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什麼?」周渝喝著剛泡好,還有些燙的紅茶,看著站在窗前的楊欽,問道。
「在想為什麼到處都能看到你。」站在落地窗前的楊欽回答道。
這里是五十一樓,酒店最頂層的房間,也是周圍最高的房間了,站在窗前看著被壓低的雲層,似乎覺得自己與天空是如此接近。雨水向下落去,引得人想和它一起不顧一切縱身一跳。
周渝說道︰「要是沒有我,你還在流落街頭呢。」
這話說的也不錯,雖然楊欽身上有錢,但她沒有身份證或是別的什麼身份證明物品,是沒辦法住旅店的。
看著房間里的那張大床,回想著昨晚在那上面躺著的感覺,連楊欽都忍不住要對周渝說聲謝謝——她已經三個月沒有在床上睡過了。
所以,當周渝突然出現在她眼前,說是要帶她去住酒店時,她也沒拒絕。只是登記時似乎出了點小麻煩,前台那個女的用一種詭異的眼神看著周渝和楊欽兩個人,還不斷地要求楊欽也出示身份證,差點就打算報警了,後來是周渝不知往哪里打了個電話才擺平。同時這也楊欽稍微有一點受打擊——我就那麼像為了錢而去做那種事情的女孩嗎?
將她帶到房間後,周渝就離開了。楊欽花了半小時檢查房間內有沒有攝像機或是竊听器之類的物品,這已經是她的習慣了,如果不檢查一下安不下心來,總會覺得有人從暗處注視著自己。
一夜過去後,楊欽剛醒來不久,門鈴就被按響了,來人自然是周渝。
他將手中的幾個袋子丟到床上,說道︰「幾件衣服,昨天目測的尺寸,你穿上看看合不合適。」
「不用了。」楊欽拒絕道,她不是普通的女孩,對衣服的要求沒那麼高,而且看周渝穩穩當當地坐了下來沒有絲毫要回避的樣子,她也沒粗線條到會在一個男人面前換衣服。
昨晚她也是穿著衣服睡覺的,連被子都沒有弄亂,因為她不知道周渝葫蘆里買的什麼藥,不清楚自己什麼時候會離開這里,要是有什麼突發情況,她也能更快地抹除自己來過的線索,所以她一直很小心地沒有在房間內留下什麼痕跡,洗完澡後她也將浴室里里外外都打掃了一遍,那是酒店的清潔人員看了也會自愧不如的程度。
這家伙給的衣服,誰知道會不會有什麼古怪。
「你在防備我?」周渝似乎意識到了楊欽對自己的警戒,笑著說道。
楊欽不答反問︰「你是什麼時候找到我的?」她可不信周渝是剛好在大街上看到她後把她帶了過來。
「從哪里嗎……」周渝喝了口紅茶,稍微想了想,說道︰「大概是……在阿富汗到巴基斯坦的國境處那里吧。」
「……」
楊欽心中的震驚無以復加,要知道,阿富汗是她在離開塔吉克斯坦後第一個到達的國家,之後有陸續經過了巴基斯坦、印度、緬甸,最後來到華夏雲南,而听周渝的說法,等于是從一開始她就已經被這個男人所監視著了,她還以為至少是自己來到了國內後才被周渝注意到的。
如此一來,里面的情況就更加令人毛骨悚然了,自己穿越那麼多的國家靠的可都是非法越境,其中的難度可想而知,自己要時刻都注意著周圍的環境,防止被人發現。而周渝,或者說他手下的人竟然能悄聲無息地不被自己發現跟了這麼長的距離。也就是說,如果他想對自己不利,那麼自己可以說絲毫沒有反抗的余地,甚至他都不需要親自動手,只要匿名給當地政府機關打個電話並提供具體位置,自己就會因非法越境而被逮捕。
整理了一下情緒,楊欽又問道︰「你跟著我做什麼,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三個月前你可是放我走了的,還為我提供了代步工具——你不會是想要回那輛車吧?車子已經被我賣了,不然你以為我哪兒來的錢一路從那里走到這兒的。」
「你想多了,那種車子我隨隨便便都能買來幾百幾千輛……沒錯,本來我確實是就那麼放了你,而且從今往後應該也不會再和你見面了,你是死是活我也不關心。不過就在放你走後沒過幾個小時,我就接到了一個命令,我覺得要這個命令把你叫上似乎是個不錯的注意,所以就來找你了。看你一路上風塵僕僕的也沒忍心打擾你,直到你平安到達了甬城才出現和你打招呼。」
「……什麼任務?事先聲明,我已經不想再做那些暗殺的任務了,我,我已經不想再殺人了。」
