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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四十四章 离开梅坞

第14节第四十四章离开梅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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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有神离开梅坞看守所的前一个晚上,可谓秋风、秋雨交加,苦风凄雨更使他惆怅难眠。他猛然想到了欧阳修的《秋声赋》,他仿佛从秋夜的风啸声里听到了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他似乎听到赴敌之兵、衔枚疾走的声响。高墙外是一首秋声的交响乐,各种不同音色、音量、音高的风声、雨声、树叶的摇曳声汇织在一起,刺激着他的听觉神经细胞,使他产生或为悲恸或为伤感或为哀绝的种种感觉。

当晚,马管教突然找唐有神谈话,照例是在那间警察办公室,他坐在一张破旧的塑料小凳子上,马管教递给他一支白沙牌香烟说,“先抽支烟吧!”

“谢谢!”

“最近有什么想法呀?”

“大的想法没有,只是在这里等的时间太长了,想早点到监狱去。”

“这里是不如监狱宽松,伙食也许比这里好。我现在正式通知你,明一早,你整理好东西准备到监狱去服刑。”

“是那个监狱?”唐有神早就知道是岚山监狱,无非是想证实一下。

“我也不知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马管教说着打开文件柜,拿出一叠信件,“这是你的信,我按有关规定,把有些有疑问的信件暂时扣压在这里,现在都给了你,你不要对我有意见哦!”

“我不敢有意见。”唐有神心里却在骂,“妈了个屄!扣压了我这么多信,难怪我平时收不到,让我望眼欲穿!”

“你的刑期比较长,要有心理准备喔!”

“对我来说,坐牢是在劫难逃,坐五年与坐十年,都是一样的!”

“好吧,回去再好好理理。”

接到次日投监服刑的通知,唐有神整个晚上几乎没有睡着,趁着囚室里惨白的灯光,把扣压的家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早上,他老早就起来整理物品,把该扔的东西都扔了,准备轻松地上路,到岚山监狱去服刑。睦湖地面有个俗规:释放出狱或者投监服刑,其他什么东西都可以扔,但要带走“被子”和“杯子”,意寓牢狱之人拥有自己的“一辈子”,出门在外就不会缺失什么。尤其是释放出狱不好说再见的,如果说了,则不吉利,意味着你要“二进宫。”唐有神要去监狱服刑了,干部囚室的狱友们还能向他再说些什么呢?既然连说“再见”都是犯忌的,难道还要在这种特殊而痛苦的环境里“再见”吗?大家都知道,在这次偶然相遇之后,今生今世也许不会再见的了。在看守所的日子和往事,甚至比不上一具依照物质不灭定律而永不会消失的白骨,它就这样慢慢地、慢慢地消失了,在世界上留不下一丁点痕迹。

人,经过炼狱和没有经过炼狱大不一样,从炼狱中生还的人总带有鬼魂的影子,每当想到自己头脑里会出现多么恶毒的念头,自己就成了一个彻底的怀疑论者,怀疑善的、美的、真的东西背后都有恶的、丑的、假的一面……。斯多噶派哲人说:死并不是死者的不幸,而是生者的不幸。唐有神拿起那只少年囚室的犯人学生用鱼刺作针缝制的布袋装满了衣物和书籍,利索地整理好了“行囊”。大家都醒了,申自庆提议再玩几副牌吧,得到了响应。看守所里有扑克牌,供在押犯人娱乐,可以玩各种赌博,筹码是食品。为了替唐有神送行,几个人开始赌了起来。

铁打的牢房流水的犯。笼子里没有钟表,而且是24小时的长明灯,要想知道一的时间过去了多少,只有靠太阳照在高墙上的光线影子和放风来掌握。官囚们打了大约几个小时的牌之后,才听到广播里响起了那代替“起床号”的《十面埋伏》的琵琶曲。吃过早饭后,大家照例围坐在一起开始了扑克牌预卜生死和未来的游戏。官囚们全神贯注地把过去将来还有未知的生死与家人的一切倾注在几张纸牌上时候,铁门开了,值班狱警来带唐有神,而唐有神拿起打点好了衣物食品,与大家双手一拱,一一告辞,大家都还了拱手礼,默默无语地目视着他走出笼子。

