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节第四十五章初识监狱（上）
45、
监狱是看守所的比例放大。浪客中文网新入监的头几是最难熬的，白的训练课目安排得满满的，只有夜间才能获得思想的空间。看守所睡得是笼板、单人床，监狱睡得是上下双人铺，看守所夜晚是长明灯，睡觉只能偷偷地用被子或衣服蒙头，监狱里监舍却可以关灯，虽然走廊里是长明灯，但比看守所要好得多了，可唐有神也常常无法入睡，神经衰弱。他想到自己的案子，想到申诉的艰难，就会泪流满面，为了压抑悲恸，他常常克制自己的情感，调整自己的心态，尽量不去多想。
每早上六点半，夜间值班的护监犯就打亮了灯，大声地咋呼一声：“起床！”那声音响得非常突然，动人心魄，让唐有神的心情从早起第一个时刻，就如入深渊。犯人们乱哄哄地起床穿衣，每一张脸孔都睡眼惺忪，丑态毕露。他们的样子让唐有神一想到自己落到这步田地，并将长期与之为伍，将长期身穿囚服，就感到无比的烦闷、惆怅和厌恶。
起床之后，不能马上出监室，犯人们叠好被子，要在小塑料凳上坐好，等着值班护监犯叫排队洗漱、上厕所。整个监区有20个小组，一个小组一间房，约二十平方，有七八张双人铁床，组里有将近20来个人，有的没有床铺，就两个人睡，或者睡地铺。早上每个小组轮流洗漱、上厕所，轮到时，组长喊一声：“报告！某组洗漱、上厕所！”得到值班护监“噢！”了一声，表示同意后，犯人们才能鱼贯而出，急急地走向厕所和洗漱间。唐有神懒得和他们挤，每洗脸都非常马虎，草草地用毛巾捋一把。他想，反正也没人来看，穿着囚服再干净也是枉然。对生活充满兴趣和热望的人才乐此不疲地梳洗打扮，他身陷囹圄，没有兴致，所以不需要修什么边幅。
洗漱完毕，排队点名打饭，一个小组一块空水泥地，大家坐着小塑料凳围成一圈，中间放着一个铝盆，盆里是下饭的酱菜。唐有神的食欲和在看守所相比，更加萎靡不振。他没有任何胃口，只是勉强地迫使自己咽饭，为的是自己不至于太体虚气弱，因为每还要训练队列。
岚山监狱的早饭一般是以干饭、酱菜为主，官囚们更多的喜欢用金龙鱼色拉油与酱油搅拌起来吃，号称“油拌饭”。这早上破例吃的是稀粥和咸菜馒头，唐有神高兴地拿了咸菜和馒头吃了起来，因为吃稀粥，他的胃口稍好了一些。粥是百姓寻常食物，而在大墙里恐怕要成为一份奢侈的享受了，因为每周一次的吃粥，还能吃上两片巴掌大的蛋糕或一个大馒头，再裹以酱菜，吃起来就觉得美味无比，其兴奋程度不亚于非洲饥民望见空投食物，故由此让唐有神产生了浓厚的“粥恋”。
过去，唐有神在部队当兵时，白米粥通常是作为病号饭来对待的，必须经过司务长和连队领导批准，才能享受的。如今社会上许多人倒也不以喝粥为口福，有些年轻的小家庭更喜欢西式早餐：牛女乃加面包或三明治，大有“欧化”赶新潮之意。转业到地方后，唐有神也不爱吃粥，平素早点总是豆浆、油条、包子、锅贴，或面条或馄饨。但唐有神在儿时，喝粥是家常便饭，那时因家中贫困，为了节粮缩食，早饭和晚饭一般以喝粥为主，难得父亲用酱油盐末配生豆腐作菜，唐有神则甘之如饴，有三大碗好喝。有时放学回家，熬粥做晚饭便成了唐有神的一个任务：把生米淘净，放在一只大钢精锅里慢慢地在煤炉上煨，水一次加够，半途不添水，始终不加搅和，任它翻滚。这样煮出来的粥，烂稠，粘和，而且颗颗米粒是完整的，喷香，好吃。
