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晚是给怒气冲冲的陈隽璺拎着衣领一路提溜回去的。
彼时已经夜深,霜露满天,点点渔火于远山近水间明灭,万安寺的钟声在秋风落叶中穿行,悠扬飘渺的回荡。
景是好景,我实是无心细赏,勒紧的衣领卡在喉咙处,来回磨折,大半的呼吸也被压制在胸口,连说话都觉着力不从心,“陈隽璺!你发什么人来疯!快放开我!我喘不过气来了!”
陈隽璺似乎没想到这一层,听我这样说,这才放开我的衣领。不过,他看着我的眼睛闪着冰冷的锋芒,脸色阴沉,显然是余怒未消。
可是,他为什么要生气呢?
我不就是回去晚了一点吗?他派的人一日十二个时辰监视我左右,我就是真有什么不轨意图,也不敢付诸实践呀。
我甚是琢磨不透,扫一眼沈一倾等人,俱各耷拉着脑袋跟在身后,就连走路都走的小心翼翼,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一路都是沉默,陈隽璺的脸更是冷的像板砖似的。回到凝馨堂,谁也不理,石像似的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绿萼、玉蝶服侍我沐浴梳洗毕,我庞若无人地掀起被子,准备睡觉。
这时候,一直一言不发的陈隽璺冷冷地开口了:“今天一天都做什么去了?”
我心下登时咯噔了一下,难道他知道我和陈隽昌会面的事情了?
应该不会吧。
我们站的那块地方,木芙蓉蔚然成林,又有竹林掩映,很难被人发现,彼时,沈一倾等人正三五一堆,酒足饭饱后,模着肚子大睡,绿萼,玉蝶又一直守护在左右,真有动静,她们不会不知道。
况且,陈隽昌既打算拿父亲要挟与我,做事也不会这么不精细。
这样一想,我心下安稳下来,口气也便不善,“好笑!你的狗腿子寸步不离我左右,你倒来问我?”
陈隽璺冷哼一声:“我派的人再多,终抵不过你的手段高明!我从前倒不知道你这样有能耐!”
这话从何说起?我愈发莫名奇妙,“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陈隽璺又道:“梅儿,我当面问你,是出于对你的信任和尊重。你不说,我也有办法从别处探听得到!”转头向外唤道:“绿萼,玉蝶,进来说话!”
绿萼、玉蝶推门进来,陈隽璺厉声喝道:“跪下!”
绿萼、玉蝶自小便服侍在我身边,对于陈隽璺自然知根知底,尤其是玉蝶,向来不大待见陈隽璺。
听说陈隽璺叫她们跪下,绿萼膝盖不由得一软,玉蝶揪住她的后襟,一把又将她提了起来,“干嘛呀!候爷!差不多就得了吧您!你和公主的话,我们在外间都听见了。不带你这么欺负人的!见天儿的弄一群人盯着我们公主也就算了,这会儿还要给我们公主泼脏水,诬陷我们公主!别说我们公主没去哪儿,就是真的偷偷去了,也是你们给逼得!”
玉蝶当真说出了我的心声。
我朝玉蝶投去赞赏的一瞥,玉蝶心领神会,愈发趾高气昂。
陈隽璺想在我们面前端架子着实有些难度。
我与他是自小长大的情分,他从前又惯会装疯卖傻,什么丑样子我们没见过?
我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倚在床头,等着看陈隽璺气的七窍生烟,八孔流血。
陈隽璺只是笑,“好丫头,知道护主了。”
他的笑如同微风吹过的湖面荡起的波彀,沿着唇角一圈圈荡开,摇荡的人心也跟着泛起层层涟漪。
绿萼看痴了,玉蝶甚至有来有去地对陈隽璺的笑容点评了一番:“候爷,你笑得真好看,我从前倒没发现。这样笑多讨人喜欢呀,一朵花似的,简直人见人爱呢。”
我笑难自抑,敢情她把陈隽璺当成倚门卖笑之人了,还一朵花似的。
陈隽璺给自己斟了杯茶,仿佛是在品味玉蝶话语中的道理,过了一会儿方才道:“多一个人喜欢,自然是好事。可我总不能为了别人开心就出卖自己,见天儿的自个儿难受。”
下一刻,他放下茶杯,却不是放在茶几上,而是猛然掼在玉蝶脚前的地面上,茶水碎瓷片溅了一地,污了大片的宫锦。
玉蝶和绿萼惊的连连后退,我也吓了一跳,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陈隽璺起身捡起一块三寸来长的碎片,拇指往刃口一宕,顿时有一道殷红的血痕横亘在指月复上。他迎着灯光眯起眼睛打量刃口上的血渍,似乎对刃口的锋利度很是满意。
手掌一翻,那尚带血渍的瓷片已经逼至玉蝶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