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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佛前燈燭誰剪修(上)

天公作美,一連走了三五日,雖不再見人煙,卻有兩撥客商又匯聚到了一處,有中原人,也有西域胡人,健馬駱駝,竟湊起三五百人來,沙海之中,倒也堪作安全,那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客商們並不抱怨,那押鏢的眾人,眼見人多勢眾,酒食供給也頗為豐厚,抱怨便也少了,偶爾一兩個叫苦連天,也教同伴勸了回去,行程,便愈發加快了。

這一日,人馬困頓方歇了不久,便是那文先生,負著背囊往沙丘高處往西北遠眺,羅刺寇也不去擾他,連日來他間或取竹簫來嗚咽,抑或將長劍來揮舞,尋常時候,都在駝背上端坐調息,他雖年幼,曾手刃數人,又是個寶相莊嚴的,眾人不敢小覷,卻他並不喜人稱他沙彌,只說尚未蓄發,神色中自有一股凜然氣勢,除卻吃喝時候,眾人不敢近他的身。

陡然,那沙丘上文先生縱聲高呼,只見沙丘迎面,教他踢起滾滾一路煙塵,灰黃色沙塵沖天而起,將那落地的積雪也攪動,兩條怒龍般直沖雲霄,那身法,快如雨燕,眨眼之間,便自沙丘上縱將下去了。

羅刺寇月兌聲喝彩︰「好輕功!」

客商里,鏢師中也有行家,見而色變,彼此都道︰「這文先生,一身武功不在嵩山做左盟主之下,莫非乃是哪一家耄耋前輩?」也有猜測的,隱隱有人道,「這文先生雖武功精深,但行事頗為詭譎,又喜穿一身黑,我見他內襯里乃是暗紅,莫非自河北那處來?」一時間,眾人里知曉江湖瑣事的,聞聲色變。羅刺寇回首張望,微微搖頭嘆息,提醒那客商一行道,「客人們若不想送命,早些離開的好。」

這番話,本他這等年紀的說來,自無人肯信,但這一路來,那文先生待他多次贊揚稱頌,他卻能激怒那文先生而無性命之虞,眾人均知,只怕這少年師門與那文先生多有瓜葛,當時听說,不敢停留,鏢師們慌忙催促了客商,客商們大是驚奇,卻不敢多言,只看鏢師們神如見鬼,自知這等行走江湖的,嗅覺最是靈敏,忙忙將那帳篷一類也舍棄了不少,趕起健馬駱駝,急急告辭了羅刺寇拐了旁路上往目的地而去。

羅刺寇神色森冷下來,自听這文先生說這笑傲世界,他便心下忖度這文先生來頭,又想起那鬼僧行止,當時心里便知這兩人定然便是同門,這文先生雖不改威勢,卻瞞不過他的雙目,誠然是受了重傷的,內傷頗為沉重,如果不然,自家多番戲弄,他早動起手來,雖不會果真出手,教自家吃些苦頭在所難免。這等人物,行事叵測,如今為掩行藏,心內卻早對這客商一行存了殺心,便是嵩山左冷禪,也不見得如今便這般行事肆無忌憚,只怕便是那黑木崖上下來的客人。

後頭細思,心里道︰「我雖不記得笑傲江湖里的具體情節,但畢竟當時最是喜愛,許多情節,大略倒還記得。只說任我行被東方不敗幽囚西湖牢底十數年,若是如今令狐沖也只拜入華山岳不群門下,那麼,現如今便該是任我行與東方不敗斗智斗勇的時候,最早不過東方不敗攫取了日月神教教主之位,這鬼僧近年來身體愈發不能支持,顯然早年受過重傷。又如今這文先生武功精絕,這般著急甚至不掩痕跡地來尋鬼僧,是了,定然便是教內紛爭不斷,這老兒是逃出來的。」

心下有了篤定,便愈發撩撥文先生,趁著許多時機拿言語來刺探,果然得知江湖里許多趣事,譬如前日里試探問這文先生「五岳劍派如何」,文先生冷笑道︰「嵩山左冷禪一心並派,卻忌憚華山派劍氣二宗火並並不果然如外界所傳耄耋全無,華山岳不群雖接任掌門十數年,並不見發揚光大之處,便有君子劍名滿江湖又如何?南岳衡山,莫大近年來游戲江湖,劉三醉心音律,派內弟子並無出類拔萃的,指望甚麼前途?泰山麼,哼哼,玉子輩與後輩爭奪掌門正是水深火熱處,便是北岳恆山派里,三定性子各異,教授不得好徒弟,縱然少林武當又如何?企圖坐收漁翁之利之徒,不提也罷。」

且不說這一番甚有主觀意念的點評,只這態度,若非日月神教中人,又是誰來?

