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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欲行不行马蹄轻

一枝葳蕤女敕芽,自沙坡里探出头来,一曲清水,淙淙往山外淇淇而去。半丘凄迷初发的女敕草,略略寒风中,抖动夕阳。沙坡头上,有人高歌,音调尖而不利,唱词古拙,一如流连秦砖汉瓦的秦皇汉武,骡马牛羊应和,鸡犬孩童伴佐,间有田埂上农夫晚归,赤了小腿,卷着臂膀,将铁锄荷了,或大声说笑,或低声叱责,无非家长里短,也有农妇,倚门呼郎唤儿,也与邻人说些晚膳吃食,并不丰足,却也心安。

正是春雨之后,落日的时候。山也为那春雨洗了,心也敞亮,此处乃是山内小镇,惯种桃李,兴旺柳杨,往山顶上看处,入眼都是女敕绿,直似要招惹人的心扉。更是雨后,微微紫蓝色的山雾,此处一缕,那里一丝。

车轮汩汩,自山外转来一车,并不显眼,寻常外出之人的角色。

车旁随着四人,车后远远缀着一行,少说也有十数,这一行人,手持长剑,步履轻巧,乃是江湖里好角色,更兼人多势众,纵然这里民风剽悍,也并不有许多人往他那里靠去。

赶车的,是个寻常角儿,长鞭挥舞中,车子稳稳当当。行及山内,又减慢了车速,回头赔着笑问道:“几位,眼见着天色也晚了,明日定有风雨,倘若不急着行路,倒是这里也是个歇脚的地方。”

车旁四人中,有书生,有老尼,也有落拓邋遢老者,做主的,却不是那锦衣长者,那人身态富贵,见问又回头笑问道:“岳师兄,定逸师太,这里也是江湖里一处朋友,崆峒派我朝以来,置身江湖之外久矣,但毕竟与五岳剑派都有往来,如今咱们到了山下,倘若不上山,只怕情理上也难说过。”

这一行,自是岳不群等人了,那说话长者,便是刘正风。

刘正风一言既出,定逸师太虽脾性暴躁,却也知晓江湖里的道理,点头道:“刘师兄所言不差,都是名门正派中人,五岳剑派,与崆峒派渊源颇深,此番虽有意赶路,但到了山下不往上去拜谒,那是说不过去的。莫师兄,岳师兄,你们意下如何?”

她便是这个脾性,管你旁人怎样个想法,心里想着应当如何,那便是如何了。

岳不群往后瞥一眼,缓缓道:“那是定要往山上去的,岳某虽也身居陕甘,与崆峒派诸位前辈素有神交,却这往来,并无多少。借此机会,正好拜访,也省得教人当咱们三派无礼,竟过门也不去拜谒。”

莫大自无异议,岳不群便教那车夫道:“一路数日来,倒是劳累老哥哥辛苦,这里有一些前辈高人,我等须往山上拜谒,眼见着春耕也都起了,想必老哥哥也甚是担忧家里,不如就此别过罢。”

那车夫自无不允,刘正风爱惜他一路细致,将些碎银,又多分了他一锭。

岳不群皱眉道:“只怕不妥,这陕甘地带,虽也清平,但民风剽悍,马贼劫匪,多如牛毛。江湖里为非作歹教咱们追的无路可逃的,也在这里多有隐匿。只怕身携许多银两,倒不甚周全。”

车夫自车内抽一把长刀在手中,荷荷笑道:“岳先生诚然君子,待咱们这些低三下四的,也这般在心——倒是无妨,小人颇通些拳脚器械,本是在崆峒山上学了些粗浅武功的,待明日雨过了,寻西去的客商,结队而行,也能多赚些养家的铜钱。”

岳不群方颔首,道:“如此,正好。不成想老哥哥竟是名门传人,一路倒是多有失敬之处了——却不知,怎地见明日便有雨水?”

车夫一笑,指了指草鞋,道:“田地里抠些饮食的,这天爷爷便是父母,怎不捉模得他脾性?日头清明,朝霞鲜艳,明日必有雨。以这里往年的天气瞧,只怕这立春时候的雨,指不着三五天也晴不得。时辰尚浅,这里的客栈,大都是师门里开的,倘若住去,以诸位的身份,难免有人夤夜来谒,倘若不弃,小人倒有个说法,不如待小人寻几个山下走的师兄,就此迎了诸位上山里去,可好?”

