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
一段悠逸的琴声,划破了夜的静谧。
冷狄转头,望向琴声传来的方向——通幽轩。那里的一点灯光熄灭了,整座通幽轩沉寂在幽暗之中。
“折子!谁在里面?”冷狄对身边一个捕探问道。
“余温。里面还有一具尸体,是这园子里的鸨娘。”折子芒望着通幽轩,不安地说道:“那小子……可不会弹琴!”
“折子,你带人把通幽轩围起来,随时准备抓捕。另外,留两个好手给墨墨。”冷狄又转头对墨城说:“墨墨,你带两个人,去找到那个潜在的危险。注意安全,别逞强!”
“那你干嘛?”墨城问道。
“我去看看谁在为我们弹琴。”冷狄说。
“你才不要逞强!”墨城说。
“知道啦。”
墨城三人走进了树林中。
折子芒领着案查院的捕探们,迅速在通幽轩外作好了准备。
冷狄走近了通幽轩。
这是半湖山园唯一一处没有院子的房舍。门前是一片宽阔平坦的空场,地面以方石铺就,周围草木茂盛。正门上“通幽轩”三个字,发出淡淡的荧光,在静夜里,显得格外阴冷诡异。
琤——
冷狄一踏上通幽轩门前的平场,便听见一声琴弦响动。
琤——
琤——
琤—-
……
几步之间便有一声弦响。
冷狄在琴声的引领下,进入一间房间。室内幽暗,房间正中的一张琴案后,立着一个人影。冷狄看不清他的面目模样,此人身高不足七尺,也辨不出是男是女。这该是一间琴房。房间一侧的矮榻上,躺着一个人,榻旁的地上也躺着一个人,都静无生息。
冷狄在那人对面七步外立住身形。
“你……”冷狄出声。
“嘘——”那人发出一声轻长的气息。
不多时,一点暗光闪现。冷狄看去,一团光亮从地上躺着的那人胸中升起。那是一颗灵宇。借着忽明忽暗的光亮,冷狄认出,躺在地上的人正是余温。一条藤蔓物从他体内穿出,他的灵宇被这藤蔓缠绕托起。随着灵宇越来越暗,那藤却越长越长,叶也越来越密。它摇动着,如毒蛇般昂着头,高高立起。
余温的灵宇,瞬间盛放,收缩,暗淡,熄灭……
一闪而逝!
灵宇熄灭的同时,那藤蔓叶间开出了花朵,比叶片大出数倍的花朵。
鲜红似血,艳红如火。
“花开了!好看吗?”人影说道:“这是朱苓,又叫妖焰之红。不是娇艳的艳,是火焰的焰!”那声音透着无尽的阴柔娇媚。
冷狄看着那人影,却没有出声。
“没想到来的会是你。”
“你认为来的该是谁?”冷狄问道。
“是谁都不重要了。”
“你认得我?”
“冷狄,二十四岁,五行属火,案查院中堂执堂。案查院有史以来最年青的执堂。官面儿上的人,多数尊你一声狄哥,狄哥儿。也有那么几个人叫你小笛子。这个,你很无奈。江湖中人则叫你冷老二,这个称呼,你就不太喜欢了。……我说的没错吧,执堂大人!”
“那么,你是谁?”
“我是她!”人影一指那花藤。“她就是我。你可以叫我妖焰红,也可以叫我朱苓。你还是叫我朱苓吧,我更喜欢这个名字。”
“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儿。”
“什么事?”
“这些人,是我杀的!”
“嗯,如果这样,我也只能做一件事了。”
“什么呢?”
“带你回案查院。”
“你能做得到吗?”朱苓轻笑着。
“试试……”
话音未落,冷狄动了。
琴案后的人影未动,但那花藤却动了。
冷狄逼近朱苓的同时,那花藤也袭向冷狄,它的速度一点儿也不比冷狄慢。冷狄一挥手,一团红色火焰在空中燃起,从他手中烧向那花藤。花藤遇火,不灭反长,瞬间疯长。主藤变粗变长,还分出许多枝蔓,从冷狄的手上缠绕到他身上。眨眼间,密密枝枝将冷狄捆了个扎扎实实。
这一变故,完全出乎冷狄的意料之外。全无防备之下,他摔倒在地。那条主藤绕过他的颈项,依然轻摇着,昂起在空中,如毒蛇盯住了他一般。
“我说过了,她叫妖焰之红,火焰的焰。她跟你一样喜欢火,现在知道了吧。谁叫你乱动的。”朱苓娇嗔道,声音清脆悦耳。
“好吧!你赢了!现在你想怎么办呢?”冷狄问道。
“不急!”朱苓淡淡地说。
花藤慢慢收紧,冷狄被一股淡淡幽香围绕着。他的头晕晕的,四肢开始有麻痹酸软的感觉。他意识到这花香似有迷香的作用。
“那些被杀的护卫,就是闻到了这花香昏迷的吗?”冷狄问道。
“是!”
