按到一块巨石下。
炮声过后,锤头大的石块像冰雹似的落下来。
幸好,两人都没有受伤。
“你俩是咋日弄的。”“老哇头”和我父亲惊魂未定,王世红气势汹汹地追了过来。
“没咋呀。”我父亲想给“老哇头”打圆场。
“你耳朵是摆设呀,没听见只响了一声?”
我父亲不言语了。
“老哇头,你在上面磨蹭了半天,到底点着了没有?”王世红冲“老哇头”喊道。
“我……”“老哇头”抖抖嗦嗦地用手挪了挪上次被王世红打折了架子,现今用一块旧胶布缠住的眼镜,吱唔道。
“阎王爷嫖风胡日鬼呢,还不上去瞧瞧!”王世红怒喝道。
“老哇头”哪敢迟疑,战战兢兢地顺着原路向崖上爬去。
刚才还躲起来的社员们,也都纷纷探出头来,神色紧张地望着“老哇头”。
崖上的风越来越大。远远望去,“老哇头”瘦小的身影,就像一片狂风中摇摆的树叶。所有的人都为“老哇头”提悬了心。
当“老哇头”快要接近他打炮眼的地方时,只听“轰”地一声,那哑炮竟然又响了。
“老哇头”瘦小的身影,在众人的瞩望中,消失在一片巨大的尘雾里。
好久,“老哇头”被炸得四分五裂的尸首,和大大小小的石块一起散落在崖下的河滩上。
“天哪!”听到噩耗,“哇头婆”疯一般冲下河滩,从乱石空里抖抖嗦嗦地寻模了好半天,才寻到“老哇头”血肉模糊的头颅,抱在怀里哭得死去活来。
公路会战后,公社召集银川各村的大队书记召开总结大会,河州市委还派一名分管副书记前来指导会议。会上,重点表扬了王世红,说他在公路会战中充分发挥党员模范带头作用,为银川公社的公路建设做出了突出贡献。王世红在做典型发言时,激动地说,他的全部工作动力,来自于对党、对伟大领袖的无限忠诚和无限热爱。
王世红发言结束后,河州报社的记者现场采访了他。
当记者问王世红,他是如何将领袖思想化作工作动力,带领广大革命群众,投身热火朝天的公路会战的。王世红一听,“啪”地一下,豁开棉袄。谁也没有想到,他竟然在自己的胸脯上,贴肉别着一枚领袖像章。
“哇!”在场的人群中爆发出一片惊呼声。
市委副书记一看,紧紧抓住王世红的手,激动不已地说:“你真不愧是咱们革命群众的领头雁、红典型,不,你是无比坚强、无比忠诚的**战士。”
第二天,河州日报在头版头条以“无比坚强、无比忠诚的**战士”为题,登出王世红贴肉别着像章和市委副书记一起握手的照片。
王世红一下子成了全河州家喻户晓的大名人。
不久,王世红被破格提拔为银川公社书记。
这年开春,“哇头婆”在自家自留地里全种了“红斑鸠”,而且全让它起薹开花。♀
“你个贼婆娘,看我咋收拾你哩。”王世红被气得直咬牙。
“老哇头”死后,王世红没有再来纠缠“哇头婆”,但每逢批斗会,“哇头婆”得顶替“老哇头”去陪“杀场”。还常常被唤到公社,参加各式各样的“反省会”、“教育班”。
有时,王世红也在这种“教育班”的开班仪式上讲两句话。王世红正二八经没上过几年学,文墨不高,但架子却不小。他讲话的时候,喜欢模仿领袖的姿态,每次讲到最后一句时,总是一手卡在腰里,一手用力一挥:“我们一定要把无产阶级革命进行到底!”
有一次,王世红刚讲完话,有个喜欢拍他马屁的五类分子,猛乍乍喊了一声:“王书记万岁!”
其他的人因为喊口号喊习惯了,也跟着那人一起高呼:“王书记万岁,王书记万岁,万万岁!”
