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葳蕤女敕芽,自沙坡里探出頭來,一曲清水,淙淙往山外淇淇而去。半丘淒迷初發的女敕草,略略寒風中,抖動夕陽。沙坡頭上,有人高歌,音調尖而不利,唱詞古拙,一如流連秦磚漢瓦的秦皇漢武,騾馬牛羊應和,雞犬孩童伴佐,間有田埂上農夫晚歸,赤了小腿,卷著臂膀,將鐵鋤荷了,或大聲說笑,或低聲叱責,無非家長里短,也有農婦,倚門呼郎喚兒,也與鄰人說些晚膳吃食,並不豐足,卻也心安。
正是春雨之後,落日的時候。山也為那春雨洗了,心也敞亮,此處乃是山內小鎮,慣種桃李,興旺柳楊,往山頂上看處,入眼都是女敕綠,直似要招惹人的心扉。更是雨後,微微紫藍色的山霧,此處一縷,那里一絲。
車輪汩汩,自山外轉來一車,並不顯眼,尋常外出之人的角色。
車旁隨著四人,車後遠遠綴著一行,少說也有十數,這一行人,手持長劍,步履輕巧,乃是江湖里好角色,更兼人多勢眾,縱然這里民風剽悍,也並不有許多人往他那里靠去。
趕車的,是個尋常角兒,長鞭揮舞中,車子穩穩當當。行及山內,又減慢了車速,回頭賠著笑問道︰「幾位,眼見著天色也晚了,明日定有風雨,倘若不急著行路,倒是這里也是個歇腳的地方。」
車旁四人中,有書生,有老尼,也有落拓邋遢老者,做主的,卻不是那錦衣長者,那人身態富貴,見問又回頭笑問道︰「岳師兄,定逸師太,這里也是江湖里一處朋友,崆峒派我朝以來,置身江湖之外久矣,但畢竟與五岳劍派都有往來,如今咱們到了山下,倘若不上山,只怕情理上也難說過。」
這一行,自是岳不群等人了,那說話長者,便是劉正風。
劉正風一言既出,定逸師太雖脾性暴躁,卻也知曉江湖里的道理,點頭道︰「劉師兄所言不差,都是名門正派中人,五岳劍派,與崆峒派淵源頗深,此番雖有意趕路,但到了山下不往上去拜謁,那是說不過去的。莫師兄,岳師兄,你們意下如何?」
她便是這個脾性,管你旁人怎樣個想法,心里想著應當如何,那便是如何了。
岳不群往後瞥一眼,緩緩道︰「那是定要往山上去的,岳某雖也身居陝甘,與崆峒派諸位前輩素有神交,卻這往來,並無多少。借此機會,正好拜訪,也省得教人當咱們三派無禮,竟過門也不去拜謁。」
莫大自無異議,岳不群便教那車夫道︰「一路數日來,倒是勞累老哥哥辛苦,這里有一些前輩高人,我等須往山上拜謁,眼見著春耕也都起了,想必老哥哥也甚是擔憂家里,不如就此別過罷。」
那車夫自無不允,劉正風愛惜他一路細致,將些碎銀,又多分了他一錠。
岳不群皺眉道︰「只怕不妥,這陝甘地帶,雖也清平,但民風剽悍,馬賊劫匪,多如牛毛。江湖里為非作歹教咱們追的無路可逃的,也在這里多有隱匿。只怕身攜許多銀兩,倒不甚周全。」
車夫自車內抽一把長刀在手中,荷荷笑道︰「岳先生誠然君子,待咱們這些低三下四的,也這般在心——倒是無妨,小人頗通些拳腳器械,本是在崆峒山上學了些粗淺武功的,待明日雨過了,尋西去的客商,結隊而行,也能多賺些養家的銅錢。」
岳不群方頷首,道︰「如此,正好。不成想老哥哥竟是名門傳人,一路倒是多有失敬之處了——卻不知,怎地見明日便有雨水?」
車夫一笑,指了指草鞋,道︰「田地里摳些飲食的,這天爺爺便是父母,怎不捉模得他脾性?日頭清明,朝霞鮮艷,明日必有雨。以這里往年的天氣瞧,只怕這立春時候的雨,指不著三五天也晴不得。時辰尚淺,這里的客棧,大都是師門里開的,倘若住去,以諸位的身份,難免有人夤夜來謁,倘若不棄,小人倒有個說法,不如待小人尋幾個山下走的師兄,就此迎了諸位上山里去,可好?」
