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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半湖山園

半湖山上半月泉

半湖山下半月灣

半月灣前半湖藍

——市井傳謠.

半湖山下的半月湖呈半圓形,水面寬闊,湖水清澈,似翠如玉,似青如藍。

這個,夜里看不到。

冷狄到半湖山園的時候,正是夜里。湖水是什麼顏色,他看不清。

到過半湖山園的人都說,半湖山的夜色,比湖水的顏色更美。

半湖山從山下到山上,只有一條路,一條用熒玉鋪成的路,在月色中散發著幽碧幽碧的光。猶如一條玉帶,飄浮于夜幕山間。

這個,冷狄正走在上面。

所有到半湖山園的人,都想著通過這條路,在這美妙的夜色中,去做一件美妙至極的事。

踏玉,登仙!.

乘風踏玉拾階起

一樹搖花一樹翩

何去蓬萊登三島

醉臥香閨已是仙

《伴月拾階》中京•夜雪白

冷狄沒有心情去欣賞路旁的風中樹影,也沒有飄飄欲仙的感覺,因為他不是來醉臥香閨的,他是來查案的。

半湖山不高,榮貴堂在半山腰。

榮貴堂旁有一棵老樹,樹很高。榮貴堂很大,但在巨大的樹冠下,房子則顯得小。這里是半湖山園的迎客之所,所有到半湖山園來玩樂的人,都要到這兒「報到」。先選擇自己想去的館舍,然後,再由人領到山上各個精舍庭院之中。如果始終沒有人來「領取」,那麼只好打道回府,或者下次再來。半湖山園的規矩還真是挺大,可來的人卻不少。

因為啥?

——貨色好,品質高。

榮貴堂分前廳與後堂,兩側有廂房。前廳待客,後堂,待貴客。兩側的廂房有園內的護衛住守。

今夜的榮貴堂卻與往日不同。

後堂。

這里鶯歌燕語,吵吵鬧鬧,美色怡人,嬌聲脆笑。坐著的,站著的,倚著的,靠著的,全是半湖山園的姑娘、丫頭。一個時辰之前,解案局和巡捕房來了人,把所有人都趕到了榮貴堂,客人在前廳,半湖山園的人則在後堂。解案局的人來問了幾個不咸不淡的問題,便不管她們了,只是有巡差守在門口,不讓離開。

敖毅衣是京城東南藍田解案局的探長,年青且體貌不凡。他本是極不情願出這趟夜差的,可到這兒一看情況,他便在心里默默感念上天對自己的眷顧了。這滿屋子的全是美人兒,比他從前二十幾年見過的還要多。此刻,他面前就坐了這麼一位。也許是太無聊,覺得困倦了,眼前這姑娘捂著嘴打了個哈欠。