听楊欽這麼說,周渝怔怔地看著她,然後大聲的笑了起來。
楊欽惱羞成怒︰「你在笑些什麼!」
「哈哈哈哈……」好久,就在楊欽忍不住要把床頭的台燈砸過去時,周渝終于停下了笑聲,說道︰「我在笑,在笑,一個除了殺人以外什麼都做不了的人,一個不殺人就活不下去的人,竟然和我說,她不想再殺人了。」
楊欽默然。
周渝說的沒錯,她除了殺人,什麼也不會。
她不會听音樂不會看小說不會唱歌不會跳舞不會彈琴不會做家務不會化妝不會縫紉不會挑衣服不會扮可愛不會扎鞭子不會翻花繩不會看電影不會逛街不會做飯不會洗衣服不會和人討價還價……她會的只有拿起刀然後用力地揮下去,她這麼多年只學到了這些。
她慢慢地從窗前走到沙發上坐下,說道︰「也許,確實像你說的那樣吧,我除了殺人什麼都不會,但是後面一句你說錯了,我並不是一個不殺人就活不下去的人,現在開始,我不會再殺任何一個人了,我會正常地生活下去的,就算不會,我也能夠學習,一定能夠學會的……」
周渝听後,不知為何很怪異地笑了起來,說道︰「你知道麼,以前我也認識一個人,他也說過和你一樣的話,說自己也許確實除了殺人什麼都不會,但卻不是一個不殺人就活不下去的人……你知道他後來怎麼樣了麼?」
「後來他還是繼續殺著人,然後認識了一個女人,和她生下了一個女兒,最後在一次任務中被榴彈炸死了對麼。」
「看來你知道我說的是誰啊。」
「你還會和我提除了他以外的其他人麼?」
「確實不會了……記得當時他和我說這樣一段話時,我並沒有想現在對你這樣很沒禮貌地笑起來——對我知道這挺沒禮貌的,但把笑意憋在肚子里不是我的風格。那個時候我們是在一起喝酒聊天,但實際上我也沒怎麼听進去他在說什麼,只想著什麼時候能有休假然後回去看望姐姐……哦,就是你媽。」
楊欽沒接話,她當然知道周渝口中的姐姐是自己的母親陳雯,她也听母親說起過一點,周渝似乎是以前他們家的鄰居,小時候和母親玩的很要好——對,就像以前的自己和阿煜一樣,但後來似乎就搬家了,雖然偶爾也會回來看望過幾次母親,但兩人之間的交集還是越來越少。直到母親生下了自己後,他才來得更加頻繁,也是那時候母親才知道,原來周渝的工作是作為赤潮公司的雇佣兵在世界各地執行任務,和楊霆似乎也算得上是同事。
見楊欽不說話,周渝接著說道︰「不過他說出那種話的時候我還真的是被震驚了一下……你也應該有感覺吧,這麼多年來他對你除了訓練還是訓練,他這是想把你培養成一台殺人機器啊。」
「……」
「所以我就說,殺人的人,這輩子就只會殺人,即使他會做飯會彈琴會編曲會修車會算賬會耕農會各種東西,他也還是只會殺人,他所學的一切技能都是為了殺人而學的,他所有技能的名字都叫做殺人。你看他把你帶到身邊後都教了你什麼?怎麼握槍怎麼揮刀怎麼做炸彈?砍哪個部位用哪種毒草換哪類槍型能更便捷迅速地置人于死地?他只會殺人,所以也只會教你殺人。仔細想想,像他這樣的劊子手,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殺人還能做什麼呢?」
「……」
「你為什麼不說話,是覺得我說的有道理還是不屑一顧認為是一派胡言?」
「……他是,我的父親。」
「什麼?」
「他是我的父親……我不知道你和我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但是,就算他真的只會殺人也好,就算我也真的只會殺人也好……他終歸是我的父親。」
周渝稍微沉默了一會,又說道︰「你知道‘父親’這個詞代表了什麼嗎?」
「……不知道。」她確實不知道,楊霆至死都沒能告訴她,什麼是一個父親——不,或許他告訴自己了,只是自己還沒能理解而已。
「你會知道的。」周渝將杯中最後的一點紅茶喝完,「不過,有一點很明顯,作為一個父親,是絕對不會讓女兒親手殺了自己的母親,也就是他的妻子的。」
「……」
這句話算是戳到了楊欽的痛處,盡管她已經知道楊霆對自己的感情是如何的笨拙與怪異,但命令她殺了母親這一點她到現在還不能接受,即使那是母親自己的意願也好——有這個必要麼?