眾人自無異議,倒是這車夫走南闖北,說話頗是伶俐,雖一張枯樹皮也似的臉,掩不住胸中有些見地,岳不群心下悵然,暗暗嘆道︰「崆峒派並非江湖里一流門派,遠遠比不上少林武當,卻它一個外門里的弟子,竟也這等乖巧之心,想我華山派,雖為五岳劍派一支,名震江湖,倘若要有這等潛隱實力,當要追溯當年劍氣二宗意氣之爭之前,可憐好大一個門派,如今人才凋零,處處受人掣肘,奈何,奈何!」
當時車夫催馬往前,行不片刻,劈面撞入村鎮之內,但見繁華並不了了,卻自有一股寧靜氣象,行人三三兩兩,或是江湖里行腳客人,或是晚歸農人,也有神情矜持、裹巾吟哦的當地書生,便是呼兒喚孫老弱,豁出一口黃牙,斜著眼楮將入鎮來一行人細眼打量。
那車夫徑直引眾人往一家客棧中,眾人抬頭看去,這客棧,早已風雨斑駁,前頭青磚綠瓦,後頭也有草棧,外頭立著兩個聊賴店伙兒,腿腳伶俐,正瞧著鄉人嬉笑。
見是眾人來,那店伙兒分出一個先進了內里去安排,另一個當面迎來,先笑道︰「喲,客人們可是遠路來的?這天爺爺怕是不教行腳人好過,眼見著便要下雨,客人們倘若信得過小人的眼楮,不如且在小店里打尖一宿,待看明日好安排,小店慣不欺客,鎮里頭大是有些名聲的。」
劉正風便笑他︰「你這小二,真是個好牙口,便要住下,這里便有五六個人,後頭來的,倘若人多勢眾強行要住,你又怎生安排?」
他一口官話,並不十分好听,那店伙兒細細听了,大約明了他的意思,傲然一笑道︰「住店總也要有個先來後到,客大不壓主,哪里能有強住的道理?!」
那車夫叱道︰「你這夯貨,休賣弄牙口,這幾位,乃是五岳劍派的前輩高人,山門里可有在此歇腳的師叔師伯?休要壞了崆峒派規矩!」
店伙兒吃了一驚,他只看這幾人行事各異,均有好身手,哪里想竟是五岳劍派高人前輩?當時恐慌,連忙飛步往里頭去報,不片刻,里頭搶出三五個漢子來,打扮粗樸,形容剽悍,只看一眼,刀削斧鑿似面龐上,亮堂堂有日頭光輝,顧盼間,自有攻城拔寨般悍勇。背後各插兵刃,有刀有劍,當中那個,腰間卻是一柄上短下長的連枷棍,岳不群幾人也不驚訝,崆峒派素以兵刃奇異聞名,這連枷棍,他們也見過不少。
那三人搶出門來,當面站住,遠遠舉手作禮,口中叫道︰「不知五岳劍派諸位師兄到臨,崆峒派有失遠迎,當真失禮至極。」這幾人說話間,那客棧之內,一頭信鴿一飛沖天,飄忽間上了高山去。
劉正風正容道︰「不敢當,諸位師兄多禮。」當下將幾人彼此介紹,他眼光毒辣,竟認得這三人——崆峒派不分僧道儒俗,弟子名分三等,各按師門,分作八派。一派之主,號稱掌門,而總轄八派掌門的,又號稱掌派。所謂八派掌門,與尋常門派中長老堂主彷佛,掌派者,方與華山之岳不群、衡山之莫大並肩。這三人,並不屬同一門,也非掌門,劉正風以音律交往天下,因此倒也頗通崆峒派繁復門規,待這八派之中的杰出一二代弟子,素有耳聞,兩廂對照,一一分的明白。
那三人只听當面的便有兩派掌門,更為吃驚,旋又恍然。這幾日里,祁連山下魔教為正道大敗,江湖里早傳得紛紛揚揚,岳不群幾人自此而過,想是大功告成要凱旋而歸了。
領頭那個,乃是崆峒派一代弟子里佼佼者,江湖有美譽,號稱「奇兵追魂手」,竟是連通了崆峒派「奇兵門」與「追魂門」武功的大成者,久在山下行走,姓胡單名一個通。
胡通踟躕沉吟,心中不能定,本想請諸人往客棧里去,卻非待客之道,正猶豫中,高聳雲中的遠山之上,銅鐘響徹,蕩開雲霏,繼而聲樂震天,自山上而來。那聲音來的好快,方听初聲,正在山巔,第二聲時,已到了半山腰里。胡通心下大定,知是山里各派掌門聞知訊息擺開迎客禮儀。這崆峒派雖在西陲,卻有古風,迎客送客,均有完整規矩,迎客有銅鐘響罄,更要列開大隊,八派掌門乃至掌派依規矩下山,只是崆峒派不問江湖之事已久,這一套規矩,多年不曾用過了。
岳不群莫大臉色稍霽,往後頭看,遠遠輟著的嵩山派眾人,竟繞過此處村鎮並不願與崆峒派結交似,只看黃衫隱約,趕往前頭去了。
