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湖山上半月泉
半湖山下半月湾
半月湾前半湖蓝
——市井传谣.
半湖山下的半月湖呈半圆形,水面宽阔,湖水清澈,似翠如玉,似青如蓝。
这个,夜里看不到。
冷狄到半湖山园的时候,正是夜里。湖水是什么颜色,他看不清。
到过半湖山园的人都说,半湖山的夜色,比湖水的颜色更美。
半湖山从山下到山上,只有一条路,一条用荧玉铺成的路,在月色中散发着幽碧幽碧的光。犹如一条玉带,飘浮于夜幕山间。
这个,冷狄正走在上面。
所有到半湖山园的人,都想着通过这条路,在这美妙的夜色中,去做一件美妙至极的事。
踏玉,登仙!.
乘风踏玉拾阶起
一树摇花一树翩
何去蓬莱登三岛
醉卧香闺已是仙
《伴月拾阶》中京·夜雪白
冷狄没有心情去欣赏路旁的风中树影,也没有飘飘欲仙的感觉,因为他不是来醉卧香闺的,他是来查案的。
半湖山不高,荣贵堂在半山腰。
荣贵堂旁有一棵老树,树很高。荣贵堂很大,但在巨大的树冠下,房子则显得小。这里是半湖山园的迎客之所,所有到半湖山园来玩乐的人,都要到这儿“报到”。先选择自己想去的馆舍,然后,再由人领到山上各个精舍庭院之中。如果始终没有人来“领取”,那么只好打道回府,或者下次再来。半湖山园的规矩还真是挺大,可来的人却不少。
因为啥?
——货色好,品质高。
荣贵堂分前厅与后堂,两侧有厢房。前厅待客,后堂,待贵客。两侧的厢房有园内的护卫住守。
今夜的荣贵堂却与往日不同。
后堂。
这里莺歌燕语,吵吵闹闹,美色怡人,娇声脆笑。坐着的,站着的,倚着的,靠着的,全是半湖山园的姑娘、丫头。一个时辰之前,解案局和巡捕房来了人,把所有人都赶到了荣贵堂,客人在前厅,半湖山园的人则在后堂。解案局的人来问了几个不咸不淡的问题,便不管她们了,只是有巡差守在门口,不让离开。
敖毅衣是京城东南蓝田解案局的探长,年青且体貌不凡。他本是极不情愿出这趟夜差的,可到这儿一看情况,他便在心里默默感念上天对自己的眷顾了。这满屋子的全是美人儿,比他从前二十几年见过的还要多。此刻,他面前就坐了这么一位。也许是太无聊,觉得困倦了,眼前这姑娘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姑娘,我看你神色倦怠,气息不均,是否哪里不舒服?”
听见敖毅衣的问话,那姑娘抬眼看过来,浅笑着。
“你会看病?”那姑娘问道。
“当然!我可是正经学过医的。要不,我帮你把把脉。”
“嗯,也行。”女孩笑着,伸手放在桌上。
敖毅衣把手轻按在女孩的腕上。“嗯……似乎有些不妥。”敖毅衣说道。
“有什么不妥呢?”
“我帮你探探宇吧,这样可以知道得更准确些。”
灵宇是在胸腔内的,既然要探宇,“无意”间接触到对方的胸部也是难免嘛。敖毅衣得意地想着,得意地笑着。
“哦,探宇啊?”女孩睁大眼睛看着敖毅衣,身体靠了过来。
敖毅衣笑着把手伸了过去,就在快要触到对方的时候,却被那女孩推开了。
“如果你不笑的话,说不定我真会让你模一把噢。”女孩笑着说。
“难道我笑得不够亲切友好?”
“不是不够亲切,是太亲切了,我不习惯。小时候,我娘对我说,如果有陌生人对你过分热情,那么他有可能不怀好意。你说呢?”
“你娘说得太对了。精辟!”
“小毅!”
这时,敖毅衣听见有人叫他,他回头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哟,狄哥!我还以为你们这些大人物要到天亮以后才登场呢!你这么快就到了,上面逼得很紧吗?”敖毅衣对冷狄说道。
冷狄到了荣贵堂,他穿过前厅,没进后堂的门便听见了敖毅衣的声音。
“闲得没事,就过来看看。什么情况?”冷狄问道。
“嗯,还真有点儿特别?”
“什么特别?”
“安静!”
“什么?”
