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 說著吃飯,又在去哪里的問題上犯了難。
太宰治說放手就放手,遇——這種問題也諸事不管。臉上浮現出叫人看著心癢癢(手也癢癢)的淺笑, 靠著咖啡店的外牆一站、顯出兩條筆挺的大長腿。
那副模樣, 明顯是吃什麼都行、去哪吃也行、吃不吃都無所謂。
叫五條悟看著愈發不服——起來。
男孩低頭折騰地圖和翻蓋手機,嘴里念叨, 「啊啊啊好煩,該往這邊走、還是右轉呢……反正也不想吃懷石料理那種沒味道的東西!豬扒飯?壽司?鰻魚飯?西餐?法餐?中式料理?——到底選什麼啦?不如一邊走一邊看哪里順眼吧!」
他隨意決定了之後, 太宰只是一聳肩。
這姿勢倒是全不——之——遍身沉郁的掌權者影子, 悠閑自在的像是個東大學生。
(……不如再配個眼鏡吧)
五條悟盯著老師的臉,——意識心想。
(茶色墨鏡好像就不錯)
(黑框無度數眼鏡也行啊)
不知不覺體——到其中樂趣,要不是圍觀的人群叫人心煩, 五條悟倒挺想在商場消磨大半天時間的。
(不管怎麼說)
(乖乖听話的老師——)
(太難得了!!!!)
白毛小貓貓舌忝了舌忝嘴唇,頗有些回味。
一旦壓制著自己的上位者放松警惕, 年幼的捕獵者就忍不住要露出爪尖來。
——伺機而動。
(……嘛。眼鏡先不管)
(投喂老師這件事,我也從來都還沒做過呢)
臉上不知不覺便露出雀躍的笑容, 五條悟把雙手插進衣兜里,稍微走——面一點點、給老師帶路。
「說起來。老師不是太熟悉東京吧?」
似有意似無意的,男孩這樣問。
「不管是哪里,也都不是我的世界啊。」
太宰異常坦誠地回答。——這是他們彼此全都心知肚明、但又避免捅破最後一層紙的問題。
「唔。一定要說的話,我——更熟悉橫濱哦。」
男人一邊走著,一邊意味不明地淺笑一。
(?)
(突然這麼說, 是為了什麼啊)
(老師!又不說無用的話, 又不把話講清楚——)
(總是解決了問題之後才讓人發現,老師早在第一步就全部看通透了什麼的)
(哼哼。真是討厭~)
五條悟神色不變,倒是眨了眨眼楮,笑容也加深了些許。
(——但是, 正是這樣)
(才有趣啊)
男孩接上話,「橫濱離這里也不遠啊?反正搭jr過去也不到三十分鐘——老師,我們下次去玩吧!」
他歪著頭,數著橫濱的著名景點︰「我記得有什麼,唔、橫濱地標大廈?紅磚倉庫、港未來…………」其實也沒去過橫濱的五條悟,數著數著就說不出來了,最後勉強還記得一個「中華街」,反正是有很多餐館的地方。
太宰又輕聲笑了一。
「橫濱地標大廈、嗎。」
男人難得心情愉快似的勾起嘴角。
「好的哦。悟君。」
這樣好聲好——地答應了。
(?!)
(答應了??真假?)
連五條悟都忍不住又抬頭看了看他。
(心情這麼好的嗎?)
(可惡!——早知道就早點把老頭子們搞定、提——出門玩了!)
心里轉動著大逆不道的種種念頭,五條家——任家主臉上倒是一點都沒表現出來,依舊是在老師面前、笑嘻嘻的神色,抬手一拽太宰的衣袖︰「到了哦,老師~!」
選來選去,到最後還是選了個應該靠譜的高級料理亭。
所謂高級料理亭,本來理應只接待預約訪客的。
五條悟歪了歪頭,思索了一——,動用了剛拿到手的、政界委托人的權勢,給自己和老師搞定了高等雅間。
「怎麼樣、怎麼樣?」
第一次「仗勢欺人」的男孩,絲毫沒有享用了特權的洋洋自得,也沒什麼用殺牛刀宰了雞的愧疚,反而終于坐——來之後、雙手撐著——頜、晃來晃去地求夸獎︰
「雖然忘掉要預約了有點麻煩,但最終還是搞定了哦?哼哼,我很不錯吧?」——
到了「有來有往所謂的大人物才——放心。當然悟君享受特權是天然優勢」的評價,五條悟又哼了一聲,開始看餐牌。
「嗯,開胃菜和開胃酒……我能喝酒嘛~老師?哎??可以?!真棒!!!」
男孩立刻歡呼起來,差點扔掉餐牌去翻清酒單。
跪坐于一旁服侍的店員,忍不住都要開口提醒了。
然而,相當習慣于有人在旁服侍的兩個人,沒有一個將店員的話放在心上。
……鬧騰了好一——兒之後,勉強記起自己距離法定飲酒年齡還有好長、好長一段距離,五條悟看了眼冷汗都快流——來的店員,又看了看噙著笑意一言不發的老師,掙扎一——,才不甘不願的放棄了。
(所以,我就說嘛)
早在少年時期就加入黑手黨,不說飲酒,違背法律的罪惡算起來早不知道該砍掉幾次腦袋了。擁有這樣過去與現在的太宰治,有那麼一刻,以溫和的視線看向男孩。
(這孩子,再怎麼嘴上說得很凶)
(到底也還是生活在陽光——面)
他抿了一口茶水,擺擺手,讓五條悟自己點單。
男孩不依不饒起來,發誓要找出老師喜歡的口味!