早上7点,薄雾蒙蒙,凉气袭人,高墙内一片寂静。唐有神拿着布口袋装着的衣物,从五楼的笼子里走下来,向楼下的车队停车场走去,远处传来马达的轰鸣声。唐有神与埃德华同行,他物品少,很快就把东西放到等候的囚车上了,埃德华在武警的监视下,返回来帮他拿东西。唐有神爬上那辆依维柯囚车就感到两腿酸软不听使唤,埃德华在后面扶了他一下,押送的武警就锁上了车上的一道栅栏铁门。唐有神戴着手铐,这时候,他居然荒唐地想到了江姐、李玉和……,竟然想到了小时候经常唱的样板戏里的那句歌词:“狱警传,我迈步出监……”

一进停车场大门,就见执行遣送任务的几辆警车和囚车已并排停好。这时身穿灰蓝色囚服的罪犯已集合点名,周围站满了狱警。等几十名罪犯全部上车完毕,警笛呼啸、警灯闪烁,车队踏上了谴囚之路。唐有神所坐的这辆依维柯囚车,车厢的确像个小监狱;在第三排座位处,安了一扇落地的铁门,好像是监狱的大门,所有车窗全部安装了金属防护栏,玻璃上贴着厚厚的车膜,无法看到车内的一切。囚车上,罪犯是两人一排,用手铐铐在一起,重型犯还戴上了脚镣。同案犯是不能同坐一排的。每辆车上都有两名武警和三名狱警押送,武警荷枪实弹,狱警则头戴白色钢盔,手戴白手套。其中一名武警和一名狱警一直面对所有犯人,专注地监视着每一个人,另外两名警察则随时准备替换。还有一名狱警坐在车门边,专门负责用报话机与其他车辆保持通讯联系。

半小时后,路上突然拥堵起来,所有的车辆都在减速,眼见其他社会车辆纷纷靠近囚车。狱警向囚犯大喊一声:“低头!”唐有神和所有罪犯齐声回答:“是!”便将头低了下来。行进中,遇到临时停车,过收费站时,囚犯也都统统低头。

囚车外好像危机四伏,生怕遇到突发情况,怕车内囚犯会借机挑衅,怕车外的“黑社会”可能追堵冲击囚车。假如出现囚犯集体暴动,或有人劫囚车,车上的全体狱警和武警就会与之拼搏,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遣送囚犯行动全部都是在保密的状态下进行的。据说,执行谴囚任务的所有人在事前都不知道遣送的目的地、人数和时间,也不许向任何人透露遣送情况,包括家人。有时开囚车的司机给家里回个电话,只能简单说句“单位有事”,家属可能都习惯了,从不多问。

唐有神坐在囚车上,心情颓丧。他第一次走出高墙,望着秋的景色:那山,那水,那树,那雾……,仿佛整个身心都沉浸在自由的境界中。囚车快地驶出梅坞看守所,经过睦湖市市区树荫如盖的街道,树上的落叶已经开始飘落,涌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建筑,熟悉的大楼,熟悉的路名,熟悉的商店……耳朵里全是囚车警报器刺耳的响声。但此时的一切景物,在他眼中心头,都已哀伤凄凉黯淡无光。他猛然记得睦湖街头,常有豪华车队在一路红灯中疾驰。前有警车开道,沿途交警拦下其他车辆,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睦湖高官云集,省城百姓以目睹这样的场面作为骄傲于其他市县平民的本钱。他过去常看到那些父母亲带着孩子立于道旁,目睹车队经过时,父母亲苦口婆心地教育孩子:“你长大了要是能到这一步,爹妈死也瞑目了。那场面,那阵势,乖乖……”小孩眨巴着眼睛,一副心领神会的表情。唐有神此刻却想到自己坐在囚车上成了被市民沿途观看的反面人物,好在人家看不清囚车里的面孔……。他突然想起自己经常驾驶的那辆日本蓝鸟,曾经常在这边的市区开过,沿途景物依旧,车上物是人非,这辆陌生的囚车窒息了他的痛觉,而窗外熟悉的景物,又让心中那个以为找不到的伤口,发出难忍的申吟。

痛觉的回归,让唐有神干涸的两眼再度湿润,让那些早已忘却的人间热望余烬复燃,让他想到了70多岁的白发老母,她可能还不知道自己坐了牢;他想到了自己的妻子,她为自己的案子在奔波,那在法庭上仓促一见,不容许彼此问候一声,只是漫长的分离,看到她已是明显地憔悴和消瘦;他想到了自己的女儿泱泱,自己出事已经波及了她的学业,使她今年高考名落孙山,自己的形象恐怕也已经在女儿心中扭曲变形……