正此時,那車里,卻傳來一聲申吟,定逸師太面色驚喜,吟誦佛號道︰「阿彌陀佛,這孩子一路不見覺醒,不想竟在這時有了知覺。」劉正風笑道,「常言道,吉人自有天相,何況恆山派療傷聖藥出神入化,斷無失手的道理。只是若往山里去,山路顛簸,只怕又要牽動傷勢,只怕不妙的很。」
定逸橫他一眼,淡淡道︰「索性便也留下也是好,岳師兄莫師兄管往山里去,貧尼照看著便是,總不能教人覷了空子。」
她言下之意,顯是不待見環伺的嵩山眾人,這幾個心下均知左冷禪定然不肯教他幾個輕易與崆峒派交好,聞聲默然。
忽而,村鎮之中,不知是誰家燈火驀然通明,一時之間,鑼鼓齊響,牙牙一陣高音胡琴之後,一聲喝唱,竟將漸漸近來的崆峒派禮樂俱都壓了下去。那喝唱,好生酣暢淋灕,雖只是一聲,眾人听來,卻似重鼓響箭一般,一聲穿透山岳,二聲喝斷水倒流,待第三聲時,歌者中氣不絕,愈上高樓,原野中,俱都是他的回音,彷佛這山川林木,這天地乾坤俱都為和應和,替他喝彩,音起音高,萬籟俱寂,一聲落,震天價彩聲,宛如山川里的每一粒沙礫也在吶喊,小小村鎮之中,農人休論男女老弱,一並高喝,滿山川里,都是那一聲「彩」。
車轅上騾馬,竟也為這一聲喝出了性子,揚頸嘶鳴,奮蹄欲奔,那車夫單手扯住韁繩,雙足如石樁般牢牢釘在地上,紋絲不動。
眾人只听得那一聲,又復教那一聲「彩」,好似要將一身的真氣引發,血脈筋骨中,撞入鐘鼓一般,腦門里嗡嗡一片震動,莫大與劉正風均都是音律好手,更是武功高人,卻止不住血氣翻騰。莫大倒也罷了,劉正風面色潮紅,目中炫彩如驚濤駭浪,半晌低聲贊道︰「竟不想這村鎮之中,竟也有這等將黃鐘大呂也壓下去的好彩聲。」
岳不群臉上紫光微微一閃,方能不動聲色。
劉正風忙問那胡通︰「這是甚麼音律?劉某雖不才,天下聲韻,倒也頗知三四分,並不見有這等唱調?!」
胡通不及答復,那第二聲唱已起了,這一番,卻不再驚天動地,胡琴嘔嘔,伴著尖板,歌者語調淒涼,卻有一股莫名的悲壯,三四句之後,眾人里便是定逸師太也通些史書,听出乃是一出古代英雄的陌路悲唱,雖都是前輩高人,也教那聊聊幾句,唱進了心里,引發各自心思,不禁惻然。
再復起音時候,便是纏綿悱惻的八句鋪陳,這里的腔調,眾人里只有岳不群勉強能听出個明白,旁人不能知曉,但此前一個「猛想起」,字句明白,眾人均知,此是一番憶及詠嘆。
「崆峒派飛龍門鐘玄子、追魂門青峰子、奪命門馬大成、醉門長雲子、神拳門蒼雲客、外門陸萬成、奇兵門澄觀,代玄空門掌門、崆峒派掌教飛虹子師姐,恭迎五岳派諸位大駕。」方此時時候,那自崆峒山上奔下一行眾人里,有人提足了中氣大聲唱禮叫道。
此人中氣十足,顯然是江湖里一代好手,開口吐字,自將那歌者之音強行壓了下去。劉正風甚是不滿,低聲輕哼一聲,他是看顧旁人臉面的,自然不肯說出一個字的不滿來。旁邊定逸正伸手要揭開車簾往里頭去瞧,聞聲回頭而望,冷哼一聲,掉轉過頭去。
只是心下難免驚訝,這崆峒派雖不過問江湖里俗事,卻與四川峨眉派一樣,持身正,底蘊深厚,久是江湖里的名門正派,便是五岳派,倘若拆分開來,沒有一派比得上的,可謂崆峒派乃是少林武當之下正道里的執牛耳者,如今竟是七派掌門齊下崆峒來迎接,縱然岳不群與莫大自覺華山衡山並不下于崆峒,也不禁正色正容,側身立于道旁恭候。
須知崆峒派之中,自掌教飛虹子之下,只有崆峒十二老最是尊崇,這十二老,十數年不問俗事,休說五岳劍派掌門來了,便是少林武當掌門聯袂親至,那也不見得他們能出面一見,遑論下山迎迓旁人。這十二老之下,便是其余七派掌門,按說岳不群等人倘若能有兩三個掌門來迎,那也是當得起的,這七派並出,便教他幾個心內惶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