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里的沙漠,宛如一位嚴母,雖不像夏日那般,卻總有些冷酷,漸漸起了風,夾雜著雪片直往人脖頸里竄,躲也躲不開。
文先生騎在駝背上,一手捻著酒囊,沉吟著上下打量盤膝蹲在駱駝背上彷佛三尺佛龕供金佛般的羅刺寇,心中分明為他前番一陣說辭說的有些憤怒,卻總覺著那番說辭好生教自家有點豁然開朗的知覺,不知怎的,他竟對這少年全無惡感,哪怕他對自己的老友並不恭順。
那少年卻與客商們說起話來,這客商們走南闖北,身手雖不甚了得,見識卻是好的,听這少年問起華山岳不群,當時起興,內中一人笑道︰「華山岳先生,那是一位正人君子,持身正,修養好,一把三尺清鋒,闖下偌大名頭,如今往陝甘地界里打听,誰不知君子劍的大名?」
羅刺寇只是一笑,眾人見他言語間待那岳先生頗為推崇,便有好事者笑道︰「這位岳先生,自成化二十年接任華山門戶,至今十有一年。華山派前輩高人,隱居的隱居,失蹤的失蹤,偌大一個門派,全賴岳先生一人一劍才得以延續香火,只消在華陰縣內,誰不知岳先生大名?竟不知沙漠之中,也有人仰慕他老人家的名頭。」
羅刺寇听罷,心下忖道︰「我前世雖愛好武俠,卻不曾將一本笑傲江湖倒背如流,這許多故事,一時哪里記得起來?岳不群什麼時候出任華山掌門,令狐沖什麼時候拜入華山派,一概不知,這客商好是糊涂,一句有用的也不說——只是這岳不群弱冠而接任掌門,可謂是一手擎天,能在江湖里闖蕩出偌大的名頭,真才實學,那是不用懷疑的。」
當下問道︰「可知這華山派中除了岳先生,還有什麼了不起的人物麼?」
客商不及回答,那文先生冷笑道︰「華山派到如今也不過岳不群夫妻二人,僕婦也不見有過,還能有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哼,這些個名門正派,內訌便是好手,華山派麼,自此恐怕要在江湖里除名了。」
羅刺寇瞥他一眼並不與他說話,那客商幾個見文先生好是蠻橫,不敢輕易觸他的霉頭,又方才見了這少年一劍既出不留活口的手段,當時不敢得罪,只好含混著說︰「華山派的故事,咱們自然是不能知道的,若說如今華山派的高手,除了岳先生外,寧女俠也算得。」
羅刺寇心下了然,暗道︰「看來,令狐沖恐怕至少還沒有長大,要不然,以他的性子,華陰縣里最少也該有人知道他的名頭。這客商走南闖北見識非凡,我如今流露出對華山派的推崇,他們必然會不遺余力說華山派的好,但除了岳不群夫婦再不提別人,這老者又說華山派如今連個僕婦都沒有,想必最少令狐沖還沒有長大成人,那麼,笑傲江湖的劇情,到現在就還沒有展開。」
他驟然從那文先生口中得知五岳劍派之一的衡山派,這本沒什麼,自來到這個世界上,江湖人物的只存在于小說中的高明武功,已經讓他意識到或許這個世界和自己熟知的歷史大有不同,卻沒有想過竟是一個小說中描述的世界,後來又听那老者說出劉正風和莫大,這兩個人,他的印象總是深刻的,當時料到,這里恐怕果真是笑傲江湖的前期世界了。
「倒是有些意思。」心里嘀咕了一聲,早有心理準備的羅刺寇,一時的悵然一掃而空,他也沒有迷茫,心中反而有些雀然,置身在這個自己還算有些了解的世界里,總比在異世大陸好的多。