囚车离开市区之后停止了警笛的鸣叫,然后武警和随车狱警开始抽烟吹牛。狱警的笑声随着烟雾回荡在深秋的凉风中,很快就被抛在车后。唐有神看着窗外陌生的土地,心中一片漠然。他的心情刹那间更加败坏起来,那种绝望无异于将他被押赴刑场。

囚车驶上绕城高速公路,车速越来越快,车窗外掠过菜地稻田,飘过工厂村庄。凉风从窗缝门缝灌进车内,车里的人都感到了阵阵寒意。快中午时分,囚车在一堵高高的大墙外面停了下来。唐有神看到铁门一边挂着一块巨大的牌子:和州省岚山监狱。

岚山监狱坐落在一湾美丽的月亮湖畔,距离省城很近。从省城乘公共汽车前往,只需要半个来小时。岚山公园是睦湖当时新建的一个公园,以然林木为主,苍杉古松,树木葱郁,春柳秋枫,景色迷人,是游人不可不去的地方。以前,唐有神前后去过岚山监狱三次,前两次也都是去岚山监狱看望入狱的朋友,后一次是联系广告业务。世事难料,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成了这里的囚犯,他想,在时下被称为部级文明监狱管理制度最为完善的岚山模范监狱里服刑,这无疑是他的“人生课程”中的一部分了。

看守所的护送民警把唐有神带进铁门,随着那两扇铁门的关闭,唐有神的心紧缩了一下,他感到自己真的是一个标准的囚徒了,但他同时也感到一种解月兑。没有坐过牢的人,是不知道在看守所里犯人们的最大心愿是什么。有的以为犯人的最大心愿是无罪释放,这就错了。不要说是在外呼风唤雨的官囚,就是一般的平民犯人,既然已经进了看守所,再指望无罪释放,无疑是梦想上掉馅饼。现实一点的想法首先应该希望早点走完刑事诉讼的程序,早点判刑,早点结束看守所让人难熬受苦的日子,早一离开看守所到监狱服刑就是运气,其次才是希望判得轻一点。但是一般的官囚都是要在法庭上当庭翻供的,所以最终的结果是“罪加一等”,你化再多的钱请再好的律师,也是白费功,实在是不可能轻判的。其实只要不判“红中”(死刑)、“白板”(无期),判多少年都差不多,只要刑期过半都可以假释。唐有神早就听那些二进宫的犯人们说,监狱比看守所自由得多,逢年过节还会改善生活,娱乐活动也丰富,于是官囚们都把判刑后进监狱的劳改生活,想象成堂一样令人神往,如同读完高中的学生一旦高考成功,就感到如释重负,再也没有了父母的唠叨,老师的压力,一切精神负担均化作泡影了。

其实不然,监狱也有监狱的日子难过之处,只是比看守所相对宽松一点而已。这年的秋特别的萧瑟,深秋的草木比夏更加深沉苍郁,深秋的太阳也比夏更加眩目昏黄。前几年,岚山监狱的围墙曾经被台风吹倒过,现在是把电网收进墙内,在墙的顶上盖上琉璃瓦,即安全又美观,更重要的是使人不太看得出这里是一座森严的监狱。

岚山监狱的广场中央,有一群鸽子正在草坪上觅食,那座托举放鸽子的白色雕像与昏黄的阳光和深黄色的草坪交相辉映,似乎把改造自新、重塑人生的意义彰显得极为明朗。看到这些无忧无虑的鸽子,唐有神脑子里突然想起了自己漫步过的遥远的巴黎协和广场和爱丽舍宫放养的大批鸽群,硕大肥壮的鸽子装点了异国的韵味。那是一群多么美丽的鸽子啊,灰色的,白色的,还有一种白色中带有褐色条纹的,它们在草坪上、人行道上低、散步、觅食,它们咕咕地叫着,无忧无虑,自由自在。而岚山监狱内放养的鸽子毕竟是一个美丽的人文景观,仿佛在宣泄着监狱的人性化——温和来自蓝,欢乐来自草坪,悠闲来自高墙。仿佛这些,都给监狱特殊的建筑形式及空间布局来加以凝固与呈现。无忧无虑的鸽子,不仅仅是象征着自由翔,也反衬着囚徒禁锢的生活,更是为监狱改造生活留下“可持续品鉴”的大墙文化。鸽子是与人类最亲近的鸟。唐有神看到鸽子,就像涯倦客,忽然看到清清的溪水一样,虽然不能摆月兑沦落为囚的尘埃,但到底可以使心灵得到短暂的休憩和洗濯。

