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條悟自顧自糾結了一陣子之後, 終究還是選擇了東京的游樂場。
「……」太宰略微沉默了一下,以微妙的縱容態度答應了。
(?)
(總感覺今天的老師、超級好說話耶)
連五條悟都被驚了一跳,但是緊接著, 他以屬于獵食者天生的敏銳直覺、迅速抓住了這次機會。
(雖然原因不明的感到有些忐忑)
(但是!!!)
(這麼難得的機會, 我怎麼可能不去抓住啊?!)
男孩理直氣壯地這樣想著,又把老師抓去商業街打扮了一通。
(正好之前還沒過癮——!!)
太宰以不知道該說什麼的表情, 垂眸看他。
「我以為,你知道我重新穿上這套衣服、是什麼意思。悟君。」
將自己埋葬在一片黑暗之中的男人, 安靜地指出這一點。
「知道是——知道啦!!」
五條悟小小的鬧起脾氣, 仰頭氣呼呼的瞪著老師︰「就是不想你這樣啊!真是的,老師,偶爾也有些自覺吧!」
他把老師推進更衣室, 自己也挑了一套衣服,嘴里還念念不休︰
「——說了, 今天是去游樂場哦?快樂與夢幻的游樂場哎?」
「哪怕只有那麼一天也好——」
「老師,希望你能夠真正的快樂啊!」
或許听到了這句話、也或許沒有。
太宰終歸沒有拒絕今日的五條悟。
他緩緩整理著上身象牙黑的襯衫, 縴長手指將袖口往上卷了幾卷,露出清瘦手腕上的繃帶。
停頓了一下,太宰懨懨打量了一眼等身穿衣鏡,略微揚了揚脖頸、解開了前兩顆衣扣。
接著他又換了銀灰色的條紋休閑西褲,換掉皮靴、改成了露出腳踝的時尚板鞋。
一副無度數的黑框眼鏡,正靜悄悄擺放在桌面上。
太宰用指月復輕輕踫了踫眼鏡, 然而抬起頭時, 鏡內的自己、正以毫無溫度的視線回望——來。
「……」
男人抬起手來,冰涼手指模了模鏡面。
被繃帶遮擋住的左眼、死氣沉沉的右眼,注視著鏡外的自己。
「…………」
太宰突然短促地笑了一下。
這笑容滿是嘲諷——諷刺著偽善而惡心的自己。
(但是)
(僅限今天——)
他拿起眼鏡、將它掛在自己襯衫前口袋上,緊接著, 用手指梳了梳蓬松柔軟的黑——,又輕輕拍了拍臉頰,閉上眼楮,深吸一口氣。
————次睜開眼楮的時候,鳶瞳里已經浮現出淺淡的笑意。
哪怕太宰臉上神情——怎樣淡漠,看上去也不——是方才令人下意識不敢靠近、氣勢迫人的、港口黑手黨首領了。
站在這里的,只是二十二歲、年輕而瘦削、簡簡單單的太宰治而已。
推門出去。同樣換了身帥氣襯衫西褲的男孩,正神氣十足地站在那里、——待他的老師。
「哇!」五條悟毫不掩飾他的詫異與——驚喜,立刻兩眼亮晶晶地湊——來,站在老師身邊抬頭看他。
「很棒哦、很適合老師呢!下次把繃帶拆掉、戴上眼鏡,肯定更好看~~~」
男孩把這份期待留到了下次,歡歡喜喜地緊挨在老師身邊、一同向游樂場出發。
【彈幕︰
「?!居然我有生之年又等到了這一天?!?!」
「5t5!永遠滴神!!」
「嗚嗚嗚宰宰這幅打扮、這個神情,真的超顯年輕啊!」
「說什麼呢嗚嗚嗚嗚嗚,我宰本來也只有二十二歲——」
「他自己也不想當港口黑手黨首領的啊!太辛苦了!靠我心好疼啊?!」
「啊那個伸手模鏡中繃帶的動作,看得我心絞痛。」
「是想起了誰吧……」
「絕對是想起了誰吧………………」
「嗚嗚嗚今天這麼珍貴的日子,就別提起雖遲但到的那個男人了1551」
「我就想吹一下首領宰和幼5,穿衣服真好看。」
「穿哪套都好看,天生的衣服架子我沖了——不是,我慕了!!」
「左邊你已經暴露了hhhh」
「真難得啊,這兩個人居然還有去游樂園的一天!我好激動?!」
「但是……說實話,我總有點不祥的預感…………」
「講真。我也。好像不知不覺中已經立下了flag似的……我有點怕……」
「對。不知道為什麼,我也有點背後發涼的感覺。」
「嗚嗚嗚我不管,我不帶腦子就刀不到我!」
「沒有刀沒有刀沒有刀只有糖!!快看啦,他們都已經到了——」
「啊啊太宰治!這個男人竟該死的迷人啊!!」】
這句彈幕倒沒說錯。
剝落了「港口黑手黨首領」這一外殼的太宰治,久違的、給人一種「可以接近」的感覺。
那張雋秀面龐上神情淡淡,可垂眸看自己身邊男孩的時候、又顯出些不易察覺的、珍貴的溫和。
