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洛伊手里還留著最後一枚, 權當留作紀念。
這種禮裝的造價不低,但也沒到讓魔術師感到困擾的程度——因為從功能實現的角度上來看,有著各種各樣令人覺得不便的地方。
首先, 為了防止被更危險的魔術師提前看穿並且警戒, 它在平時就真的只是個普通紐扣, 最大限度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其次, 即便持有人進入戰斗, 並且因此而負傷,這枚禮裝也不會因此而發揮任何效果。
唯有致命傷和致命攻擊才會觸發它的內部術式, 讓其短暫地產生效果,而這種效果也不是提供治愈能力,而是將傷者的狀況固定在「臨死之前的瞬間」——如果不得到妥善救治很快就會死去的程度。
「沒有人會把自己的生命寄托在這種東西上的吧?」
露維婭托著手里的「塑料紐扣」,一邊打量一邊抱怨︰「能不能產生作用得先死一次才知道……對魔術師來說風險也太巨大了。」
「畢竟加了那麼多限制條件,存在感稍微強一點就會被否定方案的妥協之作嘛。」
伊薇特雙手叉腰︰「我還覺得我自己提交的第一個版本很不錯呢。」
「作為一次性產物, 被觸發之後會直接連接虛數空間,利用虛數空間時間和現實不同這一點, 來對重傷患進行‘固定作用’——是很精細的魔術了, 不愧是弗拉特。」
考列斯稱贊道。
「在生命維持功能上,是考列斯出了最大的力氣吧?」
有人立刻就來攀上考列斯的肩膀︰「雖然不是用巴格達電池,而是拿了露維婭的寶石碎屑。」
「珠寶切割用剩下的東西進行廢物利用而已,況且被你們磨成粉以後也看不出來寶石的模樣了,只保持了最細微的晶相結構,看上去就是塑料片。」
露維婭擺出不屑一顧的表情,實際上自己也偷偷留下了一個當紀念——至于真的拿來防身?那可太離譜了,優秀的魔術師怎麼會讓自己隨隨便便就陷入瀕死狀態呢。
至于特洛伊自己,他完成了類似集成總裝的工作,作為煉金術師的基本功掌握得尤為扎實——尤其是在其它人都是學生的情況下。
雖說是第一次和這群人合作, 但在韋伯•維爾維特的從中調配之下,這一次和魔術師的配合尤為默契。
「真的要拿去做測試嗎……」
格蕾看著亮閃閃的一小捧成品,捻起其中一枚紐扣打量︰「這種東西,在真正面臨死亡的時候,能夠抵御一次死亡……」
「特洛伊先生也有自己的理由吧。」
考列斯開解道,他是第一個知道特洛伊委托的人,比其它的學生了解到的情報量還要更多一些,但很體貼地沒有公開出去︰「希望這次大家做出來的東西能有用。」
「已經非常感激了。」
而且大家把成本壓縮到了他付得起的程度——主要是因為露維婭慷慨大方地表示寶石碎屑不用付錢,從她家垃圾桶里都能掃出來這麼多——于是他們得到了物美價廉的魔力蓄存材料。
剩下的人也紛紛四散回去寫論文︰「如果可以的話,記得提交使用測評哦,特洛伊先生。」
紐約,復仇者聯盟大廈。
這一次出現的時候,特洛伊的心情好了不少,看上去甚至精神面貌都要積極一些。
「之前的問題解決了?」
班納博士問,他在任務歸來之後已經听說了特洛伊的事情。
「也不清楚算不算解決……但盡力而為之後,總歸就不會留下遺憾了。」
特洛伊做了自我介紹,實際上他不打算在這里久居,但是之前一句話都沒說就突然不辭而別,社交禮儀讓他覺得自己有必要交代一下自己當初的境況。
斯塔克腦補得很豐富︰「你家以前生意上的問題?」
特洛伊含含糊糊︰「……算是吧。」
畢竟是和一大群魔術師的合作,又摻和了他自己的煉金術。
全世界最聰明的天才科學家不屑地哼了一聲,特洛伊也不知道他到底腦補了什麼,總之對方說,既然都已經決定來紐約,為什麼要管之前的那些煩心事。
——因為能救一個就救一個啊,煉金術師一只手撐著臉笑起來,說沒關系,這一次回英國,是第一次讓他覺得,過去的那些東西不令人厭煩。
斯塔克︰?