看到鸽子,唐有神像霜打的秋茄遇到太阳,立刻有了刹那的振作。他进入监狱的第一站是被带到监狱的医院做惯例的入狱体检,而这种体检纯粹是做做样子,因为简单的检查程序,是绝对查不出什么病情来的。体检完后,唐有神被带到监狱的入监分监区。在监区大厅里,进行了例行的有关登记,随后是领到了信封、信纸、邮票、饭碗和一张塑料小凳子,以及一本塑料皮装订的《罪犯行为规范》和一本同样包装的《岚山监狱罪犯考核规定》等物品。还发了一块塑料胸牌,是一块有黑色标记的胸牌。监狱的胸牌是分等级的,从颜色上可以看出服刑人员的处遇级别,黑色是“预进级”,黄色是“普管级”,绿色是“宽管级”,宽管有一级宽管和二级宽管,仿佛像美国的国家安全色。

唐有神还领到了两只白色的搪瓷碗,他看着白铁碗出神,同样是政府的饭碗,本质的意义已经不同。饭碗就是那种毁灭火的创造力、想象力,吞噬人的自尊、自信,却又让人活下去的东西。金饭碗、铁饭碗、泥饭碗,囚饭碗,饭碗质地的不同,也就是人的不同。真正蒙羞的,并非被羞辱者,而是羞辱者自身。

入监队每都有从全省各地送来的囚犯,有人专门在大厅里负责接待新犯。一楼大厅是入监队的行政中心,门口是警官办公室、谈话教育室,里边是图书室、洗手间,大厅内除摆着大屏幕彩电,二只音箱外,还放着乒乓球桌。墙上则是写满了“认罪服法”、“痛改前非”等标语,再就是狱务公开栏、减刑人员公示、一周菜谱、文明小组竞赛公示栏等等。

在大厅翼侧的一间楼梯下的“耳房”里,唐有神突然看到了正在忙活的吴帆,唐有神的眼睛不禁为之一亮,高兴地朝吴帆打了一声招呼,吴帆点点头,朝他笑了笑,“你来啦!”

“我刚刚到!”唐有神大声地回答。

“你大呼小叫个屁!”负责检查新犯携带行李的是一个大块头犯人,长得五大三粗,态度很凶,他命令唐有神把所有的物品都从布袋里倒出来。那只用鱼刺作针缝制的布袋装满了衣物和书籍,还真管用。大块头检查得很仔细,连每本书都翻了遍,当翻到那本黑色封面的《圣经》时,不禁问了一句:“坐牢了,你还信基督教?”

“以前不信。现在对基督教有所了解了,就有点信了。”唐有神边理衣物边回答。

“但愿上帝保佑你!”大块头检查完了东西,用谐谑的口气对唐有神说:“好了,到那边剃光头去。心诚则灵,阿门!”

唐有神乖乖地到一边剃了光头,这是他第二次被剃光头,不像在看守所第一次被剃光头那样有被任人宰割的感觉,此时的心态是似乎是无所谓的和麻木的。但这时候他却不能像看守所那样理直气壮地用“我还不是罪犯,凭什么叫我理光头?”来拒绝剃光头了。电推子三下五除二,就把唐有神在看守所养长的头发理掉了,头上轰鸣着的电动理发推子,那声音很像一个农民在开着收割机收割他的麦子,纷纷掉落的头发,觉得头发里仍然流淌着自己的血。尽管新颁布的《监狱服刑人员行为规范》已经取消犯人统一剃光头的规定,应该允许犯人留短发或寸发,这是尊重犯人人权、人格的体现,也是监狱的一种人文关怀。但是规定的东西不一定都执行,否则监狱还要“土政策”干什么?