文先生見他臉上先笑後喜,再而後一片寧靜祥和,刺蝟似的短發下,眉目清秀,竟有些寶相莊嚴,心里吃了一驚暗暗道︰「那老鬼,雖說身入空門,但絕非是個善類,只看教授這少年一手狠辣詭譎的衡山鎮派絕學便知,老鬼心里,並沒有全然放下江湖。只是這老鬼的手里,怎能教授出一個……寶相莊嚴的小和尚?」當時笑道,「小和尚,你怎地不剃度?」
羅刺寇白了他一眼︰「當和尚有甚麼好?」
文先生笑道︰「當和尚有甚麼不好?」
羅刺寇反口問他︰「既然當和尚好,你怎地不去?」
文先生啞口無言,悻悻轉過頭去。
那客商們見這少年雖手段激烈,言語間卻頗有童趣,不經意間的流露,方教人記得他只是個七八歲的孩童,眼見他只怕便在這沙海之中度日,心下便先存了結交的心——便是這少年並無多大用處,看他身手,便知師門定然不下于昆侖派,若能交好,往後沙漠里走動,總能少些齷齪。
走了半晌,風雪交加,越發教人苦不堪言,那客商一行,卻倒少听有怨言了,方才那觸目驚心的殺戮,教他們心下驚醒,這里乃是馬賊橫行的沙漠,早日走出去,便多些活命的時候。
那文先生忽然回頭來問羅刺寇︰「你怎的與昆侖派的弟子交起惡來?」
羅刺寇也不瞞他︰「半月前,那老鬼說我習武五六年,期間雖有外出經歷,但方圓百里內總是閉門造車不會有多大成效,殺戮的勾當,自然勉強夠了,卻對這江湖里的正邪人心,恐怕一時片刻分辨不甚清楚,當時便將我一頓拳腳打出山門來,要我半月之內回山,除此之外,再無叮囑。下山之後,沙丘之中有個鳴沙客棧,正巧一潑客人在此歇息,竟教這昆侖派的一干弟子借酒調戲,調戲不成,便行擄掠,這等腌,不殺待何?昆侖派好大名頭,可惜第二代里,並無幾個出色的弟子,一番交手,教我殺了三五個,剩下的幾個馬賊——便是昆侖派的外門弟子,一路遠逃到了這里,結果你也看到了。後來,這昆侖派第二代弟子里的三師兄,便是方才那個譚迪人,引著一潑師兄弟餃尾來追,一言不合便動起手來,就這樣了。」
文先生訝道︰「竟是只為幾個婦人?」
羅刺寇道︰「不錯。」
文先生又問︰「你不怕昆侖派?也不怕這名門正派里的人興師問罪?」
羅刺寇揚眉笑道︰「怕甚麼?道理講不通,拔劍動手便是,倘若我教他們殺了,那是我學藝不精,怨不得旁人。若是我殺了他們,那也便是殺了,自古就沒有別人殺你你卻不能還手的道理。這名門正派做錯了事情,莫非便不能懲處?道理在我手里,長劍也在我手里,有甚麼可怕?」
文先生嗤笑他︰「可真真是胡吹大氣,你寸步不出沙漠,將這天下英雄,俱都小覷了,莫非江湖里成名已久的英雄好漢,都與那昆侖派的外門弟子一般?」
羅刺寇反唇相譏︰「縱然不敵,我也敢亮劍,倒是你這老先生,顧惜殘年,越發沒有出息了,越活越是回去了。」
文先生大怒,卻要自持身份,忿然轉過臉去。
行不半日,只見前頭一處沙丘之下,人馬亂疊,原也是一行客商,兩廂搭話,便合作一處,那文先生也不過問,似心情愈發急迫,只看羅刺寇緩駝慢行,心有不滿,幾番催促,總不能如意,倒教羅刺寇幾番言語,激得愈發惱怒,卻又不好動手,只好隱入人中,客商們不敢招惹,眼見他急迫心起,四下商議,便又催促行程。
如是這般,直走了三四日,待雪晴時候,天色依舊陰霾,那雪花已不再掉落了,零星一粒雪粉,撲簌簌似枝頭掉落的花瓣,並不甚冷,卻愈發蕭瑟,自此,再不見有人煙,只有浩瀚無際的雪海,走過回頭張望,只見雪白大地上,一縷足跡如蛇行緩緩蔓延到了天邊。
