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所料,劉義真果然派人邀請了諸位關中世家一同前往未央宮。
率先出擊的劉義真,更讓世家們堅定了自己可以獲勝的決心。
等到了要前往未央宮的時候,一眾世家再一次相聚在一起。
「劉義真肯定是沉不住氣了,一會無論是威逼還是利誘,吾等絕不可退縮一步!」
「是極,是極!」
「就算劉義真擺上裝有沸油的大鼎,吾也絕不示弱!」
可是像這些世家想象中的事情並沒有發生。
不但沒有嚇人的兵器油鍋,反而是如宴席一般的場面。
絲竹禮樂之聲悠悠響起,原先後秦宮中的宮女也隨著音樂翩翩起舞,寬大的袖袍舞出朵朵蓮花,讓人目不暇接。
往來的侍者將淳熬、淳母、炮豚、炮牂、搗珍、漬、熬和肝膋做好的「八珍」美食依次擺在每位賓客的案幾上,再配上一壺陳年老酒,怕是天子之宴也沒這麼豐盛。
劉義真也沒有拿著寶劍穿著甲冑,凶巴巴的怒視眾人,而是難得的穿出了南朝休閑服飾——寬大的白色袖袍,再配上沖天的高冠,隨意溫和的坐在上首。
關中世家有些模不清頭腦,但看劉義真似乎沒有惡意,也是一片祥和的依次落座。
「之前忙于驅除外敵,保衛關中,沒有來得及宴請諸位,吾自罰三杯。」
劉義真先聲奪人,咧著嘴一口氣連飲三杯。
這時坐在關中世家最前方的韋閬趕忙回應︰「將軍擊退赫連勃勃,當真是少年英雄,可惜我們都忙于安頓流民,沒有機會見識將軍英姿,實在是可惜。」
劉義真恍然大悟,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原來諸位是忙著收斂流民,真是可敬,來,我再敬諸位一杯!」
關中世家也是順勢舉杯,飲盡了杯中美酒。
劉義真在眾人喝酒的時候嘴角不自覺的抽動了一下。
剛才雙方已經是經歷了一次短暫的交鋒,讓劉義真明白了對方的態度。
劉義真先是說自己保護了關中,意思是你們這幫世家完全不當人,老子在前面打戰保護你們,你們還給老子下黑手,要不要臉?
對方的回應也很絕,看韋閬的意思則是︰
「你打你的仗唄!說的好像沒有我們世家你就不打仗了一樣。對了,順便告訴你一聲,我們世家藏了不少人,你要是不妥協我們就把這些人放出來當做流民給你添堵。」
簡單的試探過後劉義真已經知道了對方強硬和傲慢的姿態,也沒有進一步深聊,而是繼續組織起宴會流程。
接下來宴會進入了毫無意義的客套環節,從天南海北聊到四極八荒,再從皇室秘史聊到世家趣事,仿佛真的是一場魏晉世家私下歡聚的盛宴。
可這種用來遮掩暗流的平靜終究維持不住太久。
劉義真看向了這些世家里唯一的一個熟人——京兆杜氏的杜驥。
「自從上次和杜君見面相談甚歡後,吾便一直掛念杜君,不知杜君近來可好?」
這話一處,不由讓眾人側目,眼神都匯聚到了杜驥身上。
杜驥頓時感覺如坐針氈︰「回將軍,杜某自是無恙。」
這時劉義真用更溫和的聲音問道︰「那便好,對了,之前杜君幫助我軍攻入長安,我還沒有好好酬謝杜君呢。」
接著,上來了一群侍從。
她們有人捧美玉,
有人捧琉璃,
有人捧珊瑚,
有人捧金器
諸多寶物的光芒閃耀了整個未央宮。
和那貨真價實的寶物相比,其他世家的人頓時感覺桌子上的飯菜不香了。
杜驥額頭上一顆豆大的汗珠緩緩流下,他惶恐的跪在地上︰「將軍,這些寶物實在貴重,驥不敢接受!」
「有何不敢?我軍能拿下長安,杜氏居功至偉,拿著吧。」
之後不等杜驥拒絕,劉義真直接讓人把這些寶物都送到了杜氏的府邸。
宴會經歷了這個小插曲後恢復了熱鬧,可是氣氛卻明顯凝重了許多。
酒過三巡,眼看夜幕已經拉下。
坐在上首的劉義真依舊擺著一張笑臉和世家有說有笑,卻全然不提別的事情。
「天色已晚,不如就這麼散了吧?」
劉義真的話讓世家有些不知所措。
不談事情?
就過來吃頓飯?
有幾個世家的人偷偷給韋閬使眼色,詢問該如何是好。
可惜韋閬此時滿腦子都再想另一件事,幾個世家的眼神他都沒有注意到,等宴會結束,劉義真離開他才如夢初醒。
「杜驥」
韋閬的臉色有些陰沉。
杜氏和韋氏同位京兆世族,兩家雖然能勉強共存,但畢竟一山不容二虎,難免還是有些小摩擦存在的。
眼看劉義真如此犒賞杜驥,讓韋閬開始有了一絲危機感。
杜氏在之前幫劉義真宣傳「永不加賦」的時候賺足了一波名望,杜驥又收到劉義真的器重,若杜氏再得到了多分的田地
那韋氏豈不是要永遠被杜氏壓一頭?