「魚生吃什麼?甜蝦?三文魚?鮭魚?海膽?」
「都行哦。」
「煮物呢?只要大根嗎?」
「你點就行。」
「燒物呢?翠玉瓜?冬菇?呃,鯖魚?」
「毒蘑菇。————不。當我沒說。」
「主菜呢?主菜至少要選吧?松葉蟹、還是竹莢魚?哎——我不想吃和牛……」
「不想吃就不吃。」
「那,清湯還是醬湯?米飯還是蕎麥面?」
「……」
「飯後甜點我自己選嘍?我要豆沙抹茶白玉丸!!看著真不錯~那給老師點什麼呢?哼哼,來份京果子吧!老師要是不吃的話,兩份都是我的~~~!」
「嗯嗯。是你的。」
長長一溜菜單——來,價格也是長長一串。不過這兩人誰都沒放在心上就是了。
對五條悟來說,這還沒有老師的喜好讓他上心。
緊接著,他又發現,太宰治吃飯實在是興趣缺缺。
每道菜頂多動上一兩口,無論是怎樣的美食、臉上神情都懨懨的。
勉強自己吃了一部分之後,就端著料理亭特供的柚子酒,自斟自飲。
「……」
五條悟記下這一點之後,忍不住盯著喝酒的老師猛看。
「好奇?」
察覺到這一點的男人,擺手讓膝行過來倒酒的女侍退——去。
太宰晃了晃酒杯,展示橙黃色的酒液。
「度數不高。想喝嗎?」
——視法律于無物、且缺乏照顧小孩子意識的成年人,說得大概就是這種港口黑手黨首領吧。
「不是啦,」五條悟很有原則地拒絕,「要是想喝、我剛剛就點了。——倒是老師,我還是第一次見你喝酒哦。」
太宰輕笑一。
「嘛。多少還是會喝的。」
(不過。上一次喝酒,是在什麼時候?)
(某個連記起都厭惡的交易場合吧)
(同那些惡心的政客、內閣成員、境外走私的頭領……)
(完全記不起酒液的滋味)
(倒是混在里面的毒藥味道、令我印象更深刻一點)
(…………真正的飲酒)
(不提也罷)
他又垂——眼睫去。
輕輕浮在面龐上的笑意,淺淡得像日光之——薄雪。
一曬就化了。
五條悟在旁邊觀察著,看著看著就又惱火起來。
他舉著勺子,把最後一口白玉丸塞進嘴里,就像揮舞著什麼武器似的、憤怒地在空中揮了揮。
「老師、真的太過分了!明明我就在你眼前,卻總是想著些亂七八糟的其他人啊!」
男孩以食肉性幼崽的獨佔屬性、相當不爽地說著,眯起眼楮。
「听好了哦,老師?」
「我很快也——長大的——」
「到時候,再一起喝酒。」
「絕對、絕對,不允許再想著其他人了啊!」
「而且!!」
五條悟用力拍了拍桌子、表示強調。
「飯要好好吃啊,老師!」
「…………」
太宰以難言的神色望著面前的男孩。
(這還是那個唯我獨尊的‘大少爺’、該說出口的話嗎?)
終于,太宰治在奇怪的方面,意識到了五條悟的變。
(再說了)
(吃飯什麼的……)
(總覺——,無論哪個世界,都有人在單方面地操心我的身體)
(…………怎麼回事)
完全沒將學生獨佔欲放在眼里的太宰治,心情微妙地思索著後面這一點。
(不必做這種沒有意義的事情)
(反正。或早或晚——)
太宰剛想以冷酷的聲線打斷學生念想,就見五條悟招了招手、又點了杯暖姜茶。
「要是胃口不好的話,少喝點涼冰冰的酒啦。」
男孩難得在老師面前露出點強硬,把酒瓶伸手抽走了。
太宰︰「?」
太宰︰「……悟君。好像我短暫的听從你意見,給了你某些錯誤的認知啊?」
五條悟環抱著胳膊,想了想,相當篤定地一點頭。
「晚了,老師!」
仿佛才說過不久的話,這一次,男孩臉上沒有笑容,反而嚴肅——很。
「這麼不——照顧自己的話,老師就把你自己交給我吧!!」
太宰︰「?????說什麼呢,悟君。」
太宰︰「我看,你是太懈怠了吧。」
迎著太宰令人血液凍結的冰冷神情,五條悟露出無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