众人自无异议,倒是这车夫走南闯北,说话颇是伶俐,虽一张枯树皮也似的脸,掩不住胸中有些见地,岳不群心下怅然,暗暗叹道:“崆峒派并非江湖里一流门派,远远比不上少林武当,却它一个外门里的弟子,竟也这等乖巧之心,想我华山派,虽为五岳剑派一支,名震江湖,倘若要有这等潜隐实力,当要追溯当年剑气二宗意气之争之前,可怜好大一个门派,如今人才凋零,处处受人掣肘,奈何,奈何!”

当时车夫催马往前,行不片刻,劈面撞入村镇之内,但见繁华并不了了,却自有一股宁静气象,行人三三两两,或是江湖里行脚客人,或是晚归农人,也有神情矜持、裹巾吟哦的当地书生,便是呼儿唤孙老弱,豁出一口黄牙,斜着眼睛将入镇来一行人细眼打量。

那车夫径直引众人往一家客栈中,众人抬头看去,这客栈,早已风雨斑驳,前头青砖绿瓦,后头也有草栈,外头立着两个聊赖店伙儿,腿脚伶俐,正瞧着乡人嬉笑。

见是众人来,那店伙儿分出一个先进了内里去安排,另一个当面迎来,先笑道:“哟,客人们可是远路来的?这天爷爷怕是不教行脚人好过,眼见着便要下雨,客人们倘若信得过小人的眼睛,不如且在小店里打尖一宿,待看明日好安排,小店惯不欺客,镇里头大是有些名声的。”

刘正风便笑他:“你这小二,真是个好牙口,便要住下,这里便有五六个人,后头来的,倘若人多势众强行要住,你又怎生安排?”

他一口官话,并不十分好听,那店伙儿细细听了,大约明了他的意思,傲然一笑道:“住店总也要有个先来后到,客大不压主,哪里能有强住的道理?!”

那车夫叱道:“你这夯货,休卖弄牙口,这几位,乃是五岳剑派的前辈高人,山门里可有在此歇脚的师叔师伯?休要坏了崆峒派规矩!”

店伙儿吃了一惊,他只看这几人行事各异,均有好身手,哪里想竟是五岳剑派高人前辈?当时恐慌,连忙飞步往里头去报,不片刻,里头抢出三五个汉子来,打扮粗朴,形容剽悍,只看一眼,刀削斧凿似面庞上,亮堂堂有日头光辉,顾盼间,自有攻城拔寨般悍勇。背后各插兵刃,有刀有剑,当中那个,腰间却是一柄上短下长的连枷棍,岳不群几人也不惊讶,崆峒派素以兵刃奇异闻名,这连枷棍,他们也见过不少。

那三人抢出门来,当面站住,远远举手作礼,口中叫道:“不知五岳剑派诸位师兄到临,崆峒派有失远迎,当真失礼至极。”这几人说话间,那客栈之内,一头信鸽一飞冲天,飘忽间上了高山去。

刘正风正容道:“不敢当,诸位师兄多礼。”当下将几人彼此介绍,他眼光毒辣,竟认得这三人——崆峒派不分僧道儒俗,弟子名分三等,各按师门,分作八派。一派之主,号称掌门,而总辖八派掌门的,又号称掌派。所谓八派掌门,与寻常门派中长老堂主彷佛,掌派者,方与华山之岳不群、衡山之莫大并肩。这三人,并不属同一门,也非掌门,刘正风以音律交往天下,因此倒也颇通崆峒派繁复门规,待这八派之中的杰出一二代弟子,素有耳闻,两厢对照,一一分的明白。

那三人只听当面的便有两派掌门,更为吃惊,旋又恍然。这几日里,祁连山下魔教为正道大败,江湖里早传得纷纷扬扬,岳不群几人自此而过,想是大功告成要凯旋而归了。

领头那个,乃是崆峒派一代弟子里佼佼者,江湖有美誉,号称“奇兵追魂手”,竟是连通了崆峒派“奇兵门”与“追魂门”武功的大成者,久在山下行走,姓胡单名一个通。

胡通踟蹰沉吟,心中不能定,本想请诸人往客栈里去,却非待客之道,正犹豫中,高耸云中的远山之上,铜钟响彻,荡开云霏,继而声乐震天,自山上而来。那声音来的好快,方听初声,正在山巅,第二声时,已到了半山腰里。胡通心下大定,知是山里各派掌门闻知讯息摆开迎客礼仪。这崆峒派虽在西陲,却有古风,迎客送客,均有完整规矩,迎客有铜钟响罄,更要列开大队,八派掌门乃至掌派依规矩下山,只是崆峒派不问江湖之事已久,这一套规矩,多年不曾用过了。