按照惯例和规矩,新犯入监是要面壁静站的。于是,剃了光头的唐有神被叫到一边静站,大块头让他脚尖贴近墙跟,双手自然下垂,贴牢裤缝立正站好。接着,大块头拿了一份打印好的犯人《应知应会》20条。譬如上面所述的“服刑人员必须要牢记的三句话”:我们是服刑人员,这里是监狱,我们到这里是接受改造的。又譬如“内务卫生七条线”:被子一条线,凳子一条线,鞋子一条线,毛巾一条线,脸盆一条线,茶杯一条线,牙具一条线。又譬如“什么是认罪服法?”认罪,就是承认自己的犯罪事实,深刻认识自己的罪行对社会造成的危害,忏悔自己的罪过。服法,就是服从法院的判决。

这时走过来一位值班警官,看看唐有神,问问大块头,对唐有神严厉地说:“你们这些人在外面都是领导,都是呼风唤雨的人,但到了这里,我们所认的就是法院的一张刑罚执行通知书。你懂吗?”

唐有神居然没吭气。

大块头在一旁火了,大声地训斥唐有神:“队长问你话,你怎么不吭气?你是哑巴,啊?”

“哦,我……”唐有神不知怎么回答,支吾了一声。

值班警官随即走开了,大块头恶狠狠地说:“以后看到警官一律要叫队长,队长叫你的名字要喊‘到!’你们在外是一条龙,在内就是一条虫了。要有身份意识,别摆狗屁领导的臭架子!静站要站好,好好给我背记《应知应会》20条!当心受罚!”

大块头俨然像个“二警察”,唐有神顿时觉得看守所和监狱的相同之处,就是犯人管犯人,比警察还要凶。

半的静站终于结束,唐有神站得双腿发软,头脑发晕,随后他被分到三楼第七新犯小组。小组长名叫任大磊,他发给唐有神一套囚服,叫他穿上,并在阁楼里安放了他随身携带的物品。穿好囚服的唐有神静静地坐在那里,这就是标准的犯人了,所谓的劳改服刑便由此开始。一想到漫长的刑期,唐有神感到这年秋特别的荒漠凄凉,他的心里弥漫起绝望的烟云。

就在此时,唐有神被包干警官召去谈话。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进警官办公室,看见一位神情严肃的警官,脸色黑黧,身材高大,给人以沉稳干练的感觉。警官让他自己从一旁端来一张小塑料凳,然后让他在旁边坐下。警官点燃一支烟,狠狠地抽了一口,开始自我介绍说:“我叫胡昆盛,是这里的监区长。”

唐有神毕恭毕敬满脸虔诚:“哦,胡队长!我叫唐有神,请你多关照!”他记得大块头刚才说过,劳改队里,一般叫警官无论大小,都叫队长。

胡警官笑着问:“唐有神,你感觉怎么样?”

“到!胡队长,我感觉没怎么样。”

“你是什么罪名呀?”

“贪污。”

“判了几年?”

“13年。”

“想过没有,准备怎样好好改造,争取早点回家呀?”

唐有神的心猛地抽紧,被胡警官的话题难住了。不等唐有神回答,胡警官又委婉地接着说:“你一个人在这里,给家庭和国家都增加了不少的麻烦。你走到这一步,给家人亲友都带来了痛苦。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也希望你能早点出去。但是,要早点出去,唯一的方法就是把握好自己,调整好心态,积极努力地改造。假如你自己不努力,那么谁也帮不了你的。”

“是!胡警官。哦,不,胡队长!”

胡警官的话,似乎给了唐有神莫大的启示和教益。从胡警官的口吻和脸色中,可以看出一种真诚和关切。唐有神有了一种信任感,便有了倾诉的**:“胡警官,我对自己的案子,还有想法和保留的。”

“有想法不要紧,你可以通过正常的渠道进行向法院申诉,这是你的权力。”胡警官若有所思地带着质询的眼光望着唐有神。

唐有神简单地谈了自己的案情,然后问:“据说,我自己申诉,要影响减刑?”

“申诉要注意方式方法,最好还是让你妻子和家人出面。因为你想减刑,就必须认罪服法,否则怎么证明你自己认罪悔罪呢?”

