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一剑之下,昆仑派弟子中领头的,自然将这又作了尸体的无法算作一个帮手叫出名来。
“这衡山剑法,却不是这等用法,暴殄天物。”老者站在远处看的清楚,话虽如此说,心中惊讶,诚然不能形容。这昆仑派十数个人,青袍负剑意态潇洒看样子乃是昆仑派第二代弟子,那便是昆仑派掌门之下的佼佼者,却那少年竟不见慌乱,更有原本看那死尸身上剑痕,他只当出手的总得是衡山派第二代弟子里十分有名的,却不想竟只是个七八岁的少年,这样的年纪,剑法且不说,单这一份御剑的内力,江湖中总得是个三流的好手,以他的年纪,只怕三四十岁时候,又是名震江湖的宗师人物,莫非衡山派里,竟能教出这样的弟子来?
转念一想,又觉诡异,若这少年果真是衡山派的,他怎肯亲手诛杀昆仑派这许多人?须知江湖里那些个正派人士,虽数十年来并未与圣教开战,其中内讧也不绝,但要做出这等贻人口实的事情,却不曾见有过,此事总有些匪夷所思。
在他思索的当儿,那少年既杀一人,并不停留,便如先前一般不肯大意半分,飞快又出一剑,这一剑,却是直奔那昆仑派领头弟子的额头而去的,此时,方将衡山派武功的轻灵迅捷和飘渺百转显现了出来,分明快捷无比看似逃无可逃,却要在一招之中回环婉转如云雾缭绕上山峰,分明繁复缭绕分明能教敌人看破许多破绽腾出许多时机觑得许多机会逃走,却如万花锦绣将敌人耳目困顿,而后,那长剑方使出致命一击,刺穿繁华直扑目的。
那老者眼前一亮,月兑口赞道:“好一招鹤翔紫盖,端得俊俏!”
那昆仑弟子不明所以,眼见长剑悄然破空而来,骇得不及掣出自家背负的长剑来,只好脚尖一点便往后退,却将小月复空了出来,那少年扬声喝道:“笨蛋,你上当了。”
话音方落,寒芒闪闪,那长剑突然下坠,剑锋直指敌人小月复,原来这一招看似意在额头,目标却是小月复。
那人惊骇欲绝,再要闪躲,哪里能及?倒也是他绝决,眼见命丧剑下,一把扯来身旁一人,那人骇然叫了一声:“三师兄,你,你想怎样?”
噗的一声,长剑刺破胸膛,那人一口气不能咽下,眼见青筋暴起的手背被那三师兄狠狠拽将下来,竟是死不瞑目。昆仑派弟子骇然,俱各往那三师兄看来,三师兄冷笑拔剑喝道:“都是这小秃驴,今日不能杀他,师傅那里,我们定然难逃责罚。聂师弟情深意重,我必然会有厚报,为今之计,先杀这小秃驴,谁敢不出力,休怪谭迪人不念师兄弟情义,必先诛杀此人,而后再与这小秃驴拼个鱼死网破!”
那少年既杀两人,便不再恋战,趁着昆仑派所余十数个弟子骇然之机往后一跃跳开丈许之外,将手中长剑拄着在地上,微微喘着气,一面防备昆仑派弟子,一面警惕突然出现的客商一行。
那文先生趁机远远问道:“那小孩,可是衡山派弟子么?”
少年眉头一皱,似是初闻衡山派这个名字,然后摇了摇头,却不说话。
文先生笑道:“你这方才那一手回风落雁剑,虽未臻化境,但以你的年纪,却已足够教老夫十分佩服,方才那一手,莫非你竟不知便是衡山派五大神剑里的,鹤翔紫盖?”
少年茫然又摇摇头,这次却说话了:“甚么回风落雁剑,甚么五大神剑?你这老先生,当真好笑的紧哪,你当这里是笑傲江湖么?”
文先生茫然,笑傲江湖,那是甚么?只是他看得清楚,这少年的两路剑法,决计便是衡山派的镇派之技回风落雁剑和已“失传”了的衡山五神剑中的第二招,便是鹤翔紫盖了。
于是他又问道:“看你这回风落雁剑,使的可真俊俏,敢问令师,可是衡山三爷刘正风么?抑或便是衡山掌门莫大先生?”
那少年吃了一惊,呆呆看着这文先生,本是眉清目秀的,如今竟似患了痴呆症一般,只到那昆仑派三师兄趁机一剑刺来,剑风方将他惊醒,当时怒喝道:“我道是哪一个昆仑派,原来是你们来着,打酱油的,来,来,佛爷不打你个油尽灯枯,你还不知道善了个哉的。”
那文先生又惊又疑,眼看这少年回身一剑,剑锋微微颤抖,竟在这雪天中,将那雪花闪的落地而不能,那森寒的青锋剑,刹那间似出了三五招,一剑刺那三师兄额头,一剑又刺他小月复,再一剑却点往他手腕。
文先生惊地低声自语:“回风落雁剑,鹤翔紫盖,这刺往额头的,决计便是泉鸣芙蓉,是了,定然便是泉鸣芙蓉,他从何得知?”便看那昆仑派三师兄不知端地,三剑并来,慌忙将手中长剑去架,不料那一手五招,三招在前,两招在后。正中手腕那一剑乃是实的,另外两剑,本要刺额头的,落点却是小月复;刺小月复的,真正目的却在额头,端得变化万千神鬼莫测,待那少年变招时候,他哪里应付得来?只听叮的一声,长剑落地,那三师兄手腕上血流涔涔,若非他果然有些真才实学,这一剑,定教他手筋断了。
饶是如此,那三师兄三魂七魄,已教这一剑骇没了一半,被他师兄弟扯出远远离了少年站在远处之后,呆呆的还不能回过魂来。
见如此,他师兄弟里,有机灵的看那少年也是瞪瞪呆呆好似也得了癔症,便大声远远站着喝道:“罗刺寇,你要杀我们,也非易事,只消我师兄弟联起手来布出两仪四象阵,纵然你剑法着实高明,也不能全身而退,是也不是?”