岳不群莫大脸色稍霁,往后头看,远远辍着的嵩山派众人,竟绕过此处村镇并不愿与崆峒派结交似,只看黄衫隐约,赶往前头去了。

正此时,那车里,却传来一声申吟,定逸师太面色惊喜,吟诵佛号道:“阿弥陀佛,这孩子一路不见觉醒,不想竟在这时有了知觉。”刘正风笑道,“常言道,吉人自有天相,何况恒山派疗伤圣药出神入化,断无失手的道理。只是若往山里去,山路颠簸,只怕又要牵动伤势,只怕不妙的很。”

定逸横他一眼,淡淡道:“索性便也留下也是好,岳师兄莫师兄管往山里去,贫尼照看着便是,总不能教人觑了空子。”

她言下之意,显是不待见环伺的嵩山众人,这几个心下均知左冷禅定然不肯教他几个轻易与崆峒派交好,闻声默然。

忽而,村镇之中,不知是谁家灯火蓦然通明,一时之间,锣鼓齐响,牙牙一阵高音胡琴之后,一声喝唱,竟将渐渐近来的崆峒派礼乐俱都压了下去。那喝唱,好生酣畅淋漓,虽只是一声,众人听来,却似重鼓响箭一般,一声穿透山岳,二声喝断水倒流,待第三声时,歌者中气不绝,愈上高楼,原野中,俱都是他的回音,彷佛这山川林木,这天地乾坤俱都为和应和,替他喝彩,音起音高,万籁俱寂,一声落,震天价彩声,宛如山川里的每一粒沙砾也在呐喊,小小村镇之中,农人休论男女老弱,一并高喝,满山川里,都是那一声“彩”。

车辕上骡马,竟也为这一声喝出了性子,扬颈嘶鸣,奋蹄欲奔,那车夫单手扯住缰绳,双足如石桩般牢牢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众人只听得那一声,又复教那一声“彩”,好似要将一身的真气引发,血脉筋骨中,撞入钟鼓一般,脑门里嗡嗡一片震动,莫大与刘正风均都是音律好手,更是武功高人,却止不住血气翻腾。莫大倒也罢了,刘正风面色潮红,目中炫彩如惊涛骇浪,半晌低声赞道:“竟不想这村镇之中,竟也有这等将黄钟大吕也压下去的好彩声。”

岳不群脸上紫光微微一闪,方能不动声色。

刘正风忙问那胡通:“这是甚么音律?刘某虽不才,天下声韵,倒也颇知三四分,并不见有这等唱调?!”

胡通不及答复,那第二声唱已起了,这一番,却不再惊天动地,胡琴呕呕,伴著尖板,歌者语调凄凉,却有一股莫名的悲壮,三四句之后,众人里便是定逸师太也通些史书,听出乃是一出古代英雄的陌路悲唱,虽都是前辈高人,也教那聊聊几句,唱进了心里,引发各自心思,不禁恻然。

再复起音时候,便是缠绵悱恻的八句铺陈,这里的腔调,众人里只有岳不群勉强能听出个明白,旁人不能知晓,但此前一个“猛想起”,字句明白,众人均知,此是一番忆及咏叹。

“崆峒派飞龙门钟玄子、追魂门青峰子、夺命门马大成、醉门长云子、神拳门苍云客、外门陆万成、奇兵门澄观,代玄空门掌门、崆峒派掌教飞虹子师姐,恭迎五岳派诸位大驾。”方此时时候,那自崆峒山上奔下一行众人里,有人提足了中气大声唱礼叫道。

此人中气十足,显然是江湖里一代好手,开口吐字,自将那歌者之音强行压了下去。刘正风甚是不满,低声轻哼一声,他是看顾旁人脸面的,自然不肯说出一个字的不满来。旁边定逸正伸手要揭开车帘往里头去瞧,闻声回头而望,冷哼一声,掉转过头去。

只是心下难免惊讶,这崆峒派虽不过问江湖里俗事,却与四川峨眉派一样,持身正,底蕴深厚,久是江湖里的名门正派,便是五岳派,倘若拆分开来,没有一派比得上的,可谓崆峒派乃是少林武当之下正道里的执牛耳者,如今竟是七派掌门齐下崆峒来迎接,纵然岳不群与莫大自觉华山衡山并不下于崆峒,也不禁正色正容,侧身立于道旁恭候。

须知崆峒派之中,自掌教飞虹子之下,只有崆峒十二老最是尊崇,这十二老,十数年不问俗事,休说五岳剑派掌门来了,便是少林武当掌门联袂亲至,那也不见得他们能出面一见,遑论下山迎迓旁人。这十二老之下,便是其余七派掌门,按说岳不群等人倘若能有两三个掌门来迎,那也是当得起的,这七派并出,便教他几个心内惶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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