他一臉問號地回了地下室。
而另一邊,特洛伊收到了來自哥譚的電話。打電話的是個隱藏號碼,但是聲音低沉,很好辨認——是蝙蝠俠的聲音。
對方大概是一人分飾兩角習慣了,哪怕特洛伊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在不同的會話場合還是會使用不同的聲音來交談,給人一種習慣性精分的錯覺。
「你一天之內取走了銀行卡里90%的存款。」
蝙蝠俠問︰「而且是在倫敦的取款記錄,發生了什麼事?」
特洛伊︰「……」
他突然想起來蝙蝠俠在這方面的監視能力也很過硬。
「魔術上的事情,委托一位君主幫忙做了保命用的禮裝。」
特洛伊回答,這種程度的透露他不覺得有什麼問題︰「最近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輩有了點不妙的預感,所以想提前早做準備。」
這話說得含含糊糊,而蝙蝠俠在電話另一端一挑眉,實在是想不出來魔術師能有哪個會顯得「德高望重」——在他對魔術師這個群體為數不多的認知當中,他們不分年齡的麻煩,但一般年紀越大就越發糟糕。
「需要援助嗎?」
蝙蝠俠又問。
「不用,那位前輩自有安排,我想應該不會太糟糕……大概。」
特洛伊遲疑著說︰「那不是科學這邊有辦法能解決的問題。」
于是,電話掛了,蝙蝠俠從來不會說「下次再聯絡」,「再見」或者「祝明天天氣好」之類的廢話,特洛伊有時候會收到一句莫得感情的「over」,更多的時候對方會像現在這樣在听完了有必要的內容之後就突兀掛斷,維持布魯斯•韋恩的那副面孔似乎反而是一種額外的消耗。
一開始特洛伊也有點不太習慣,但是被掛了幾次電話之後,他……被迫適應了。
又兩分鐘之後,特洛伊收到了一條匯款短信。
不多不少,正正好好補齊了他支付給埃爾梅羅二世的那部分費用。
他闔上手機,彎起嘴角。
三日後,紐約市的一則新聞,有市民從高空墜落,身份不明,經手術搶救無效後身亡。新聞的圖片當中打著厚重的馬賽克,但特洛伊還是能看清楚金色的長袍袖口,以及其中的一條手臂。
這座城市每天都在發生著無數起牽動神經的大事,這則新聞很快被淹沒在了信息流當中。
等特洛伊趕到的時候,現場已經拉起了長長的警戒線,警察正在驅散著周圍的人群。人偶工學的煉金術師順從地跟著被驅散的群眾撤離,站得遠遠的看了那個方向一眼——至尊法師無法自由地選擇死亡,在找到自己的繼承人之前,他們必須長長久久地存活下去。
從現在開始,地球失去了它的至尊法師。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特洛伊並沒有多少概念——空氣當中仍舊殘留著魔術師戰斗之後留下的痕跡,魔力水平忽高忽低躁動不安,混雜著來自維山帝和黑暗象限的復雜屬性。
這里曾經發生過一場激烈的戰斗,他的眼鏡能提供真實而清晰的魔術視野,這或許是那位神經外科醫生的人生當中遭遇的第一場屬于魔術師的戰斗,而在今後的生命中,還有漫長得望不到盡頭的挑戰。
他會面臨人生中的第一次試劍,一次破繭,一次從神經外科醫生變成至尊法師的讓渡,特洛伊無法想象對方將會遭受怎樣的考驗或者說歷練,畢竟有未來視的人只有古一。
特洛伊握著自己的那枚紀念紐扣找到一家酒店,又在其中住了幾天。
這幾天過得渾渾噩噩,他不缺錢,吃東西也可以直接叫外賣,但總食不知味;干脆拿出道具來制作給蝙蝠俠的禮裝消磨時間,卻又工作效率不佳,被思維分割的大腦就像是老舊的多核處理器,雖然「多核」,但好像不管哪一塊的運算效率都顯得很低下。
某個清晨,他的房間門口傳來了門鈴聲,特洛伊最近生物鐘紊亂晝夜顛倒,又因為思維分割的能量消耗過大,有種宿醉一般的頭痛。
「明明已經掛了請勿打擾避免客房服務的牌子……」
他披著外套拖著腳步去開門,剛剛打開,就原地一愣。
史蒂芬•文森特•斯特蘭奇,穿著屬于至尊法師的袍子,身後披著紅色的魔浮斗篷,站在了房間門口。
對方看上去疲憊不堪,兩條手臂和手指仍舊不正常地顫抖著,上面疤痕遍布,滿目瘡痍。他的兩側鬢角生出了因為魔力過載而產生的白發,長相上明明和過去沒什麼區別,卻好像哪里都不一樣了。
「我能感覺到房間里有魔力流通的痕跡,以為你正在忙煉金術,就沒直接用傳送門進來。」