文先生後來似覺察了羅刺寇心思,卻不點破,索性明了說道︰「你這一手衡山劍法,那回風落雁劍,乃是衡山掌門不傳之秘,遑論這衡山五神劍,便是莫大,哼哼,只怕他師傅也不曾見過,你既已學了,又與昆侖派交惡,難免傳出江湖,倘若教江湖中人傳揚在了衡山派耳中,天下之大,你又何處可去?」羅刺寇哂然冷笑,「天下雖大,都在一劍之下,莫非你與那惡僧,能保我一世平安不成?」文先生默然無語。

人,畢竟還是要靠自己的。

羅刺寇自然也想過往朝堂里去尋個快活,但他前世,自學業成了之後也不過一個冷兵器藝術品鍛造作坊的外圍伙計,到如今那二十年里所學,都已還給了師傅,如今這一身本領,便是入了朝堂能步步高升,三五十年里,誰能保得平安?遑論那朝堂里,最是渾濁骯髒的所在,更無勝算,索性便已這一柄長劍,看他甚麼風雲變幻!

念及此處,羅刺寇抬眼望去,只見沙丘背後,兩人相攜而來,那文先生之側,乃是個僧人,殷紅袈裟,雪地中十分顯眼。漸漸近了,便看一個老年僧人,面有刀疤,自右眉下,直到鼻梁,森森如鬼,身量瘦小,白須飛舞,好是個惡僧模樣。

羅刺寇卻不怕他,縱然自這惡僧發覺自家自出襁褓便可開口說話時候便不遺余力地虐待,縱然自五六年前起這惡僧便變著法兒折磨自己,縱然沙丘之中馬賊如蟻他卻自一年前便將自家驅趕下佛寺來命教每日里殺人以試劍,但羅刺寇心下明白,死在自家劍下的,無一不是該死之人。遑論自家剛到了這世間,不過剛出世的樣子,沙海之中奄奄一息,便是這惡僧以豺狼乳汁哺育,數年來嘔心瀝血教導武功,親炙學問,他雖面惡,卻也是個老人,自知時日無多,方恨不能一日之中將平生所學盡數教導。

這惡僧,縱然他是天下第一大惡人,在自家心內,他卻是恩多于仇,便在與沙漠豺狼逐命中,便是在和馬賊廝殺中,自家怨他罵他,卻不恨他。

只是,自家的自由,只能掌握在自家手中,要拜在這人門下,那卻千難萬難。

那兩人相攜近前來,僧人怒喝道︰「你這孽障,教你只在方圓百里之中,如何跑這許多遠路?若非佛爺年老體衰經不住這許多折騰,定教你皮開肉綻。」

那文先生面色潮紅,想是老友相逢心情激蕩尚未平復,如今見這惡僧發怒,他也不來解勸,笑吟吟站在旁邊,轉眼看一圈空蕩蕩的營地,往羅刺寇撇撇嘴。

羅刺寇並不言語,任由這老僧鷹爪似雙手狠狠捏在肩頭也不吭聲,那老僧雙手方落在他肩頭,沛然雄渾一股勁力激蕩而出,只看他僧衣飛揚,風雪不能近,面目上因了血氣翻騰而紅如蜈蚣的傷疤愈發可怖,他卻並無惡意,那雙臂上內力流轉,只是在羅刺寇琵琶骨上一探便迅速收了回去,微微松了口氣。

「這次所殺的,竟是昆侖派的?」老僧眼目里甚是歡喜,見羅刺寇只站著並不說話,意態松動,乃問道。

羅刺寇點點頭。

文先生煽風點火般訝道︰「咦?莫非之前,這小子一年多來竟沒有和那些個名門正派之人交手過?」他言下之意甚是清楚,羅刺寇出手便殺人,倘若交手,自然彼此都有損傷,卻不見有名門正派弟子在這沙漠之中被衡山劍法殺死的,當時便知,這廝並不曾與名門正派的交手過。

羅刺寇點點頭,又搖搖頭︰「並不曾見過名門正派的人,為非作歹的,大都是沙漠里的馬賊,這一次撞見昆侖派,也是鳴沙客棧中偶爾見到,若非如此,我也不會跑這麼遠來追殺。」

老僧有些不滿,但卻無可奈何,這短短片刻里,他早和文先生提過,之前書信往來中也有提及,自家無論什麼手段,都不能教這小子投入門下,當真頭疼的很。

不過這一次麼,恐怕由不得這小子了。

殺了昆侖派的弟子,縱然只是馬賊,也只是外門弟子,但昆侖派最是護短,恐怕這次不能善罷甘休,只消是昆侖派的找上門來,不怕這小子又出甚麼花招。

「倘若撞見那些個名門正派的人行惡,你又該當如何?」文先生笑問道。

羅刺寇毫不猶豫︰「是非善惡,不看出身,只看結果,倘若行惡,那便是惡人,殺了便是,有甚麼猶豫的?名門正派,非是行惡而不得懲處的免死金牌,有甚麼好奇的?」老僧嘆道,「世間的道理,倘若能講得通,便沒有爭斗了,非善即惡,這便是那些個名門正派的嘴臉,你要想躲,又能躲到幾時?」羅刺寇手撫劍柄淡淡道,「世間的道理,都在長劍之下,既然說不通,那便拔劍就是了,誰家拳頭大,便是誰家道理,總歸只看實力,倘若這江湖里我能縱橫來去,縱然身在善惡之外,誰又說的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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