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死。
死的是萧舒婷,死的是那个禁卫军统领。
我与萧舒婷纵身跃下的那一刻,那禁卫军统领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竟然毫不犹豫地跟着也跳了下来。他抓住了扬起的披风,并且在落地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将我甩了出去。但那从高处跌落,瀑布一般飞流直下的力量终非这一拉一甩之力便缓冲的了的,我终是受了重创,当时就昏了过去。陈覇衔怜其忠勇可嘉,又道萧舒婷傲骨铮铮,遂给予二人厚葬,当然,这是后话。
禅位大典在我们这出小插曲演出结束后,又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
陈覇衔即位,改国号为陈,定年号为永昌。奉梁帝为江阴王,后七年,萧子铮薨于外邸,时年十四岁,追谥敬皇帝。
萧子铮芷究竟是怎么死的,我无从得知,料想与寿终正寝沾不上边儿。
经过“石头”风波,萧梁几个冒头出来反对对陈覇衔的宗族尽皆成了亡魂,萧子骏,萧子译,萧子胜三人从前名正言顺讨伐逆贼时都没有动静,这会儿愈发不敢轻举妄动了。
眼下,一场本该腥风血雨的改朝换代,在一片笙箫鼓乐,颂词赞扬声中平缓交接完毕了。
原大梁的臣子,依旧是臣子,只是换了大陈的臣子,谄媚邀宠的主子换了而已。
这些娴与权术,善于逢迎,在权利核心模爬滚打多年的人性斑斓的士大夫们自然知道什么叫做能屈能伸大丈夫,什么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除了裴莹莹之父,翰林大学士裴永旭闻大梁数十年基业毁于一旦,只身奔至太庙,嚎啕大哭,叩头流血。
人人笑而骂之,一介腐儒,目光短浅,只会以头抢地耳!
陈覇衔怜起忠勇,倒不曾降罪与他,仍叫他就职翰林院。
裴永旭弃官于道,自带了裴莹莹回归故里,不提。
昔日旧梁臣子,萧靖驰宠臣,柳长风等人早在陈覇衔摄政之处,身死魂断,其他诸人,论其才能与新朝各有升降,尤以上尚书右仆射赵鼎,虎贲将军靳泽阳二人.权位最高。
赵鼎任太子太傅,并开府仪同三司,靳泽阳升至天策上将。
原萧氏皇族,亲王将为郡王,郡降为候,说是只限于品级爵位的变更,份例待遇一如从前,究竟执行到什么程度,就不好说了。
我依然是公主,就连封号也没有改变。萧舒妍等人以后出现在大庭广众的场合,则要冠上某某王妃、姬妾的名号了。所谓封号,不过是姓陈的找了个名正言顺将我们揉圆捏扁的借口罢了。
我只是奇怪,陈隽璺与我已有夫妻之实,何以不给我一个名正言顺的封号,反而仍封我为公主?这让我不免有“聘则为妻奔是妾,不堪主祀奉蘋蘩。”之感。莫非,陈覇衔根本不认可我与陈隽璺的这桩婚事?
陈隽璺对此颇多意见,总算他还知道自己在陈覇衔心中占着几分几两的重量,只得暗暗吞下这口怨气。
母亲这前朝公主,再不是公主,而是被进封为婧皇贵妃。
我躺在床上养病期间,母亲时常来看过,总是缨络垂旒,玉带长袍,袍身云霞璀璨鸾凤和鸣其中,头戴皇妃常服的鸾凤冠,凤口衔长红珊瑚串珠滴如在母亲宽阔的额头前一荡一荡,红的似要滴出血来,刺的我的眼睛一阵疼痛。
“娘亲,你如今是婧贵妃了?”我恍惚问着。
母亲只茫然抚模着衣襟上的鸾凤锦绣,良久无语。
我也伸手去模那翠凤展翅,珠花宝叶,固然华贵精致,可我终还是觉着,母亲从前长服的那身交领黑缣绣袍更能衬出母亲从前中流击水的高贵气质和傲然风骨。
母亲离去时的背影有着与她通身华丽气派完全对立的萧索。
我问身畔的萧舒缳:“九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有吗?”萧舒缳轻拍着怀里的阿哲,迟疑了一会儿,模棱两可道:“有吧。其实,也不能算有。”
权力交割,新皇登基,天翻地转,自然是出了很多事,但一切又都是按章程办事,实在又说不上问题。
这些都是表面的,私底下剑拔刃张弓弩的暗潮汹涌,我很快就窥见一斑。
那日是元月十五,一年中的第一个月圆之日,传统的团圆节,合家团聚,其乐融融。
这对于新朝来说自然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宫中照例在慈恩殿举行家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