“是什么杀了他们?是豹子吗?”
“你很快会知道的。”
“那些伤口,为什么是用爪子,而不是牙齿?”
“咬出来的伤口太难看,我不喜欢。”
“冷血的杀手,会在杀人时注重细节;变态的杀手,会享受杀人的乐趣,追求完美。”
“谢谢!我认为你这是在夸我。”朱苓笑着说。
“如果我昏过去了,你会杀了我吗?”
“会!所以,你最好别昏过去。”
“我也不想,可我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和你们一起的那个小丫头是什么人?倒是挺有意思的。”朱苓问道。
“你,你不要伤害……她!”冷狄说得似乎有点吃力。
“你喜欢她?我也觉得她挺可爱!如果你求我,我也可以不伤害她。”
“我……”
“怎么,不愿意还是无所谓?”
冷狄没有回答。
“其实求人也没有那么难,你可以试试。”朱苓似乎心情不错,很耐心地说。
冷狄依然没有回答。
“昏过去了吗?我认为你应该可以坚持得更久。”
……
“我对你如此坦诚,为什么你却要这样骗我!”
……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等一个机会,一个有利于你的机会。比如当我走近你的时候,你就可以趁机出手偷袭。但是,你要明白,这是我的地方。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我不给你机会,你就不可能有任何一点机会。所以,你还是不要白费心机了。”
……
“好吧,既然你不理我,我只好走了。不过在走之前,我还要做一件事。希望这件事不会把你惊醒。”
朱苓伸手在琴上一拨,琤琤琤……一串琴声响过。
“啊!”一声惊呼传来。
冷狄听出这是墨城的声音。
在寂静的夜里,这一声传得极远,听来格外让人揪心。
“可恶!”冷狄叫道。他周身猛然升腾起一片淡蓝色火焰。缠在他身上的那些藤蔓瞬间燃尽,却化作烟尘弥漫在整个房间。
“阴阳双火!有意思!”朱苓的声音响起,同时冷狄还听见机关响动的声音。
冷狄立即起身追过去,碰上的却是琴案后面的一堵墙。他来不及多想,挥拳砸去,墙壁崩裂倒塌,露出里面一间小室。室内深六七步,阔四五步,左右两侧各放着两把木椅、一张茶几。正后方靠墙的地上有一个长方形的空洞,很规则。冷狄上前,看见地板从下面洞内升起,此刻刚好堵住洞口,严丝合缝。他站上去稳稳当当的,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是觉不出任何异常的。
面前的墙上有两颗兽头,左边的兽口向下,右边的兽口向左。冷狄伸手试着转动右边的兽头,却没能转动。向墙内按,向上下左右各方推动,都行不通。冷狄又试着摆弄左边那颗兽头。几番试弄之后,终于他用力向墙内按去,然后向右转动。当两只兽口相对的时候,脚下的地板动了,开始下沉了。冷狄忙退在一旁。
那块地板很快降了下去。冷狄向下看去,里面有亮光,不太深,约有半丈。冷狄跳了下去。这是一条暗道,不知通向何处。暗道顶上,每隔不远,便镶有明石。使得通道内虽及不上白日的室内,也有七分光亮。
冷狄沿着通道一路追去,弯弯折折不知行去多远。他转过一个直角弯,跑出二三步之间,突然停住了。
幕界!
冷狄一头撞进了一个灵力幕界之内。
这种幕界是由灵力结成的密闭空间,可以根据需要结成任意形状。这种空间是透明的,在幕界之外是完全看不见的,但有灵力的波动是可以被灵识强的人感觉到的。冷狄只是一时心急大意了,才没有发现。
冷狄的身体停在幕壁之间。他看见这个不大的幕界内,中间悬着一颗墨鸀色球形晶体,左右两边各悬着一支黑色的六面菱形晶体。
这是一个爆破幕界。
冷狄知道,只要他稍微一动,打破平衡,那两支黑色晶体就会撞向中间的球形晶体。然后,爆炸!