再聯想到這次聯合關中世家的時候杜氏並沒有正當出頭鳥,反而是自己各種得罪劉義真。
「呵!」
韋閬的眼神變得冷漠︰「杜驥,好算計啊。」
杜驥︰???
——————
而杜驥也不是傻子,他在收到劉義真的犒賞時便知情況不妙。
等宴會結束時,他便急沖沖的回到族中,和族里人商量對策。
「驥兒,剛才有人自稱是安西將軍劉義真的人馬過來給你送了好多寶物!」
一進杜家,就有長輩手舞足蹈的告訴杜驥這個「好消息」。
杜驥嘴角泛起苦笑︰「要是可以的話,我真想把這些東西都扔出去。」
那杜家長輩瞪了杜驥一眼︰「有寶物不要反而要扔了,哪有你這麼過日子的?」
「你別說,這些東西都是極品啊!好多看起來都是皇家之物,不過里面有一把劍看著普通了些。」
劍?
杜驥皺起眉頭,心道︰「劉義真送我一柄劍是什麼意思?」
等下人把寶劍拿來,杜驥一看果然是一把平平無奇的一把軍劍。
不僅如此,連劍柄都有些被盤的磨出了包漿。
「奇怪」
說著,杜驥把軍劍抽出劍鞘,卻赫然發現劍柄上刻著兩個大字——赤霄。
杜驥一瞬間像時觸電了一般,從頭到腳的寒毛直接炸開。
「剛才送禮的侍者在哪?」
「已經回去了,是兩個壯漢,有個似乎還是啞巴。」
杜驥拿著長劍馬上掉頭沖出家門。
仿佛他拿著的不是長劍,而是一道杜氏的催命符。
可惜杜驥終究沒追上送禮的侍者。
他失魂落魄的站在皇宮門前,只覺得手中長劍似有千斤重。
劉裕得高祖「授劍」的事情算是前段日子關中熱度最高的熱搜,連續霸榜一月之久,杜驥自然也清楚這事。
所以
這劍丫的劉裕不是應該好好供著嗎?為什麼會到我的手里?
別管劍到杜驥手中的過程是劉義真送的還是栽贓的。
一介布衣,手握國之重器,劉義真已經有了滅掉杜氏一門的充足理由。
杜驥心里充滿了恐懼,他的手腕一抖,差點把「赤霄劍」摔下去。
要不丟了?
這個作死的想法很快就被杜驥排出腦海。
就在杜驥進退兩難的時候,一個人影無聲的出現再杜驥身邊。
「我家公子有請。」
杜驥想要張嘴拒絕,但還是無力的低下頭,跟著人影進入皇宮。
穿過層層宮闕,杜驥被帶到了一間狹**仄的暗室,這里只有劉義真和一盞油燈在等待著他的到來。
「杜君,又見面了。」
此時的劉義真和剛才面對世家時的那般雍容不同,反而有種深沉的氣質。
「將軍」
杜驥有氣無力的應了聲,跪在地上將「赤霄劍」高高舉過頭頂。
「哦?這不是漢高祖皇帝賜予我父的赤霄劍嗎?怎麼會在杜君手里?」
杜驥听了這話直接重重的磕了一個頭,徹底俯身不再起身。
劉義真平靜的看著杜驥,只是表情有些玩味。
關中世家真以為自己屠了弘農楊氏只是為了泄憤?
錯!
劉義真是用自己的親身行動告訴了關中世家——
我,劉義真,是真的會滅門這門手藝!
在這個前提下,指望本就不怎麼團結的世家齊心協力對抗劉義真就完全是個笑話。
「杜君,我自認待你不薄,你我何必要有今天這一出呢?」
杜驥這個關中漢子漲紅了臉︰「公子,我等關中世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杜某如此,實在是迫不得已!」
劉義真拿起了杜驥手中的「赤霄劍」︰「起來說話,我有事問你。」
杜驥老老實實的坐到劉義真對面,對劉義真的問題有問必答。
劉義真也知道了關中世家的打算。
不過他還是有一個疑問︰「為何你等關中世家面對羌人時不敢如此對抗,到了我時卻這麼膽大妄為呢?」
杜驥低垂著頭︰「因為,公子是漢人」
「漢人,會講規矩,而不像羌人,腦子一熱便是殺戮,所以我也跟著一時糊涂。」
劉義真听罷不知是感覺好笑還是感覺悲哀。
「漢人和善,世家便欺凌漢人。」
「胡人殘暴,世家便畏懼胡人。」
「漢人勤勉,世家便欺壓漢人百姓,充作佃戶。」
「胡人狡詐,世家便奉獻自己財物,甘當奴僕。」
「真不知是這世家病了,還是這天下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