一吃起监狱的粥，唐有神就不免想起在梅坞看守所喝的稀粥，那是用高温蒸气烧的。每人每早上一塑料碗。此时喝粥是暂且装满肚皮，不能经久，大家为了耐饥，就把方便面或饼干或红肠泡在稀粥里，佐以酱菜，其味也甚佳。而在监狱吃粥，唐有神犹如捧着一个金碗，很无奈很新奇也很庄严。坐牢的官囚男人大概“谗”的、胃口好的居多。他们的嘴用在吃的方面的时候多，平时吃菜总希望在菜碗里发现一寸见方半寸厚的肉，哪怕是肉皮也好。尤其是在投监劳改后，几不见肉，心里不免会骂娘。假如一月内能到宽管餐厅美餐一顿，他的人生观似乎都能改变，什么都能乐观起来，此时他的脸上表情就会写满对监狱人文关怀的感恩，嘴上衔着一根牙签，红光满面，硬是觉得可以骄人。同样，一周之内假如没有喝到稀粥，十之**也会牢骚满月复，颇有微词。
喝粥能养生，古人早有发现和总结。尽管大墙里的粥是用剩饭加水煮的稀饭，也就像睦湖人把“泡饭”叫做“粥”一样，但对唐有神来说，此“粥”最为饮食之良，吃这样的粥会有致仙之感。这如同花卉，开在大自然中的叫“映山红”，开在花盆里的就叫“杜鹃”。花盆中的杜鹃更加娇媚，却是以“映山红”的自然美为基础的。大墙里的稀粥，却也因环境和人物的异样，恰似琼浆玉液放射出温情的美味之光。“幸遇一碗粥美，况逢一朵花新？”唐有神十分知足。他第一次发现，原来白米粥远非仅仅具有省吃俭用的功能，它可以承载人生可以疏导痛苦甚至可以伴随和见证一个人的命运。官囚吃粥，不因缺粮，而是期盼有馒头和蛋糕佐餐，因为“饱饭弄粥”，便应为此而庆幸、感恩。其实唐有神内心明白，坐牢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比皇帝自由快乐，又成何体统？官囚们享受的只是残羹冷炙，但他们喝起粥来却是如此的洒月兑和自在，他们谁也不怕，互相之间也没有必要拘束，可是他们在组长任大磊面前，甚至连牙齿都不敢碰出响声来。
唐有神贪婪地吃喝着，把咸菜嚼得嘎嘣作响，看着官囚们一个个津津有味的样子，你甚至想，他们才是这些食物的真正的主人。照理说，官囚平常吃的是山珍海味，监狱粗劣的饭菜是绝对无法下咽的，但通常他们会把碗盆里所有的食物都吃个精光，但是有些时候还不够，还要回监室吃点包装的零食。
监狱也是“先入山门为大”，吴帆已经混得不错。早上，他经常自己做“粥”：睡觉前把多余的晚饭装进开水瓶里，泡上一个晚上，第二早上倒出来，就是一份很好的稀饭了。吴帆告诉唐有神：“这里重要的是开水的水温，温吞水是绝对做不出上好的稀饭的。”尽管吃的是劣质饭菜，但是监狱里每供应犯人一瓶开水，以供你吃、用。管开水的是犯人，这工作做得一直挺不错，电热开水烧得开，很烫人，犯人很满意。实际上满意的却是另一层意思，那水瓶中的开水，能将生东西焖熟，好额外填饱肚皮。
开水不仅随时可以把方便面泡软后食用，而且可以采用同一种加工方法，把其他食物放进水瓶中加热几分钟，倒出来吃更香。有时不知从那里捉到了老鼠、麻雀，清洗干净后放入热水瓶中，等到两小时晚学习以后，打开瓶塞倒出，小动物即便半生不熟，监房里内顿时弥漫着一种无盐少酱的腥味，官囚们也会津津有味地吃下去。因此，犯人都叫开水瓶为“万能瓶”，并十分珍爱它。