「你知道他為什麼一定要讓你來下手麼?作為殺手,一時的冷血無情是必要的,但在殺人的時間以外,殺手也是一個人,也有著七情六欲,那時的你還不能算是一個完全的殺手,讓你動手確實過于急躁了一點。不過一般的殺手也不會采取這種方式來磨練自己的心境,畢竟這太不人道了,為了那麼一點冷酷,要殺死自己最親最愛的人……會這麼做的也只有楊霆那個家伙。」
周渝一邊說著,一邊用熟練且專業的手法泡著紅茶,每一個步驟都相當精細,里面還有很多楊欽不知道具體有什麼用的步驟,看上去他對于紅茶的要求相當高。
「他讓你這麼做,因為那是從他那邊才流傳下來的傳統——當年他可是殺了自己全部的家人。」
楊欽瞪大了眼楮,整理著周渝這一句話中的信息量。
「準確的說,家人的概念有些模糊,並不是有血緣的那種。他是孤兒院長大的,所謂的家人就是孤兒院的管理員和和他一樣的那些孤兒們。也就是從那件事情之後,他才產生了心理上的變化,認為要成為一名合格的殺手,殺了自己的親人,是必要的步驟。」
「為什麼要……」
「為什麼要殺了他們?想知道?」
楊欽點了點頭,她想更加了解那個原本一直在自己身邊,卻從未去了解過的男人。
周渝閉上眼楮,似乎陷入了回憶,許久,他才說道︰「這個以後再說。記得我之前提到的麼,有一個任務我覺得叫上你似乎很合適,如果你能完成那個任務,我就把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你,不會漏掉任何一個細節,不會有任何的隱瞞。」
楊欽一怔,從周渝的這段話中她已經可以知道了,這個故事並不是周渝從哪里听說來的,而是他要講一個自己親身經歷的故事——當時的周渝也和楊霆在一起。
「如果我不願意加入那個任務呢?」
「那你就沒法知道那家孤兒院當時發生了什麼。」
「我也可以不用知道,也能自己去調查。」
「那你就為難我了,你知道麼,我不是在邀請你加入任務,而是強制性的。」周渝裝作很苦惱地撓了撓腦袋,說道︰「如果你不參加的話,嘛,我想想……就把你那個寶貝弟弟殺掉好了。」
「你——」
「哦還有,我不準你回到那個家里去哦,為了任務,你得保持以前的訓練度才行,我會給你安排住處的。和上一個要求一樣,如果你回去了並被他們見到了的話……那就把他們都殺了吧。」
楊欽緊緊握著雙拳,忍住自己想要狠狠地打周渝一頓的沖動——打到死為止。
但她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對手。
不過,此時的她自己也在猶豫著要不要回家,周渝的這幾句幾乎——不,已經完全是威脅的話語倒是替她做出了決定。
就在楊欽還想說什麼時,周渝取出手機來一看,對她說道︰「話說回來,你現在這麼悠閑似乎不太好啊。」
「怎麼了?」楊欽一愣。
「你的那個弟弟,是叫柳煜來著?他被人綁架了哦。」
「誒?」
「嗯,我看看……是在他們學校邊上的棚戶區,還和另一個女孩在一起,兩個人都被關在了房間里,綁架犯的話,似乎是有四個人……誒,已經走了啊。」
他再抬頭時,房間內已經沒有了楊欽的身影。
「真是心急的孩子啊,剛說她不準和家人見面的,只是試探性地提了一句而已……算了,這次就當做是讓他們告別好了,反正以後也會見到的。」
周渝將泡好的紅茶倒入杯中,茶水如琥珀般瑰麗。
(嗯……因為寫了幕間,正文沒寫完,但是幕間也沒寫完,這就很尷尬了。
幕間沒寫完指的是,一般我的幕間都是8000字左右的,但這次只寫了六千左右,強迫癥的我一定要寫道八千不可。
可那樣一來的話,今天恐怕就沒法更新了,便還是有些不開心地將這章幕間分割了一下,姑且讓大家有點東西可看,完成今天的更新任務,和正文的一章差不多,四千多一點。
後半章可能明天發出來,也可能過段時間再發出來,看我進度怎麼樣了,保底十天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