斯特蘭奇說︰「維山帝的力量和你不同源,我擔心直接啟動傳送門會對你的煉金術造成不必要的擾動。」
——確實,哪里都不一樣了。
特洛伊側開身子,讓對方進了房間。斯特蘭奇對攤在桌面上吃空了的外賣盒子視若無睹,對房間里突兀的工作台、水銀壺和魔法陣同樣沒發表意見,虹膜異色的眼楮注視著特洛伊,良久,他說︰
「感謝你做出來的禮裝,他們都還活著。」
一直精神緊繃著的魔術師明顯松了一口氣,就好像這些天的惴惴不安全都落到了實處。
整個房間只有一把椅子,為了避免尷尬,兩個人都並排坐在床沿上。特洛伊眼楮看著地面上的魔法陣,感嘆了一聲,「可真夠嗆的。」
他甚至低頭去了時鐘塔,去懇求了一位君主的幫助,這在過去是無論如何都不可想象的經歷。
而斯特蘭奇也很贊同地喟嘆一聲︰「確實,真夠嗆的,我可能死了有幾千次吧。」
斯特蘭奇甚至現在還沉浸在反復死亡帶來的特殊體驗當中,「死亡」這個詞匯不再是一個遙遠而特殊的概念,在繼承了阿戈摩托之眼的那一刻起,「死亡」就只是一個時間魔法的觸發條件。
至尊法師無法自由地選擇死亡,這是在他誤打誤撞背上這個重擔之後,所學會的第一課——用黑暗象限的重壓,用幾千次的死亡堆砌而出,骸骨累累,筋疲力盡。
「丹尼爾怎麼樣了?」
特洛伊問。
「你的禮裝效果很好,現在所有人都正在得到妥善的救治。」
「莫度呢?」
「消失了,也不知道他去了什麼地方。」
「那真糟糕,他可是拿著生命法庭之杖,維山帝的三秘寶之一。」
「但我還有阿戈摩托之眼和維山帝之書——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斯特蘭奇說。
「我還以為你是那種凡事都要做到完善的那種人呢,用什麼詞來描述比較好……完美主義,或者強迫癥。」
特洛伊說︰「我認識的魔術師天才都有點這種傾向。」
比如基爾什塔利亞,又比如創造科的巴魯葉蕾塔。
「畢竟古一說,沒人能提前準備好。」
「……」
兩人再度陷入沉默。
這一次的突然襲擊,可以說給維山帝的魔術師造成了重創。至尊法師臨時更替,而原本的法師們也折損不少,特洛伊的禮裝雖然能吊住命但是救治不了致命傷,可以想象的是,在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里,斯特蘭奇需要面臨的都是一個糟糕的爛攤子,而他在幾個月前還只是個神經外科醫生。
雖然死了幾千次,這是種沒人消受得了的特殊體驗,但就連他自己也不清楚,他是否已經完成了從「人類」轉化為「至尊法師」的思維讓渡。
理論上講,他才剛剛入門,對法師的一切活動都不能說有多了解,甚至曾經的學習過程也充斥著揠苗助長的倉促,他只是臨時學會了如何和別的法師戰斗,煉金術,地脈的維護,他到底需要保護什麼付出什麼,更詳細的部分一概不知。
「但你已經是我們當中最好的了。」
王如此說道︰「別的人里,沒有人能夠控制得了時間魔法和阿戈摩托之眼,而且你至少成功阻止了多瑪姆的入侵……你已經是最好的了。」
好吧,斯特蘭奇憤憤不平地想,維山帝的法師真是個草台班子。但這又能怎麼樣呢,他花了兩天的時間和剩下的人一起安置了傷員,用醫學的或者法術的手段進行緊急搶救,恢復垮塌的建築物和環繞法陣,在一切好不容易走上正軌的時候已經疲勞得不像話。
王說,這種日子還得過幾百年,除非他找到了下一個繼承人。
那個時候他突然很想罵髒話,但看著所有盯著他的人,斯特蘭奇最後還是沒能罵出口——听說優秀的法師能夠感知到別人的視線鎖定,他雖然天賦不錯但還沒來得及學到那個份上,只能通過想象來體會那種如芒在背的感受。
「抽煙嗎?」
特洛伊遞過去一根雪茄。
「不抽,我是醫生。」
「……這是魔術禮裝,用來恢復魔力,防止消耗過量的……不過好像你也不需要面對這種問題,你們這種類別不缺魔力吧。」
「那來一支吧。」
煙霧飄散到半空就消失了,沒有觸發酒店的煙霧報警器,灌進肺里也沒有什麼實感,就像是把臉埋在加濕器里呼吸,但確實有什麼東西沁入魔術回路,緩和著四肢百骸的壓力。
「和古一的誓約,我還欠下你兩個委托。」
特洛伊在這個時候說︰「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就直接提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