但有的水瓶会失去它的保温作用，放进去的东西倒出来还是原样。那是犯人之间闹矛盾使小心眼，在你不注意时，偷偷扳掉水瓶里胆下的密玻璃头，使得水瓶不保温。监狱中常常听到这样的叫骂声：“啊，你这个婊子养的，把我水瓶的‘小**’拔掉了！”但是，混得好的人，可以通过监狱里“胡志明小道”，让外边悄悄带进“热得快”，插到不保温的水瓶里烧开水，不过这是要冒极大的风险，一旦查牢，就要被扣2至3分，等于加刑3至6个月。
人的本性实际上是十分贪婪、得寸进尺、得陇望蜀、永不满足的。你讲他贪得无厌也罢，讲他不断进取也罢，都是一个结论，人不会安心于现状。他在有限的生命里，尽最大的可能做更多的事，力求生活得更好，将自己的生存空间和生存权利尽善尽美地不断提高到更高的一个层次，坐牢同样如此。吴帆有时会悄悄地给唐有神送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稀饭，让他感到些许温暖。监狱里一般每周开二次荤，开荤这顿饭是由生活犯分菜，分到每个人的碗里的荤菜极其有限。唐有神想，“吃对于自己来讲已经无所谓，但对自己的灵魂来讲，已经没有什么可恐惧的，因为它本身是坚强的。但现在的它却是可悲的、怯弱的。因为，它让一个黑手疯子给报复了，而且无法改变。对于一个健全的人来讲，这是一个多么令人痛苦的事情呀，就像是他失去了自己。痛苦已经深钻进心里，把一切理智的东西都搅了个乱七八糟。不管自己愿意还是不愿意，都必须忍受，因为自己已经被牢牢地被绑在监狱里了。什么都没法让自己月兑离开，这是命中注定了的。”
早饭过后，每的课程周而复始。上午入监教育，下午队列训练。深秋的气，金风送爽。白出队列不冷不热，也是一件比较适意的事，尤其是经过看守所狭小的监室长时间的囚禁，能有这样的气进行户外活动，真是分外舒畅。唐有神望着蓝白云，花草树木，心中滋生了无限的遐想和希望。
监狱出队列是半军事化，以小组为单位。训练场地在监区的水泥路上，路边是水杉、龙柏、黄杨和桂花树，还有仙人蕉和铁树，监狱的绿化搞得很不错。组长任大磊在喊口令，项目是立正、稍息、四面转法、向右看齐，还有起步走、跑步走。唐有神是新来乍到，其他人都已训练有个把星期了。组长任大磊对副组长说：“这个唐有神刚来，你单个教练一下。”唐有神说：“不用，我在部队当过兵，队列没问题。”唐有神心想，自己在出队列时，恐怕任大磊还没有出生呢，自己21岁在高炮部队当指挥排长，曾对连队百十号人下过口令，那威势比这不知要强多少培，尽管身份变了，那时是军人，现在是囚犯。唐有神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离开军营近20年后，会又重新站在队列里接受相似的训练，仿佛是第二次当“兵”，但斯人斯情斯境，绝非相同。人生的命运，是多么令人难以捉模和把握啊。
“让你练，你就练！”副组长毫不客气。权力的控制是每个人的人生不可避免的事实，所以追求自由往往要付出极端残酷的代价。每个时代都有一股要求人人整齐划一的巨大力量。在坐牢的时候，亦是如此。不知怎么搞的，唐有神的队列动作就是出错，不断地挨副组长的训斥。他总是情不自禁地提前0．1秒跨出左腿，于是副组长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你，你还混充当兵出身呢！”
想来想去，唐有神最终找到了原因，是自己没有进入罪犯的角色，有些抵触情绪。最后，唐有神终于成为队列中规规矩矩说一不二的一员。尤其是每周会操的时候，在人人都严肃万分的方队里，他突然感到失去自己的犹疑和恐惧。