羅刺寇策駝出了隊伍,往沙丘上高高去看,忍不住嘆道︰「不到西北,不知這般開闊,迤邐江南,錦繡中原,巍峨東北,空濛西南,至今方知華夏大地,原來也更有這等好去處。」
他本也是秦川中人物,雖到來這時空里也已八年,卻在那鬼僧手中,始終只在方圓十數里之內打轉,哪里能出鬼僧眼目?到如今,方是初次出門來,見了這般天地,自然情難自禁。
那文先生嗤笑道︰「你才幾歲大點,見過甚麼雄偉壯麗?你且說來,這光禿禿的沙海,景致都在哪里?說得好了,老夫自會在鬼僧面前,美言于你。」
羅刺寇撇撇嘴,從背囊里掣出一支竹簫,那竹簫並不高雅,尋常竹子做制,上有五孔,前端流蘇,黑沉沉的,恰似一柄鐵棒。
文先生訝然而笑,卻不再多說,側耳要听他奏出甚麼樂調出來。本在他心里,這少年見識有限,又在那老鬼手中,八年來倒有六年生死不如,只怕那音調里,怨憤激昂者居多,叵料長簫嗚咽,猶如緩緩流淌的山澗之水,春意綿綿。
文先生心下訝異,暗道︰「這孩子怎地竟能寫意出江南春景里一番慵懶?那老鬼並不通曉音律,教主也常笑他粗魯,這等妙絕的音調,絕非那廝能編排的出,莫非這少年,竟是無師自通的?」
客商們大都是江南人氏,便有鏢師中的北方豪杰,也覺那簫聲里纏綿繾綣,猶如春日里午睡方起,一個懶腰,一個呵欠,再扯簾外一枝杏花,申吟出些許春困的句子來。江南人氏,卻听那音調里綿綿厚澤,似是暖酒,又如烏篷小舟蕩漾碧波里,不覺思鄉心起,潸然淚下。
一曲終了,文先生好奇而問︰「你這曲調,叫甚麼名目?從未听過。」
羅刺寇收了竹簫,按住駝峰笑道︰「你自然不曾听說,這世上除了我,只怕再沒有人听過——這曲子麼,喚作‘落紅’。」文先生沉吟片刻,搖搖頭道,「這曲子固然是好的,然畢竟慵懶而歡喜者居多,若以竹笛奏來,抑或是清箏奏來,著實堪作名曲,似你這樣以竹簫照貓畫虎,卻非絕妙。」羅刺寇淡淡道,「心里想著這樣,曲調便是這樣,干別人甚麼擔系?我也沒有想過要成一代名家,你听了便是听了,若有想法,大可拿去改了充作名曲便是,干我甚事?」
文先生看他意態不忿,便笑道︰「我知道你心里定然不服,這曲子,誠然是好的,你且听我奏來。」羅刺寇訝道,「倒是沒看出來,你也通音律?」
那文先生探手自自家背囊里,也掣出一支短笛,橫在唇上,只第一聲,便有滌蕩人心的慵懶,恰似少婦春日懶起,弄妝梳洗遲時儂聲軟語,莫名教人思鄉的心也淡了,只有困倦的眼皮不住耷拉,似魔音一般。
羅刺寇拊掌笑道︰「不得不說,你確實有才,我第一次听這曲子,便是這個味道。只是你手段高明的多,這竹簫麼,本來就是悲涼的,比不得竹笛多變。」
文先生收了竹笛呵呵笑道︰「你倒是個誠實的人。」
羅刺寇道︰「為了活計,我拋棄的已經夠多了,唯一剩下的,便是這實事求是四個字,如果這也沒了,那活著的,便也只有這一副臭皮囊了。」
文先生戲言問他︰「據我所知,鬼僧那老禿驢並不通音律,看你也是個喜好的,我若教你,你肯不肯下學?」
羅刺寇很好奇地反道︰「你若真心教,我當然會下心學啊。不過,我音律不通,只是照貓畫虎,你若不怕,大可代師傳藝,我不嫌學的多。」
文先生惱怒閉嘴,他算是看出來了,這個少年,根子上就是個佔便宜到死也不松口的貨,不過,他很好奇,連音律都不通的人,怎麼可能奏出一曲里頭的意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