「姑娘,我看你神色倦怠,氣息不均,是否哪里不舒服?」

听見敖毅衣的問話,那姑娘抬眼看過來,淺笑著。

「你會看病?」那姑娘問道。

「當然!我可是正經學過醫的。要不,我幫你把把脈。」

「嗯,也行。」女孩笑著,伸手放在桌上。

敖毅衣把手輕按在女孩的腕上。「嗯……似乎有些不妥。」敖毅衣說道。

「有什麼不妥呢?」

「我幫你探探宇吧,這樣可以知道得更準確些。」

靈宇是在胸腔內的,既然要探宇,「無意」間接觸到對方的胸部也是難免嘛。敖毅衣得意地想著,得意地笑著。

「哦,探宇啊?」女孩睜大眼楮看著敖毅衣,身體靠了過來。

敖毅衣笑著把手伸了過去,就在快要觸到對方的時候,卻被那女孩推開了。

「如果你不笑的話,說不定我真會讓你模一把噢。」女孩笑著說。

「難道我笑得不夠親切友好?」

「不是不夠親切,是太親切了,我不習慣。小時候,我娘對我說,如果有陌生人對你過分熱情,那麼他有可能不懷好意。你說呢?」

「你娘說得太對了。精闢!」

「小毅!」

這時,敖毅衣听見有人叫他,他回頭看見一張熟悉的面孔。

「喲,狄哥!我還以為你們這些大人物要到天亮以後才登場呢!你這麼快就到了,上面逼得很緊嗎?」敖毅衣對冷狄說道。

冷狄到了榮貴堂,他穿過前廳,沒進後堂的門便听見了敖毅衣的聲音。

「閑得沒事,就過來看看。什麼情況?」冷狄問道。

「嗯,還真有點兒特別?」

「什麼特別?」

「安靜!」

「什麼?」

「安靜!」敖毅衣大聲說道。

周圍的人此刻都靜了下來,都朝敖毅衣看過來。

「啊,沒事兒,你們繼續。」冷狄忙解釋道,說著他向門外走去,敖毅衣也跟了出去。

門外,院中。

「我的意思是說,這園里有一些人死了。她們,」敖毅衣朝屋內看了一眼,「屋里那些丫頭,和她們的客人,什麼也沒听見,什麼也不知道。」

「一些?」

「哦,六個,也許七個,或者更多。」

「都在哪兒?」

「碎玉館一個,其他的在上面的林子里。院里的人也到了,還在找呢!」

「那我上去看看。」

「我陪你上去吧。」

「不用啦,你接著給人看病吧。」

「哥!」敖毅衣把頭向屋內一歪,「不錯噢!」

「她們,你也就只能看看。」

「看扁我?」

「你一月的薪金才多少,這樣的,你供得起嗎?」

「錢是少了點兒,可我也有優勢啊。」

「優勢?」

「年青,英俊,弓馬嫻熟。」

「弓馬嫻熟啊,我可以介紹個地方,你去試試,也許行。」

「哪兒?有好貨?」

「秋楚街。」

「冷大人,你罵我。」

「不是,又沒讓你去入館,你可以去看看。那兒過往的娘婦多,貴婦,情婦,怨婦,漂亮的也不少。要是有看中的,你就上啊。」

「你害我了吧,那些女人背後都有狠角色,我可惹不起。」

「又沒讓你來硬的,你情我願,行就行,不行拉倒。像你這樣的,年青,英俊,弓馬嫻熟,八成有戲。」

「哥,這事兒,你干過吧。」

「你這算不算罵我呀。」

「是你先誤導我的。」

「行了,行了,不跟你扯淡了。我還是先上去看看情況吧。」

「那行。你去吧。」敖毅衣很清楚,這件案子,並不簡單。冷狄的到來,也不像他嘴上說的那麼輕松。案查院這麼快就介入了,那麼後面的事情,以自己的身份就不能再參與了。

冷狄走了幾步,又回頭道︰「小子,那事兒,我改天約你?」

「啊?……你去,我就去,誰怕誰!」敖毅衣笑道。

冷狄在一個巡差的引領下,很快來到了一處庭院。院門前一塊臥石,石上刻著的「碎玉」二字散發著碧玉般的光芒。

碎玉館的位置已接近山頂,在它的上面,就只有山中最高處的一座庭院——通幽軒。

冷狄進入館舍正房,案查院驗房的人早已在此勘查現場了。他四下打量一番,屋內重木家俱,雕刻精巧繁復;金玉陳設,光華奪人眼目,富麗奢華有如宮廷一般。雖然冷狄還未曾入過皇宮,但想來亦不過如此。

「小笛(狄)子,怎麼才來呀!」敢這麼稱呼冷狄的,在案查院里只有為數不多的幾人,鄢紫魚是其中之一。

鄢紫魚是個色上乘的女人,喜美服,好紅妝,在案查院里,人們都親切地稱她「胭脂魚」。

冷狄一轉身便看見鄢紫魚那迷人笑靨,一襲風情。

「胭脂姐,為什麼你總是這麼漂亮!」冷狄笑著說。

少貧嘴,那個,在臥房,去看看吧。別靠太近!」

冷狄走進臥房,看見寬大的床上躺了一人,身上覆著素綢。他走過去,掀開綢布,露出那人上半身。這是一具完美的軀體,膚勝雪,肌凝玉,並伴有一股幽香暗暗襲來。這是一個女人。從面容上看,並非傾國傾城,但卻純美可人,令人迷醉。冷酷情不自禁伸出手去,他想撫模這身體,甚至有種莫名的沖動。在他的手就要觸到那身體的時候,卻被另一只手打了開去。

冷狄抬頭,看見的是鄢紫魚的一雙美目。

「想什麼呢?」鄢紫魚道。

「姐,這尸體好邪啊!」

「我看是你眼邪,心邪,然後手邪了。叫你別靠太近的。」

「她怎麼死的?」

「中毒!準確地說,這具尸體已經完全毒化,變異了。」

「變異?」

鄢紫魚取出一把小刀,「讓你見識一下!」說著,她在那尸體的手臂上切開一道約兩寸長的傷口。只見那傷口內有淡藍色液體慢慢涌出,液體十分黏稠,在溢滿傷口後,並不流出。慢慢地,冷狄發現那傷口在愈合,而且越來越快。