那，终于熬到吃中饭时间，一看是咸菜烧粉皮，呈黄色的菜桶里散发着一股臭味，十分难吃。唐有神只扒了几口饭，强迫自己下咽。下午继续训练，尽管已经到了阳历九月，但气温仍高达36度，他毕竟快50岁的人了，突然眼前一黑，晕倒了，几个犯人推着一辆三轮车，把他送到了医务所，狱医给他挂盐水，他才慢慢恢复过来。
晚上，吴帆偷偷来看他，给他送来了几包软包装牛女乃，吴帆蹲在床头关心地说：“老唐，要多保重，要想得通。我刚来时，也是这样熬过来的。一开始我被分到了八监区，到车间劳动，大热累死累活地干体力活，我怎么吃得消呢，我也晕倒过，我曾经给妻子下了最后‘通牒’：不惜一切要把我调到监狱的入监队当组长，否则，半月后来捧我的骨灰盒！我老婆吓坏了，想尽办法把我调到了入监队，尽管没有能够调到育新学校，但这里也还好。人最痛苦的就是失去自由，而刑罚的最大目的也是剥夺和限制你的自由。对特殊的环境，我们只能有三种方法面对：一是离开；二是改变；三是适应。前二种对一个我们囚犯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只有第三种才是唯一的选择。这时候，对一个失去自由的人来说，最难能可贵的是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坚定自己的信心，把坐牢当作人生的一种别样的机遇和财富，才能从挫折中奋起，才能从颓废中昂扬。因为上帝是公平的，在给你关上一扇门的同时，也必是为你洞开另一扇窗。此时必须保持健康的心理，正视和接受服刑现实，建立并保持积极的服刑心态，保持稳定和乐观的情绪和心境，营造宽松和谐的人际关系，塑造健全的人格，掌握一定的心理艰苦知识与克制的技能，才能跨过这道坎啊。”
“嗯，你讲得对。我就是有些梳理不通，情绪暴躁，内火旺盛。”
“我现在想通了，一个坐牢的人，极端思维、心理过虑、主观猜测、隐藏的假定、不良的观念，都是不理智的。因此必须要有对现实的合理认知，积极地看待一切事物，客观地面对现实，**地思考问题，灵活地对待新事物解决新问题，善于抓住事物的本质。凡事有理智，转移冲动的情绪，合理释放冲动、逐步养成处事不惊、淡泊名利，乐于接受不同意见的良好习惯。这些，其实你都比我懂。”
“唉，人有时候就是转不过弯，死脑筋。”
“思路决定出路。是的，可能你一下子还转不过弯来。在你失去这么多美好的东西的时候，也许你会在思考：在失去时将获得什么。有道是‘将军难免阵上亡，瞎子难免水汪塘’。无论这种‘亡’是好是坏，从某种意义上说，祸福总是并存的。此地我不能久留，警官看到了要扣分。好了，我该走了，我已给你们组长任大磊打过招呼，你多喝点牛女乃，补充补充身体。”
“谢谢你！咳，坐牢也靠朋友啊！”
唐有神入监后不久，是国庆节。这一早餐是馒头、稀饭和花生米，在监狱能吃上这样的伙食，应该是很不错了，这是托国家生日的福。唐有神吃得饱饱的，觉得体力得到了恢复，精神也有些好转，但模模自己的脸，胡子已经很长很长了。从看守所的嫌疑人到监狱的犯人，一般胡子都留得长，因为在看守所刮胡子都是连头发一起理的。剃须刀是违禁品，哪怕连电动剃须刀也不行。吃完早饭，组长任大磊借给唐有神一把利浦的电动剃须刀，让他刮掉了从看守所带来的长长的胡须，顿时感到神清气爽，心情也好了许多。自然是吴帆打招呼的结果，否则组长绝对不会跟新犯套近乎。任大磊30岁刚出头，个头高高的，皮肤很白净，浓眉大眼，充满阳刚之气。看到唐有神刮了胡子，挺精神的，就打趣着说：“我判了死缓，你才判了13年，有什么想不通的！对于刑期，我们这里有人说得好：‘三年四年算个吊，六年七年刚刚好，判个无期养养老’。你好好振作起来吧，没有什么了不起，死不了人！”