“安静!”敖毅衣大声说道。
周围的人此刻都静了下来,都朝敖毅衣看过来。
“啊,没事儿,你们继续。”冷狄忙解释道,说着他向门外走去,敖毅衣也跟了出去。
门外,院中。
“我的意思是说,这园里有一些人死了。她们,”敖毅衣朝屋内看了一眼,“屋里那些丫头,和她们的客人,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不知道。”
“一些?”
“哦,六个,也许七个,或者更多。”
“都在哪儿?”
“碎玉馆一个,其他的在上面的林子里。院里的人也到了,还在找呢!”
“那我上去看看。”
“我陪你上去吧。”
“不用啦,你接着给人看病吧。”
“哥!”敖毅衣把头向屋内一歪,“不错噢!”
“她们,你也就只能看看。”
“看扁我?”
“你一月的薪金才多少,这样的,你供得起吗?”
“钱是少了点儿,可我也有优势啊。”
“优势?”
“年青,英俊,弓马娴熟。”
“弓马娴熟啊,我可以介绍个地方,你去试试,也许行。”
“哪儿?有好货?”
“秋楚街。”
“冷大人,你骂我。”
“不是,又没让你去入馆,你可以去看看。那儿过往的娘妇多,贵妇,情妇,怨妇,漂亮的也不少。要是有看中的,你就上啊。”
“你害我了吧,那些女人背后都有狠角色,我可惹不起。”
“又没让你来硬的,你情我愿,行就行,不行拉倒。像你这样的,年青,英俊,弓马娴熟,八成有戏。”
“哥,这事儿,你干过吧。”
“你这算不算骂我呀。”
“是你先误导我的。”
“行了,行了,不跟你扯淡了。我还是先上去看看情况吧。”
“那行。你去吧。”敖毅衣很清楚,这件案子,并不简单。冷狄的到来,也不像他嘴上说的那么轻松。案查院这么快就介入了,那么后面的事情,以自己的身份就不能再参与了。
冷狄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小子,那事儿,我改天约你?”
“啊?……你去,我就去,谁怕谁!”敖毅衣笑道。
冷狄在一个巡差的引领下,很快来到了一处庭院。院门前一块卧石,石上刻着的“碎玉”二字散发着碧玉般的光芒。
碎玉馆的位置已接近山顶,在它的上面,就只有山中最高处的一座庭院——通幽轩。
冷狄进入馆舍正房,案查院验房的人早已在此勘查现场了。他四下打量一番,屋内重木家俱,雕刻精巧繁复;金玉陈设,光华夺人眼目,富丽奢华有如宫廷一般。虽然冷狄还未曾入过皇宫,但想来亦不过如此。
“小笛(狄)子,怎么才来呀!”敢这么称呼冷狄的,在案查院里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人,鄢紫鱼是其中之一。
鄢紫鱼是个礀色上乘的女人,喜美服,好红妆,在案查院里,人们都亲切地称她“胭脂鱼”。
冷狄一转身便看见鄢紫鱼那迷人笑靥,一袭风情。
“胭脂姐,为什么你总是这么漂亮!”冷狄笑着说。
“
少贫嘴,那个,在卧房,去看看吧。别靠太近!”
冷狄走进卧房,看见宽大的床上躺了一人,身上覆着素绸。他走过去,掀开绸布,露出那人上半身。这是一具完美的躯体,肤胜雪,肌凝玉,并伴有一股幽香暗暗袭来。这是一个女人。从面容上看,并非倾国倾城,但却纯美可人,令人迷醉。冷酷情不自禁伸出手去,他想抚模这身体,甚至有种莫名的冲动。在他的手就要触到那身体的时候,却被另一只手打了开去。
冷狄抬头,看见的是鄢紫鱼的一双美目。
“想什么呢?”鄢紫鱼道。
“姐,这尸体好邪啊!”
“我看是你眼邪,心邪,然后手邪了。叫你别靠太近的。”
“她怎么死的?”
“中毒!准确地说,这具尸体已经完全毒化,变异了。”
“变异?”
鄢紫鱼取出一把小刀,“让你见识一下!”说着,她在那尸体的手臂上切开一道约两寸长的伤口。只见那伤口内有淡蓝色液体慢慢涌出,液体十分黏稠,在溢满伤口后,并不流出。慢慢地,冷狄发现那伤口在愈合,而且越来越快。
“蓝血!自愈?!她,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冷狄问道。
“灵宇熄灭了,灵魂消散了,按正常的标准判断她应该是死了。可是这具躯体,却比你我的都要强悍。”
“宝贝!那这可是个宝贝!这要舀到黑市上去,肯定值不少钱。”
“去!这种话你都说得出口,你也太无德了吧。”
“我也是为大家伙着想啊。你不是总抱怨,薪俸太少,妆红太贵,月钱不够花吗!”