「藍血!自愈?!她,到底是死了,還是活著?」冷狄問道。

「靈宇熄滅了,靈魂消散了,按正常的標準判斷她應該是死了。可是這具軀體,卻比你我的都要強悍。」

「寶貝!那這可是個寶貝!這要舀到黑市上去,肯定值不少錢。」

「去!這種話你都說得出口,你也太無德了吧。」

「我也是為大家伙著想啊。你不是總抱怨,薪俸太少,妝紅太貴,月錢不夠花嗎!」

「你就別想美事兒了。上面來人說了,這邊一弄完,讓立刻送到太醫院去,宮里的事還沒個著落呢!」

「嗯,說不定這回,是真的要出大事了。」

「怎麼,我們狄哥兒也知道擔心啦。」

「我有什麼可擔心的,上面的事有老爺子頂著,我這前邊還有一個老大,出什麼事我都一樣逍遙自在。」

「是逍遙自在,還是風流快活?」

「‘風流’這事兒吧,今後還真得謹慎些了,否則,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對吧,姐!你這條美人魚下次讓人釣的時候,可得小心了。」

「你什麼意思呀?小子!」

「好意,好意呀。」說著,冷狄看了一眼床上的尸體,問道︰「還有幾個?」

「八個!上面的林子里有七個,就在通幽軒外面。通幽軒內還有一個。」

「通幽軒!」

「嗯!你先過去吧,折子、墨墨他們已經在那兒了。我做完這邊的事,一會兒也過去。」

「行了,那我去瞧瞧。」

冷狄出了碎玉館,踏著「玉道」向通幽軒走去.

能量的改變,導致時間和空間的改變。

世間的一切變化,都有能量的變化伴隨始終。由能量的介入開始,至能量的消散結束。世間萬物,一個人,一只鳥,一草一木,一塊石頭,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參與能量的轉移,都在一刻不停地吸收和釋放著各種能量。如果能感知一定範圍內的能量變化,對各種不同的能量進行判別,那麼就可以對這一範圍內的事物情形有所了解。有一些人便擁有這種感知能量變化的能力,他們被稱作——應魂師。

應魂師對周圍環境事物的識別,更多的不是用眼楮,而是靠他們的感知力。如果你從身後接近一名應魂師,他不用回頭,也許就能知道你是小眼楮,大鼻子,還是臉上有顆痣。當然,應魂師的能力是有高低之別的。能力越強的應魂師,所感知的範圍越廣,感知的情況越入微。

見過墨城的人,都會驚嘆于她有一雙美麗迷人的大眼楮,清澈明亮,深邃而空靈。誰都不會相信,其實墨城什麼都看不到,她的眼楮是瞎的。然而,上天仍是眷顧她的,沒有給她視力,卻給了她超凡的感知力。所以,墨城是一位應魂師,一位天賦異稟的應魂師。

半湖山頂,林中。

冷狄蹲在一具尸體旁查看,一些案查院的捕探,也在附近查看著。這已經是他在樹林里看過的第七具尸體了。每具尸體都只有一處傷痕,在脖頸間有四道並排的傷口,傷口並不太深,流暢而精準。從傷口的形狀看,應該是某種野獸的利爪所制。傷口處的血肉已變成墨鸀色,說明爪上有毒。

「這是什麼呢?可比貓爪子大多了。」冷狄說道。

「更像是豹子。」墨城在五步外,仰著頭,迎著月光。

「每具尸體都只有這一處傷痕。看他們的樣子,當襲擊來臨的時候,他們沒有躲避,沒有反擊,甚至沒有任何動作。」

「他們應該是中了迷煙、幻香一類的東西,味道很淡,但效力很強。」

「這麼說,他們可以算是在睡夢中被殺的,難怪這麼悄無聲息。」

「這些人在被殺前,根本無力抵抗,為什麼還要用毒呢?」墨城不解道。

「我想,毒是那凶獸本身攜帶的,並非特意為這些人準備的。」

「無論如何,要殺七個人,一定會有動靜的。皇宮的禁衛們離這兒可不遠,應該能察覺到的。」墨城說道。

「就算是禁衛听到了什麼,他們也不會過來察看,好奇可不是禁衛該有的習慣。越是在有情況發生的時候,越不可以擅離職守。」

「你是說,聲東擊西!」

「沒錯!防止對手調虎離山。」冷狄說。

「榮貴堂的護衛說,他們上來的有八個人。可我們只找到了七具尸體。」

「也許還有一個活口,也許他知道……」

「有什麼東西在靠近。」墨城走到冷狄身邊,打斷了他的話。

「什麼?」冷狄問道。

「有一團暴戾、凶烈的氣息。嗯!不止,還有一股妖異之氣。」墨城皺了皺眉頭。

「所有人提高警惕,有危險靠近!」冷狄沉聲對周圍的捕探們說道。

墨城只是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兒,在旁人眼中,她也只是個大孩子。盡管案查院中人,對這個漂亮女孩有著孩童般的寵愛,但卻沒有人懷疑她的能力。因為她的能力已經無數次被證實,不容置疑。

夜很靜,只有風聲。

所有人凝神靜氣,在等待著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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