冷狄全身紧绷,他脚尖点地,身体迅速向后退去,接着一脚蹬在通道的壁上,用最快的速度躲进了身旁的转弯处。随着体内灵宇的一阵震颤,冷狄看见通道内一阵青黑相间的烟幕轻轻飘散。如果不是冷狄发现及时,应变得当,他的灵宇也会随着刚才的爆炸一同爆掉的。那么,他的小命儿也就交代了。
“这娘们儿还真够狠的!”冷狄恨恨地想着。
接下来的路,冷狄不像刚才那般急急地追去,只得一路小心谨慎。
……
出了通道口,已是山下了。朱苓早已无影无踪,眼见是追不上了。
冷狄心中担心着墨城,他便原路返回了。在刚才发生爆炸的转弯处,他遇见一个人,正是墨城。
“你没事吧!”冷狄问道。
墨城笑着说道:“没事儿!”
“没事就好。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们在树林里发现了一只猞猁。”
“猞猁!”
“比普通的要大,更凶猛。”墨城用手比划着,还很后怕的样子。
“后来呢?”
“这时我闻到一股奇特的香味。很淡,但我能确定,那就是那些被杀的护卫所中的迷香。我们正要离开的时候,突然从草丛中射出三条藤蔓,分别向我们三个人卷过来。那只猞猁也向我扑过来。厉烈哥为了救我,受伤了!”
“伤得怎么样?”
“伤到了手臂,伤口很深。那猞猁的爪子有毒,胭脂姐已经清理过了,说没有大碍。”
“没事就好。你下来干嘛?”
“好奇呗。好奇对我来说可是个好习惯。”
“有什么发现?”冷狄笑着问。
“这里刚刚发生一次强烈的灵力波动,应该是一次爆炸。”
“这个我知道。”
“在那之前还发生过一些事。”
“那我就不知道了。是什么呢?”
“还不知道。不过,我会弄清楚的。”
“嗯,好娃!有自信,很好嘛。”
冷狄伸手,墨城躲避。
“都跟你们说了,不要模我的头。为什么就没人听呢?”墨城郁闷地说。
“那怪谁!谁叫你小!”
“你也没比我大几岁,别老冒充长辈。”
“谁叫你把头发剪这么短,跟个假小子似的。”冷狄满脸“关切”,颇“语重心长”地说:“我说丫头,你一个女孩子,留长头发不是更漂亮吗!娃要乖!”
“我乐意,要你管。好像我的头发比你长很多吧。”
“不要强词夺理,我跟你是一回事吗。”
“怎么不是。哥!你要是留长发,你想想,火红火红的,乱蓬蓬的,那才真叫酷呢。”
冷狄看着墨城,歪着头。
“怎么了?”墨城感觉到一丝不安。
“乱蓬蓬的,是吧!”冷狄笑着。
“啊,不要!别过来,不要碰我头发!”
墨城尖叫着。惊恐之,鼠窜之,抱头鼠窜之。
冷狄和墨城从密室中出来的时候,折子芒、鄢紫鱼和一部分案查院的捕探已经等在这琴房里了。
折子芒急忙问道:“大人,怎么样?”
“跑了!”冷狄说。
“是什么人?”
“没看清,听声音是个女人。”
“她为什么来这儿呢?”
“她说自己叫朱苓,还说这些人都是她杀的。”
“其他人是不是她杀的,还不能确定。但这鸨儿和余温……”鄢紫鱼低低地说:“解案局的人来的时候,这通幽轩里是没有人的。我们的人到的时候,这鸨儿的尸体却出现在这里了。”
这时,在场的人都看向地上的余温。他的尸体上,还残留着一段枯焦的藤蔓。
“厉烈呢?伤得怎么样?”冷狄问道。
“还算好,让他回去休息了。”鄢紫鱼说。
“是了,”墨城说:“那密道里留下的灵力乱痕。也许,那个朱苓就在那儿杀了鸨娘,再从密道进来,把尸体放在这儿。”
折子芒不解道:“她这么做,什么目的呢?”
冷狄说:“不管她什么目的。我们时间紧迫,先查清这园子的底细,幕后是哪方面的势力。还要尽快找到那个逃走的护卫,他也许能告诉我们些什么。”
“宫里那位要来这儿,安平府不是早就查过这里的情况吗?”鄢紫鱼说。
冷狄说:“要是查清楚了,就不会出事儿了。”他掏出怀表,时间已是丑时过半了。“胭脂姐!你们把这儿收拾完就回去吧。”
“好的。”鄢紫鱼说。
“折子!”冷狄又对折子芒说:“派人去告诉老九,叫他带一队人尽快赶去夜雾街燃情酒吧。”
“我这就派人去。荣贵堂里的那些人怎么办?”折子芒问道。
“客人先放了吧。园子里的人,我们可作不了主,那得等宫里定了。”冷狄说:“墨墨,你和大家在一块儿,别乱跑了。”
“你又去干嘛?”墨城问道。
“我去找人帮忙。”冷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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