“其实，我也知道，整个社会就是一个大监狱。在世上我们都是囚犯，并且被囚禁在现世的**之内。”
“不是有句成语叫‘行尸走肉’么？人就是一点灵魂载负着一具尸体。”
“咳，不谈这些了，太烦人！你的胡须刀真好，我很久没有使用这玩意了！”
“让你搞搞个人卫生，今监狱有庆祝活动。”
“太谢谢了。”
“别客气。”
国庆节，监狱按惯例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出工时分，岚山监狱全体服刑人员到运动场集合，要举行升国旗仪式，监狱还请来了和州电视台的记者全程摄像报道。升旗时，随着国歌声，鞭炮齐鸣，锣鼓喧，广场上的鸽子漫翔。警官们站在队列前敬举手礼，全体犯人行注目礼。在阳光和风中，国旗伴着国歌冉冉升到顶端，猎猎飘展，旗杆下的犯人方阵整齐肃穆，他们举着右手在向国旗宣誓，这是犯人们在向祖国悔罪，仿佛是一个巨大的犯人兵团在呼唤良知的回归，洗刷心头的污垢。
接着是国庆节联欢会，第一个节目是别开生面的“动感百分假面舞会”，各个分监区组成代表队登台表演。伴随着一曲曲动感舞曲，参赛的犯人们带着面具，互相搂抱着跳着各种舞步。因为都是同性人，跳女步的相对难度就大了，有娴熟的，也有生硬的。刹时，大墙内心情放，笑声朗朗。连大墙哨楼里持枪站岗的武警也热烈地观看着，仿佛这些美妙无比的舞曲，是从大墙电网上的“五线谱”里传出来的。接着还表演了人体多米诺，犯人们以监区为单位表演了各种人体图案的创意，色彩纷呈。
坐在运动场上观看节目，唐有神忽然感到心情一阵愉悦。在“双规”、看守所被关了这么久后，坐在温醺的阳光下，让紫外线抚摩着惨白的皮肤，有种满足感：久违了，阳光！清风！舞曲！……
国庆长假，入监队也举行了国庆节文娱活动比赛，项目是棋类、拔河、跳大绳等，凡取得名次者，均可以加改造分。所谓的改造分，就是衡量你可不可以减刑的标志。如判10年以上刑期的，一年中达到240分累积分，就可以上报减刑，1分折抵刑期1.5。唐有神决定参加象棋比赛。先是参加小组赛，接着是进行循环赛，一局定胜负。尽管没有什么奖品，但有比奖品更好的奖励，便是加分。多了一分便多了一分减刑的希望。当然，唐有神不是纯粹为了加分，重要的是让自己有更好的竞技状态，有个良好的开头，来度过这漫长的岁月。
监狱不乏象棋高手。唐有神从小就会下棋，在部队时，得过全集团军比赛的第三名。他的棋艺应该算好的，但有一盘与吴帆狭路相逢，差点败北。一是他有些轻敌，二是吴帆毕竟刚刚帮过自己，觉得赢他不好意思，三是注意力不集中，痛苦还时时袭上心头，不免走神出臭招。但唐有神最终还是以微弱的优势险胜，他相信自己能战胜对手，同样也预示着他能战胜厄运，战胜灾难。唐有神居然得了象棋第一名，加了3分，阿门！托福上帝！
