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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便從沙海會鬼僧(中)

那少年一劍之下,昆侖派弟子中領頭的,自然將這又作了尸體的無法算作一個幫手叫出名來。

「這衡山劍法,卻不是這等用法,暴殄天物。」老者站在遠處看的清楚,話雖如此說,心中驚訝,誠然不能形容。這昆侖派十數個人,青袍負劍意態瀟灑看樣子乃是昆侖派第二代弟子,那便是昆侖派掌門之下的佼佼者,卻那少年竟不見慌亂,更有原本看那死尸身上劍痕,他只當出手的總得是衡山派第二代弟子里十分有名的,卻不想竟只是個七八歲的少年,這樣的年紀,劍法且不說,單這一份御劍的內力,江湖中總得是個三流的好手,以他的年紀,只怕三四十歲時候,又是名震江湖的宗師人物,莫非衡山派里,竟能教出這樣的弟子來?

轉念一想,又覺詭異,若這少年果真是衡山派的,他怎肯親手誅殺昆侖派這許多人?須知江湖里那些個正派人士,雖數十年來並未與聖教開戰,其中內訌也不絕,但要做出這等貽人口實的事情,卻不曾見有過,此事總有些匪夷所思。

在他思索的當兒,那少年既殺一人,並不停留,便如先前一般不肯大意半分,飛快又出一劍,這一劍,卻是直奔那昆侖派領頭弟子的額頭而去的,此時,方將衡山派武功的輕靈迅捷和飄渺百轉顯現了出來,分明快捷無比看似逃無可逃,卻要在一招之中回環婉轉如雲霧繚繞上山峰,分明繁復繚繞分明能教敵人看破許多破綻騰出許多時機覷得許多機會逃走,卻如萬花錦繡將敵人耳目困頓,而後,那長劍方使出致命一擊,刺穿繁華直撲目的。

那老者眼前一亮,月兌口贊道︰「好一招鶴翔紫蓋,端得俊俏!」

那昆侖弟子不明所以,眼見長劍悄然破空而來,駭得不及掣出自家背負的長劍來,只好腳尖一點便往後退,卻將小月復空了出來,那少年揚聲喝道︰「笨蛋,你上當了。」

話音方落,寒芒閃閃,那長劍突然下墜,劍鋒直指敵人小月復,原來這一招看似意在額頭,目標卻是小月復。

那人驚駭欲絕,再要閃躲,哪里能及?倒也是他絕決,眼見命喪劍下,一把扯來身旁一人,那人駭然叫了一聲︰「三師兄,你,你想怎樣?」

噗的一聲,長劍刺破胸膛,那人一口氣不能咽下,眼見青筋暴起的手背被那三師兄狠狠拽將下來,竟是死不瞑目。昆侖派弟子駭然,俱各往那三師兄看來,三師兄冷笑拔劍喝道︰「都是這小禿驢,今日不能殺他,師傅那里,我們定然難逃責罰。聶師弟情深意重,我必然會有厚報,為今之計,先殺這小禿驢,誰敢不出力,休怪譚迪人不念師兄弟情義,必先誅殺此人,而後再與這小禿驢拼個魚死網破!」

那少年既殺兩人,便不再戀戰,趁著昆侖派所余十數個弟子駭然之機往後一躍跳開丈許之外,將手中長劍拄著在地上,微微喘著氣,一面防備昆侖派弟子,一面警惕突然出現的客商一行。

那文先生趁機遠遠問道︰「那小孩,可是衡山派弟子麼?」

少年眉頭一皺,似是初聞衡山派這個名字,然後搖了搖頭,卻不說話。

文先生笑道︰「你這方才那一手回風落雁劍,雖未臻化境,但以你的年紀,卻已足夠教老夫十分佩服,方才那一手,莫非你竟不知便是衡山派五大神劍里的,鶴翔紫蓋?」

少年茫然又搖搖頭,這次卻說話了︰「甚麼回風落雁劍,甚麼五大神劍?你這老先生,當真好笑的緊哪,你當這里是笑傲江湖麼?」

文先生茫然,笑傲江湖,那是甚麼?只是他看得清楚,這少年的兩路劍法,決計便是衡山派的鎮派之技回風落雁劍和已「失傳」了的衡山五神劍中的第二招,便是鶴翔紫蓋了。

于是他又問道︰「看你這回風落雁劍,使的可真俊俏,敢問令師,可是衡山三爺劉正風麼?抑或便是衡山掌門莫大先生?」

那少年吃了一驚,呆呆看著這文先生,本是眉清目秀的,如今竟似患了痴呆癥一般,只到那昆侖派三師兄趁機一劍刺來,劍風方將他驚醒,當時怒喝道︰「我道是哪一個昆侖派,原來是你們來著,打醬油的,來,來,佛爺不打你個油盡燈枯,你還不知道善了個哉的。」

那文先生又驚又疑,眼看這少年回身一劍,劍鋒微微顫抖,竟在這雪天中,將那雪花閃的落地而不能,那森寒的青鋒劍,剎那間似出了三五招,一劍刺那三師兄額頭,一劍又刺他小月復,再一劍卻點往他手腕。

文先生驚地低聲自語︰「回風落雁劍,鶴翔紫蓋,這刺往額頭的,決計便是泉鳴芙蓉,是了,定然便是泉鳴芙蓉,他從何得知?」便看那昆侖派三師兄不知端地,三劍並來,慌忙將手中長劍去架,不料那一手五招,三招在前,兩招在後。正中手腕那一劍乃是實的,另外兩劍,本要刺額頭的,落點卻是小月復;刺小月復的,真正目的卻在額頭,端得變化萬千神鬼莫測,待那少年變招時候,他哪里應付得來?只听叮的一聲,長劍落地,那三師兄手腕上血流涔涔,若非他果然有些真才實學,這一劍,定教他手筋斷了。