文先生一听名字,更是吃了一惊,以手扶额惊叹道:“原来是他,可真是个怪人,一大一小,尽是怪人!”
却听那罗刺寇点头道:“你说的不错,杀你们不难,但要全身而退,我却也是做不到的。”
那人便道:“那么好,既然如此,今日已非决战之日,你我两方,各自就此罢手,往后相逢,拔剑相对,放手大杀,彼此再来寻仇如何?”
罗刺寇点点头:“甚好,那么,你们可以离开了。往后再若给我撞见有敢行欺辱妇人掳掠女子之事的,便是你们掌门当面,我这一柄长剑,可也不认得甚么名门正派还是邪魔外道。”
那几个彼此搀扶着,一面远远戒备了,很快逃离开这一片地带,不片刻,驼铃阵阵,人已渐渐远去了。
少年罗刺寇回头来看看那文先生欲言又止。
文先生双手笼在袖内,笑吟吟看着罗刺寇,见他并不靠近,血淋淋的长剑也不还鞘,警惕十足,便也不言语。
“看来,你果然是个练武的奇才。”半晌之后,文先生说。
罗刺寇摇了摇头:“错,我很愚笨,到现在还不是鬼僧的对手。”
文先生哈哈大笑:“你才多大?顶天了七八岁吧?”
罗刺寇点点头:“八岁,九月九便八岁了。”
文先生便又笑:“那你可知道,鬼僧年岁几何?”
罗刺寇毫不犹豫:“八十,七月七的寿辰。”
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他老了,所以,我很沮丧。”
文先生哑口无言,想了半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可真是怪人,师徒两个,都是怪人。”
罗刺寇打断他的话:“不,我们并不是师徒。”
文先生反口问:“那你跟他学武?”
罗刺寇眉头一扬:“老先生见多识广,似与鬼僧也是旧识,莫非看不出来么?这剑法,并非鬼僧武功。教授我以别人家的武功,这勉强能算盗师而传艺吧,因此,我与鬼僧,既无师徒之名,也无师徒之实。”
文先生一怒喝道:“这有甚么分别?倘若你肯拜师鬼僧,他难道不肯将一身所学全数教授予你?”
罗刺寇呵呵笑道:“鬼僧绝非寻常佛门里人,既心牵红尘,必有所图,若入了他的门,便是他师门派别里的人,如此,岂不是多一层束缚么?大丈夫当快意江湖,有这门派之累,恁地教人憋屈。”
那客商等人,眼见这厮杀如饮水吃饭般,又看这文先生并无去心,当时便散了远远躲着看,哪里敢靠近来?文先生也不虞有他,听罗刺寇这般说,微微沉思之下,不觉暗暗点头,口头上却冷笑道:“这世间,非黑即白,这江湖,非正即邪,有甚么好憋屈的?一入师门,终身便是弟子,但有敌人,拔剑杀之便可,如何便不痛快了?”
罗刺寇耸耸肩:“我才八岁,你好意思跟我争辩么?好意思强迫我接受你的观点么?要找鬼僧,我带你去,不管你是他的敌人还是朋友,总之……东来已经快半月了,这老鬼定然会责罚于我,正好带你回去免却一番皮肉之苦。”
文先生岿然不动,摇着头冷笑着道:“老夫倒是吃亏不浅,莫非不要你带路,我便找不到那老鬼不成?”
罗刺寇又耸耸肩,将长剑在尸体上擦干了血迹,看也不看便还鞘而入,这一招,却有几分干净利落:“随你便,对了,再请教一下,如今的中原……那个武林中,左冷禅还在不在?”
文先生本不想回答,但却被罗刺寇的无所谓激的有些恼火,当下也怀了暂且看他有什么说辞的念头,随口哼道:“那是自然,左冷禅,左大盟主,江湖里风头正盛,好不厉害。”
这厉害二字,讥诮的味道却多。
罗刺寇哪里管他那么多,又问道:“这么说,华山掌门,便是君子剑岳不群岳先生了?”
文先生不禁奇怪,问他:“鬼僧信笺里,道是你从不曾出大漠半步,这却从何得知?”
罗刺寇指了指风雪中站在远处的客商们,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撮唇而啸,不片刻,便自沙丘后泼刺刺慢步跑来一匹骆驼,竟与罗刺寇十分相熟,罗刺寇飞身一纵,便端坐在了驼背之上,勒转缰绳,那骆驼缓缓迈开步来,迎着风雪往西而去。
文先生原地里站了半晌,闷哼一声也自拽了缰绳跟了上去。
而后,身子也冻麻了的客商们,方才叱喝着驼队远远辍了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