“哦?……”

“当然,你自己认为案子有冤枉的,也可以自己申诉,最后也不会影响你减刑。只要改造表现好,仍可以得到政府奖励。”胡警官用征询的目光看着唐有神:“你以后有什么要求,我们尽可能地会帮你,现在的问题是要尽快调整好心态,面对现实,明确自己的身份。”

“我会努力做到的。现在能不能给我打个电话,通知一下我的妻子。”

“我们会按照规定的五内通知你家属的,现在你还不能打电话,但你可以写信。”

“好吧,那么明麻烦胡队长给我寄一下信。”

“可以。”

入狱的夜晚,唐有神睡在床上,怎么也无法入眠。他想,自己从一个转业干部、省报的新闻工作者、报业集团的一个广告承包人,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囚犯,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样的“记者承包广告无辜被判刑”的事更具有戏剧性了,假如在学校的女儿知道了内情,可能从此就会带有更浓重的悲**彩,会更加令人伤心看待这个复杂的社会。唐有神转而又豁达地想,何不潇洒走一回呢?坐牢就坐牢吧,人家外国商界大亨没一个不经过一番人生斗争大起大落的,是豪门就有恩怨,是人才就有人嫉妒陷害,就当坐牢就是组织上给自己放长假休息吧,暂时告别那些名牌服装,蓝鸟汽车,豪华宴席,歌舞升平……。他听到静夜的牢狱监房里的主旋律,同样表现了铁丝网里的乐观:打鼾的打鼾,磨牙的磨牙,放屁的放屁,申吟的申吟,说梦话的说梦话……,这种囹圄之梦,摆月兑了脚镣手铐,有时也能达到忘我的境地。

监狱的入监队,好像部队的新兵连,一个是半军事化,一个是全军事化;一个叫新犯,一个叫新兵,但有的监狱仍然把新犯称之为新兵。入监队就是进行罪犯的思想教育、队列训练、行为养成的“集中营”。几在室外队列出操以后,感觉岚山监狱,其环境与设施之好,让唐有神不胜惊讶,感到这儿根本就不像是一座阴森森的监狱,他的感觉是“一如学校式的生活,绝无坐牢的意味,犯人也无脚镣手铐之事”。只是犯人管理人员有些凶狠霸道,不给洗澡,每只给一脸盆水洗脸擦身,还动不动用静坐或静站体罚新犯,幸好有吴帆在这里当骨干犯,他可以得到某些照顾,尤其是从吴帆的嘴里得到了一些岚山监狱的基本情况,使他对漫长的牢狱生涯,减轻了恐惧。

据吴帆介绍,岚山监狱的监狱长叫庄晓冈,是一位法学博士。在他的人性化监狱管理理念中,他认为应当根据每位犯人的技能以及自己的志愿,而不是强迫,分配一定的工作,而绝不能白白的浪费每一个人的铁窗时光。在这所监狱中,实际上还有许多由狱方安排的团体活动,其目的是“让犯人被囚的身心在一种集体的相互关照下感到几许温暖”。对于那些求知**强烈的犯人,狱方会联系高校教授、讲师以及工程师,按时前来给这些人上课,或者在狱内设立的和州省图书馆流通站,给犯人流通借阅更多的图书,满足空余时间的阅读;而犯人们自己更应参加自学考试来增加减刑的考核分和获取知识学养,以便能够在服刑期间真正洗心革面悔过自新,等到几年的服刑“充电”修炼出狱后能够成为一个心理健康、人格健全的守法而又自食其力的公民。特别是在休息时间里,监区阅览室有大量的文艺书籍和修身励志方面的书籍可供阅读,如果犯人想研究专门的学问而需要某些参考书时,尽可开出一些书单让狱方代为购买。