所谓的国庆黄金周，岚山监狱也只有休息三，伙食也只改善三。第四早上起床整理好内务卫生后，唐有神就开始背记《罪犯行为规范》，共五章三十八条。不管年纪大小，一律都得会背，到入监教育结束，是要抽查考核的，如抽查不及格，不仅出不了入监队，而且要“严管”扣分，甚至关禁闭。因此，任大磊每都要抽查组里的新入监的犯人，假如你背不出，人家睡觉了，组长会罚你到走廊里去背，并让值班护监看管监督。这中午照例改善伙食，唐有神因千张包子散了，少了一卷，不料与生活犯大吵了一架，因为错在生活犯，但他也被罚抄《罪犯行为规范》三遍，以儆效尤。
背记“行为规范”，唐有神不仅有点心不在焉，而且有些心理抵触，可他必须“入乡随俗”，集中精力背记。监狱老的《罪犯行为规范》有五十八条，已制定多年，有些政治术语和经济用语，显然已过时，比如“十不准”中的“不准反对四项基本原则”和“四化建设”，以及不准私藏“粮票”，早已不提和取消了，所以修改过的《罪犯行为规范》只有三十八条，但也并不好背。
唐有神有点走神，看了半，一条也没记住，脑子里不断有杂念干扰。他努力使自己安静下来，捧着塑料小本本，进行死记硬背。也许是年纪大了，记性差了，总是难以奏效。他觉得自己必须硬着头皮闯过这一关，也许这本身就是一种适应。
晚上七点，值班警官在监区大厅里点名、讲评一的工作及布置次日的课目。点完名，回到监房是半小时的“静坐”，除了组长任大磊外，其他一律双手放在背后，不允许发出一点声音。
组里的其他犯人，官囚有七八个。任大磊特别提醒官囚在一起静坐反思时，要把各自好名、、好钱等病根逐一搜寻出来，清除干净，那怕只是割肉补疮。静坐结束，再写思想汇报，交给包干警官审阅批语。
第二早上十点左右，唐有神正在操场上出队列，胡昆盛监区长派人来通知唐有神临时接见。自那晚上，胡队长找唐有神谈过心后，他知道胡队长也当过兵，而且是同龄人，他不仅身材高大，而且军人气质浓郁，有很强的亲和力。胡队长悄悄对他说，“你老婆来看你了！”
“真的？”唐有神入狱后第一次接见，心里充满一种渴望和欣喜。高兴对于长久忍受痛苦的心田犹如甘露对于骄阳晒干大地，心田如同龟裂的土地一样吮吸着及时降下的甘霖，又丝毫不外露表面的贪婪。
秦篆跟唐有神一别将近一年，如今夫妻乍一见面，那心情之激动双方都吃了一惊。当初谈恋爱时，她与他初次见面后，站在睦湖火车站的月台上送他回部队时，心里就按不住对他的恋恋之情，只觉得芳心如摧，再也莫过于此际了。可是现在她才明白，自己当年的那种感情，其实也不过像个宠坏了的孩子得不到所要的玩具而已。如今尝过了长年累月的相思滋味，她的感情才真是如火如炽，况且一直强压在心头，不得一吐为快，所以其势越发如火上加油了。
坐在接见大厅椅子上的唐有神，穿灰色镶白条的囚服，剃着光头，一脸憔悴，这跟她以前喜煞爱煞的那个随和幽默的丈夫完全是不同的两个人了。如今的他，更比以前苍老，更使人伤心掉泪了。以前他是白皙皮肤、身材厚实，如今却变得形容清癯，色如古铜，再配上嘴边那邋遢的两大撇胡子，就十足是个地道的官囚形象了。以前他发号施令已经养成了习惯，这就在眉宇之间形成了一种不太显眼的威严而又自信的神气，嘴边也开始出现了冷酷的皱纹。肩膀还是端得方方正正，眼睛里依然闪射出两道冷静明亮的光芒，不过看去却有了个新的异样的特点。他原先是懒洋洋、闲散惯了的，如今却像一头觅食的猫那么机灵，那种全神贯注的警觉劲儿，就像浑身的神经永远如琴弦般根根紧绷着似的。他的眼神里含着疲劳和困惑，文雅的脸架上紧包着一张晒得黑黑的皮——总之还是她心坎儿里的那个俊俏的丈夫，然而已经大不同于往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