“你就别想美事儿了。上面来人说了,这边一弄完,让立刻送到太医院去,宫里的事还没个着落呢!”
“嗯,说不定这回,是真的要出大事了。”
“怎么,我们狄哥儿也知道担心啦。”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上面的事有老爷子顶着,我这前边还有一个老大,出什么事我都一样逍遥自在。”
“是逍遥自在,还是风流快活?”
“‘风流’这事儿吧,今后还真得谨慎些了,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对吧,姐!你这条美人鱼下次让人钓的时候,可得小心了。”
“你什么意思呀?小子!”
“好意,好意呀。”说着,冷狄看了一眼床上的尸体,问道:“还有几个?”
“八个!上面的林子里有七个,就在通幽轩外面。通幽轩内还有一个。”
“通幽轩!”
“嗯!你先过去吧,折子、墨墨他们已经在那儿了。我做完这边的事,一会儿也过去。”
“行了,那我去瞧瞧。”
冷狄出了碎玉馆,踏着“玉道”向通幽轩走去.
能量的改变,导致时间和空间的改变。
世间的一切变化,都有能量的变化伴随始终。由能量的介入开始,至能量的消散结束。世间万物,一个人,一只鸟,一草一木,一块石头,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参与能量的转移,都在一刻不停地吸收和释放着各种能量。如果能感知一定范围内的能量变化,对各种不同的能量进行判别,那么就可以对这一范围内的事物情形有所了解。有一些人便拥有这种感知能量变化的能力,他们被称作——应魂师。
应魂师对周围环境事物的识别,更多的不是用眼睛,而是靠他们的感知力。如果你从身后接近一名应魂师,他不用回头,也许就能知道你是小眼睛,大鼻子,还是脸上有颗痣。当然,应魂师的能力是有高低之别的。能力越强的应魂师,所感知的范围越广,感知的情况越入微。
见过墨城的人,都会惊叹于她有一双美丽迷人的大眼睛,清澈明亮,深邃而空灵。谁都不会相信,其实墨城什么都看不到,她的眼睛是瞎的。然而,上天仍是眷顾她的,没有给她视力,却给了她超凡的感知力。所以,墨城是一位应魂师,一位天赋异禀的应魂师。
半湖山顶,林中。
冷狄蹲在一具尸体旁查看,一些案查院的捕探,也在附近查看着。这已经是他在树林里看过的第七具尸体了。每具尸体都只有一处伤痕,在脖颈间有四道并排的伤口,伤口并不太深,流畅而精准。从伤口的形状看,应该是某种野兽的利爪所制。伤口处的血肉已变成墨鸀色,说明爪上有毒。
“这是什么呢?可比猫爪子大多了。”冷狄说道。
“更像是豹子。”墨城在五步外,仰着头,迎着月光。
“每具尸体都只有这一处伤痕。看他们的样子,当袭击来临的时候,他们没有躲避,没有反击,甚至没有任何动作。”
“他们应该是中了迷烟、幻香一类的东西,味道很淡,但效力很强。”
“这么说,他们可以算是在睡梦中被杀的,难怪这么悄无声息。”
“这些人在被杀前,根本无力抵抗,为什么还要用毒呢?”墨城不解道。
“我想,毒是那凶兽本身携带的,并非特意为这些人准备的。”
“无论如何,要杀七个人,一定会有动静的。皇宫的禁卫们离这儿可不远,应该能察觉到的。”墨城说道。
“就算是禁卫听到了什么,他们也不会过来察看,好奇可不是禁卫该有的习惯。越是在有情况发生的时候,越不可以擅离职守。”
“你是说,声东击西!”
“没错!防止对手调虎离山。”冷狄说。
“荣贵堂的护卫说,他们上来的有八个人。可我们只找到了七具尸体。”
“也许还有一个活口,也许他知道……”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墨城走到冷狄身边,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冷狄问道。
“有一团暴戾、凶烈的气息。嗯!不止,还有一股妖异之气。”墨城皱了皱眉头。
“所有人提高警惕,有危险靠近!”冷狄沉声对周围的捕探们说道。
墨城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儿,在旁人眼中,她也只是个大孩子。尽管案查院中人,对这个漂亮女孩有着孩童般的宠爱,但却没有人怀疑她的能力。因为她的能力已经无数次被证实,不容置疑。
夜很静,只有风声。
所有人凝神静气,在等待着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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