走路時懶洋洋的,看著直叫人——不知為何——心底——癢,像一片羽毛輕輕擦過。
尤其是站定了、右手食指與中指夾著門票,仰頭眯著眼楮閱讀觀景須知時的模樣,令旁邊路——的幾個少女忍不住跟著停住了腳步。
——暖陽下,他看著簡直在發光。
少女們微微騷動了一陣,幾乎要鼓起勇氣、湊——來的時候,五條悟從太宰右邊探出了頭。
白發藍眼楮的男孩深吸一口氣,以冰冷的目光把少女們瞪走了——
他氣鼓鼓的、——次抬起頭的時候,正迎上太宰含笑的鳶瞳︰
「這麼不解風情,長大後該怎麼辦呢?」這樣輕聲地調侃道。
——這幅柔和的姿態,實在很難讓人相信、竟出現在太宰治身上。
五條悟一瞬間理解了︰為何少女們會為此目眩。
並且遵從本能、一抬手、攥住了太宰的手腕。
想了想,他的手指順著繃帶往下一滑,第一次、握住了太宰的手。
(有點涼)
這是從腦海里滑——的第一個念頭。
(老師的手,也並沒有那麼大啊)
幾乎是下意識的想到。
(……沒被拒絕)
這個想法才姍姍來遲。
(那、是不是還可以、————)
「不行。」看透人心的老師打斷他,「不要得寸進尺,悟君。」
話雖如此,有那麼一時片刻,太宰竟也沒甩開男孩的手。
「好了。看看你想玩什麼吧。」
連聲音都不——凍結如亙古的冰。
(…………)
(像在做夢一樣)
五條悟像是無意識般、用力抓緊了老師的手。
像握一捧無色的水。
像抓一把細沙。
(不)
(這就是現實)
(我決不允許)
(任何人、任何事情,破壞————)
男孩仰起臉來,笑容粲然極了,不含任何陰霾。
「我們先去玩旋轉茶杯吧!」
「?」
太宰居然驚了一下,「我還以為第一個你會選——山車?」
五條悟眨了眨藍眼楮,「一個一個來嘛!」男孩在心底默默計算著老師能夠接受的刺激程度,嘴上振振有詞︰「而且、而且,旋轉茶杯的顏色不是很可愛嗎?我喜歡吃馬卡龍啊!」
沉默了一下,太宰什麼也沒說,任由他拉著自己走了。
真正什麼都沒玩過的,其實是太宰治。
選擇了那條道路,他甚至長達四年之間、連曬到太陽的機會都少有。
——如現在這般行走于歡樂的人海之中,太宰毫無疑問地感到自己的格格不入。
——他是舞台上的孤獨小丑。
但是太宰放任自己感受這個、品味這個、享受這個。
他願意同自己的學生坐進旋轉茶杯里,融化進一片甜蜜顏色里。
他願意慢吞吞地排一個長隊,買兩個造型卡通的棉花糖。
他願意坐在獨木舟形狀的長椅上,任憑陽光鋪滿自己全身。
這時,太宰听到了一聲小小的呼喚︰
「啊!大哥哥!是大哥哥吧——!」
那是、千世的聲音。
幾天前剛被卷入殘酷詛咒師事件的、慢慢恢復——來的女孩,正牽著媽媽的手,站在不遠處的樹下。
抬起頭同母親說了什麼之後,千世快步跑——來。
臉色紅撲撲的、額頭因玩樂浮現出一層薄汗,因為看見太宰、女孩忍不住笑起來的時候,連眼楮都喜悅地彎成兩個月牙。
她高興極了,說話的語速又輕又快,全不是當日驚懼瑟縮的模樣。
「大哥哥沒事真的太好了!我、啊還有另外兩個小弟弟,那天雖然很想等下去,但是之後來的其他的叔叔們、就把我們送到醫院了——」
千世勇敢地回憶著那天——生——的事情,但還是有些困惑。
「——不——不知道為什麼、媽媽不記得被妖怪抓走,還以為和我走散了。」
其實被咒術師模糊了一部分記憶的女孩,尚不能理解發生了什麼。
她只記得——
「我要和你說謝謝呀!大哥哥!」
然而,听見了這句話,大哥哥卻微微垂下眼楮。
那個神情,讓千世想起自己聞到剛出爐的曲奇餅干的香氣、想要出手、卻害怕被燙到的樣子。
「沒有必要謝我。」
大哥哥安靜地說,聲音還是淡淡。可千世卻全不怕他了。
「——你其實應當恨我。」
「如果不是為了威脅我,你根本不會被卷進這件事情。」
「但是。用一生‘憎恨’什麼人、實在也太累了——以……」
大哥哥輕輕地笑了一下,像是對自己、又像是對其他人的,微微一搖頭︰
「不如忘掉我吧。」
千世並沒能听懂大哥哥話語中的含義,她只是以一個孩童的執拗、以一個純粹的心靈,滿懷感激地燦然一笑︰
「才不要忘掉呢!」
「多虧大哥哥救了我——」
「現在,我有機會成長為可愛的小小姐啦!」
被這份快樂感染到了似的,大哥哥也微微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