饒是如此,那三師兄三魂七魄,已教這一劍駭沒了一半,被他師兄弟扯出遠遠離了少年站在遠處之後,呆呆的還不能回過魂來。

見如此,他師兄弟里,有機靈的看那少年也是瞪瞪呆呆好似也得了 癥,便大聲遠遠站著喝道︰「羅刺寇,你要殺我們,也非易事,只消我師兄弟聯起手來布出兩儀四象陣,縱然你劍法著實高明,也不能全身而退,是也不是?」

文先生一听名字,更是吃了一驚,以手扶額驚嘆道︰「原來是他,可真是個怪人,一大一小,盡是怪人!」

卻听那羅刺寇點頭道︰「你說的不錯,殺你們不難,但要全身而退,我卻也是做不到的。」

那人便道︰「那麼好,既然如此,今日已非決戰之日,你我兩方,各自就此罷手,往後相逢,拔劍相對,放手大殺,彼此再來尋仇如何?」

羅刺寇點點頭︰「甚好,那麼,你們可以離開了。往後再若給我撞見有敢行欺辱婦人擄掠女子之事的,便是你們掌門當面,我這一柄長劍,可也不認得甚麼名門正派還是邪魔外道。」

那幾個彼此攙扶著,一面遠遠戒備了,很快逃離開這一片地帶,不片刻,駝鈴陣陣,人已漸漸遠去了。

少年羅刺寇回頭來看看那文先生欲言又止。

文先生雙手籠在袖內,笑吟吟看著羅刺寇,見他並不靠近,血淋淋的長劍也不還鞘,警惕十足,便也不言語。

「看來,你果然是個練武的奇才。」半晌之後,文先生說。

羅刺寇搖了搖頭︰「錯,我很愚笨,到現在還不是鬼僧的對手。」

文先生哈哈大笑︰「你才多大?頂天了七八歲吧?」

羅刺寇點點頭︰「八歲,九月九便八歲了。」

文先生便又笑︰「那你可知道,鬼僧年歲幾何?」

羅刺寇毫不猶豫︰「八十,七月七的壽辰。」

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他老了,所以,我很沮喪。」

文先生啞口無言,想了半晌,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可真是怪人,師徒兩個,都是怪人。」

羅刺寇打斷他的話︰「不,我們並不是師徒。」

文先生反口問︰「那你跟他學武?」

羅刺寇眉頭一揚︰「老先生見多識廣,似與鬼僧也是舊識,莫非看不出來麼?這劍法,並非鬼僧武功。教授我以別人家的武功,這勉強能算盜師而傳藝吧,因此,我與鬼僧,既無師徒之名,也無師徒之實。」

文先生一怒喝道︰「這有甚麼分別?倘若你肯拜師鬼僧,他難道不肯將一身所學全數教授予你?」

羅刺寇呵呵笑道︰「鬼僧絕非尋常佛門里人,既心牽紅塵,必有所圖,若入了他的門,便是他師門派別里的人,如此,豈不是多一層束縛麼?大丈夫當快意江湖,有這門派之累,恁地教人憋屈。」

那客商等人,眼見這廝殺如飲水吃飯般,又看這文先生並無去心,當時便散了遠遠躲著看,哪里敢靠近來?文先生也不虞有他,听羅刺寇這般說,微微沉思之下,不覺暗暗點頭,口頭上卻冷笑道︰「這世間,非黑即白,這江湖,非正即邪,有甚麼好憋屈的?一入師門,終身便是弟子,但有敵人,拔劍殺之便可,如何便不痛快了?」

羅刺寇聳聳肩︰「我才八歲,你好意思跟我爭辯麼?好意思強迫我接受你的觀點麼?要找鬼僧,我帶你去,不管你是他的敵人還是朋友,總之……東來已經快半月了,這老鬼定然會責罰于我,正好帶你回去免卻一番皮肉之苦。」

文先生巋然不動,搖著頭冷笑著道︰「老夫倒是吃虧不淺,莫非不要你帶路,我便找不到那老鬼不成?」

羅刺寇又聳聳肩,將長劍在尸體上擦干了血跡,看也不看便還鞘而入,這一招,卻有幾分干淨利落︰「隨你便,對了,再請教一下,如今的中原……那個武林中,左冷禪還在不在?」

文先生本不想回答,但卻被羅刺寇的無所謂激的有些惱火,當下也懷了暫且看他有什麼說辭的念頭,隨口哼道︰「那是自然,左冷禪,左大盟主,江湖里風頭正盛,好不厲害。」

這厲害二字,譏誚的味道卻多。

羅刺寇哪里管他那麼多,又問道︰「這麼說,華山掌門,便是君子劍岳不群岳先生了?」

文先生不禁奇怪,問他︰「鬼僧信箋里,道是你從不曾出大漠半步,這卻從何得知?」

羅刺寇指了指風雪中站在遠處的客商們,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撮唇而嘯,不片刻,便自沙丘後潑刺刺慢步跑來一匹駱駝,竟與羅刺寇十分相熟,羅刺寇飛身一縱,便端坐在了駝背之上,勒轉韁繩,那駱駝緩緩邁開步來,迎著風雪往西而去。

文先生原地里站了半晌,悶哼一聲也自拽了韁繩跟了上去。

而後,身子也凍麻了的客商們,方才叱喝著駝隊遠遠輟了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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