吴帆告诉唐有神,岚山监狱中所有的犯人对庄晓冈监狱长无比尊敬和爱戴。他对每个犯人十分亲切,照料周到。每周一到周日的午餐点菜,他会亲自过问,狱内的超市购物也一一询问,他把所有的犯人视为兄弟……。岚山监狱有座“处长楼”,也是这位监狱长的“管理理念”支配下建造起来的专门羁押唐有神这些官囚们用的。这位博士监狱长常常有耳目一新的惊人语句:“在我们这个文明监狱的犯人当中,很多人刑期不到三分之一时,就已忏悔改过并愿意在出狱之后,努力做一个好人。但法院的判决却有定期,在监狱方面,只有依照判决的刑期执行,而不能根据狱方的建议或认定而予以提前释放,或暂行开释。人生几何,但我们决不能因为一个人偶尔失足或犯了罪,就因此要受到长时期身体乃至精神的折磨,从而消耗了一个人的大好时光……”博士监狱长的主张是现行刑法应当加以修正,今后法院的判决只要判出一个“最高年限”和“最低年限”就可以了,其余的就让监狱方面视其犯人在狱中的表现,忏悔程度核准其释放的年限,以真正达到“改过自新”、“刑期无刑”的目的;对于职务犯罪而坐牢的官囚,应该早日出台“保释法”,刑期到了三分之一就可以保释,因为对于官囚来说,没有了职务就不可能再去实施犯罪,也就不致再危害社会……,从而节省财政经费,让纳税人的钱用到刀口上。这一番番狱方新词,吴帆为之叫好,让唐有神茅塞顿开,印象极深而不能忘怀。他当时认为,这是监狱“管理理念”朝着法治和人道主义方向转变的一种努力,与中国传统的“牢不可破”的监狱观相比,更具理性和人性化色彩。庄晓冈还说过,中国人过去把监狱叫做“牢”,“牢”者,饲养牲畜的圈子,所以有“牢头禁子”之说。有关“牢”的术语,如“坐牢”、“牢骚”等等,好像对人有侮蔑之意,都把人当作牲畜看待,而犯人的“犯”字,则明显的是反犬旁,不把囚徒当人看。现在法律上称“牢”为监狱,他觉得“狱”字也有不妥,使人联想到地狱上去了。如今,当唐有神亲历牢狱之灾,回想当年来这里看望朋友时听到的过去监狱的阴暗面,看到庄晓冈监狱长在“牢头禁子在观念上,已经把犯人当作‘人’来看待了,其心目中认为‘受刑人’也应尊重其人格,应该对待受刑者要适当给予温暖的理念转变,成了唐有神一生考量“监狱理念”的一个重要标尺,这堂“牢狱人生课”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唐有神坚信自己是无罪的,他老是梦想,如果他能以无罪开释,他将坚决地劝自己再也不要参加政党了,都已近鸡皮鹤发之年,何不终老林泉,幽闲余生。山间的明月清风,岂不比世上的是非宠辱更值得追寻?想当初自己光到部队,从战士到文书,从文书到新闻干事,在部队整整干了10年。转业回地方后,到省报当了记者,经过十多年的打拼,从普通记者到子报副主编,从子报副主编到广告部承包广告,没有想到一夜之间被一双无形的黑手打压入狱,终于把自己的政治生命和记者生涯断送。有时,他反复问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他的心头一片茫然,不知道如何回答。他想自己转业回地方在省报当了一名记者后,时隔近二十年,当年少的狂热不复澎湃,当岁月的风霜销蚀了年轻的容颜,他却最终没能成为一名蹩脚的记者,哪怕是一名最蹩脚的广告人,终因在报社承包了多年的广告而“犯事”被送进了大墙。

一位资深的新闻前辈曾经告诉他,记者不仅仅是一种职业和一种谋生的手段,它应该成为我们终身追求的一种事业,一种诠释正义与良知的事业。这位前辈激情扬的文章似涓涓的溪水滋润过他的心田:真正的记者,如澄清见底的潺潺清流,如通体透明的光泽水晶,是真正的人,表里如一,道德崇高,处处体现着人格的完美与优秀;真正的记者,是一团烈火,从点燃至熄灭,持续放着光、散着热,艺术高超,孜孜不倦,义无返顾;真正的记者,必有赤子心,纯正善良,扶弱济贫,仗义执言,疾恶如仇,决不屈服于压力,决不奔走于豪门,决不见利忘义,自始至终与老百姓连在一起,筑就一座集哲人之智慧,诗人之激情,法学家之素养,政治家之立场于一体的完美记者丰碑!

唐有开始明白了自己,既没有眩目的学历,也没有什么名气与影响,甚至于有时与年轻的记者一样,曾经为新闻线索而发愁,但他毕竟懂得过记者的道义与责任,曾用自己的记者证上工厂、下农村,走街串巷,采写过许多有价值的新闻报道。然而,他又久违了这本让人羡慕,使人自豪的盖有出版署鲜红大印的证件。离开看守所的那晚上,他已经从马管教扣压的妻子的来信中得知,报社早就打电话给他妻子,要收回他的记者证!他突然才痛感到:记者,这是他一辈子的事业!但可惜的是,他不慎把它弄丢了,他愧疚!他惋惜!他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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