王世红先是一愣,继而眉开眼笑,走下讲台,背搭着手,迈着坚定有力的步子离开会场。
从那以后,王世红有些飘飘然了,心里有一种领袖的滋润和舒贴。虽然他只当芝麻大点小官,但在银川这块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可是握有生杀大权。
一天,王世红心血来潮,把正在公社参加“反省会”的“哇头婆”叫到自己屋里。
“这婆娘,还这么勾魂。”王世红一见“哇头婆”,身子陡然发热。
“哇头婆”虽然经历了许多磨难,但面皮还是那么白皙,还是那么圆溜。只是眼里多了些忧郁,多了些愁怨。
“你年年在自留地种那么多萝卜,一个人吃得了吗?”王世红装出一副关心的样子,问道。
“我爱看萝卜花。”“哇头婆”故意讥讽道。
“你看我这个‘萝卜花’咋样?”王世红凑近“哇头婆”,指着自己的眼睛说。
“你那不是萝卜花,是翳子。”
“就算是翳子,可我的萝卜是真的。”王世红猛地抱住“哇头婆”。
这一次,“哇头婆”没有反抗。
王世红是个老光棍,这么容易就得了“哇头婆”,自是没饥没饱,由着性子翻江倒海了一阵。
完了事,王世红拍了一把“哇头婆”白晃晃的,说:“你家自留地明年还种萝卜,萝卜花好看。”
“哇头婆”提上裤子,准备出门,但犹豫了一下,又回过头来,红着脸,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姑娘说,她要上高中。”
英子初中毕业,因为成份高,上不了高中,天天哭鼻子抹眼泪,闹住了她母亲“哇头婆”。
“这事咋不早说哩。”王世红一听欣喜地跳了起来。
英子上高中没几天,王世红和“哇头婆”的事,在庄子里悄悄传开了。
“真是伤风败俗。”
“人家把她男人弄了个尸首分家,她倒好,还钻进人家被窝里图快活。”
“她也是为了娃儿嘛。”
“找啥由头,还不是老母猪毁圈,忍不住骚呗。”
王世红跟“哇头婆”厮混了将近一年,身子被“哇头婆”掏空了,瘦得剩一把骨头。
眼看身子支撑不住了,王世红赶紧到公社卫生院诊治。卫生院的大夫见公社书记来了,不敢怠慢,小心谨慎地诊断了一番,说:“没啥大毛病,只是有点阴虚。”给他开了几盒丸药。
王世红吃了一段时间的药,不但没见好转,反觉着身体更加虚弱。
有人给他出主意,要不到李家庄的小李把式那儿瞧瞧,他可个远近闻名的神医。
王世红只好硬着头皮前往李家庄拜访小李把式。
小李把式见了王世红,就像见了瘟神,连连摇头。王世红好说歹说,小李把式才答应给他看病。
谁知小李把式刚一把脉,脸色陡然阴沉下来。
“小李把式,我得了啥病?”王世红一看小李把式脸色不对,一下子慌了。
“阳虚,而且还虚得厉害。”
“公社卫生院的大夫不是说阴虚嘛。”
“反了,卫生院的大夫看反了。”
“这是咋回事?”
“心在五行属火,位于上而属阳,肾在五行属水,位于下而属阴。根据阴阳、水火升降的说法,阴阳必须相交,即水在火上,才能生化,而称为‘水火既济’,故认为位于下之肾水,必须上升,位于上之心火,必须下降,才能实现‘水火既济’和‘心肾相交’,心肾之间才能达到协调平衡……”
“小李把式,你说亮清一些,我听不明白。”王世红给听得云苫雾罩的,赶紧打断小李把式。
“我的大书记呀,补肾先得弄清是阴虚还是阳虚,不能胡吃乱补,乱补对身体有害无益。一般说来阳虚则阴盛,导致阳痿,可吃壮阳方剂;阴虚则阳亢,导致精血亏空,才吃补阴方剂。你明明是阳虚,而卫生院的大夫给你开了补阴的方剂,这不是拉肚子吃巴豆,越吃越瓤吗?”
公社卫生院大都是些没有经过正规培训的“半瓶子”大夫,治个头疼脑热还凑合,遇上稍微复杂一点的病症,就只好乱抓瞎了。
从李家庄回来,王世红气嘟嘟地进了卫生院,找来卫生院院长和给他看病的大夫臭骂了一顿。然后立即召开公社党委会议,以谋害公社领导为名,停了那位大夫的职,罢了卫生院院长的官。
从那以后,王世红一见女人就打摆子。
“‘哇头婆’的那家什,像火罐,毒得很,活活把王世红给拔干了。”
“嫑看女人绵软得很,那都是咂血的尕虼蚤,在那身上使狠,就是金刚的身子也会挣坏的。”
“好菜费饭,骚婆娘费汉呗。”
“啥呀,听说‘哇头婆’给王世红下了药,故意整他哩。”
人们在背地里偷偷议论。
“哇头婆”离开王世红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一下子放荡起来。庄里的光棍汉们每每见着“哇头婆”总会说:“‘哇头婆’,我这几天身子不受活得很。”“哇头婆”就会毫无顾忌地说:“今晚夕到我屋来,我给你拔一火罐,包准受活。”
王世红听说后,身子摆得更加厉害。
虽然王世红的身子越来越瓤,可他的官运却越走越顺,“文革”结束的头一年,他当上了河州市副市长。
像西番庄这样偏僻的乡圪崂,人们茶余饭后聚在一起谈论最多的无非是庄子里的家长里短。这些家长里短就像饭里的盐,缺了它,西番庄人的生活就没有滋味。王世红和“哇头婆”这样的事,自然成了西番庄人闲谝中的重调货(调货,即调料)。
没过多少日子,“大磨扇”知道了她小叔子王世红的病因。
“大磨扇”气坏了,追进麦场,把“哇头婆”从屋里揪出来,不由分说,拳脚相加。
“你这**,死了男人就挨不住骚了,饲养园的叫驴多的是,你咋不往那里跑?”“大磨扇”身体妥实,一边骂,一边打,而“哇头婆”既不还嘴,也不还手,缩成一团死挨着。
挤在麦场口看热闹的人们,叽叽咕咕地笑着,谁也不去劝解。这可是很少看到的稀罕场景,比看戏还过瘾,哪个忍心搅散呢?
“看呀,‘哇头婆’的骚毛。”“大磨扇”见麦场口围了好些人,就像唱戏的遇上了捧场的,更是来劲。她一把一把地扽下“哇头婆”的头发往地上扔着,嘴里还不停地大声喊着。
“看呀,‘哇头婆’的骚毛。”
“看呀,‘哇头婆’的骚毛。”
“文革”结束后,河州市来人给“哇头婆”宣布“摘帽”的那一天,“哇头婆”疯一般跑到“老哇头”的坟前,用力拍打着“老哇头”的坟堆,半天,才哭出声来。
那时,正值夕阳西下。见了的人说,“哇头婆”的哭声带血,老天爷都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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