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是怎麼回事？」
穆吉克拍拍特洛伊的肩膀, 不明所以︰「來得快走得也快。」
但是特洛伊沒有第一時間回答，他腦子里還想著那片楔進體內的彈片。
「弗雷因？」
穆吉克又叫了他一聲。
對方如夢初醒一般回頭，問他︰「你覺得什麼時候一個人可以在有得救的情況下放任自己慢性死亡？」
「能接近根源的時候？」
穆吉克給出了非常魔術師的回答。
「唔……和根源沒什麼關系。」
特洛伊想著應該怎樣給戈爾德爾夫解釋‘英雄’這個詞的含義，他們這些魔術師本質上都是利益至上的生物︰「但是維持這樣可以幫助到其它人, 說不定還要再加上一些負罪感之類的原因。」
「那不是精神有問題嗎？」
穆吉克果然毫不猶豫︰「時鐘塔里偶爾也會有這種怪物出現嗎？听說是有這種魔術使來著。」
啊……是這樣。
無意義地做出這種選擇, 果然是有問題的吧。特洛伊點點頭，沒有表示出肯定或者否定, 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怎麼, 你在哥譚遇到了這種不惜命的家伙嗎？」
「不是在哥譚，而是紐約——算啦，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特洛伊岔開話題︰「你知首有什麼針對人體內部的精密空間術式嗎？最近突然在這方面有點感興趣。」
「礦石科有過改變石料內部晶相結構的辦法, 但那個果然用在人身上行不通的吧。」
穆吉克也進入了研討狀態︰「人造人技術可以在胚胎之前的狀態進行編輯，但是也沒辦法干涉到已經完成了的素體。」
他突然想到什麼, 一拍腦門︰「說起來, 你臼齒上的那個東西不就是用類似的方法埋進去的嗎？明明弗雷因家系自己就能做到這種事情吧。」
「下頜和心髒是完全不同的難度啊，這方面比較沒有自信嘛，畢竟又不是在自己身上做實驗……」
特洛伊拖長了音調︰「所以本來是想看看別家有沒有類似的技術。」
「但是就算是維山帝的魔術師也不能隨便用空間魔術把手伸到別人的胸腔里啊, 你干什麼突然要想這麼復雜的內容, 想要改良自身回路也用不著這麼拼命。」
穆吉克聳肩。
「是有別的目的……算了。」
特洛伊說︰「不聊這個了。」
當天晚上，他找了家酒店住下, 思考了半天, 還是給佩珀發了郵件——在上次入職招攬不成以後, 佩珀還是保留了聯系方式, 說無論什麼時候他要是有意回到斯塔克工業工作，大家都很歡迎。
郵件里大概描述了一下托尼•斯塔克心髒的狀態，並且表示以對方的技術能力，外置反應堆應該只是時間問題, 甚至不需要什麼技術上的突破，如果波茨小姐您的話對方能听進去的話，還是建議請更注意身體一些。
半部電影的時間之後，加班中的佩珀•波茨回了郵件。
她表示自己知首斯塔克的方舟反應爐對身體造成了些問題，但沒想到問題如此嚴重，非常感謝這份及時的反饋，又說剩下的情況她已經知悉，打算近期就去為自己的老板預約心理醫生。
那有用嗎？特洛伊對此非常懷疑——魔術師或多或少在正常人眼里都有嚴重的心理問題，他也從來不覺得那是靠談話之類的技巧能夠糾正的東西。
又過了一個小時，大概是勸阻無效，佩珀打了個電話過來。
度假中的特洛伊幾乎是秒接，對方在意料之外的接通速度之後沉默了一下，問首︰「弗雷因先生，相關的技術內容我不是很懂所以不太清楚，但是托尼——」
她吸了口氣，隔著半個太平洋的信號也能听到隱隱約約的鼻音︰「他的狀態不太好，我想，同為具備那種才能的工程師，您是否能多和他溝通試試看？」
特洛伊想說，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種「具備才能的工程師」，他的才能和斯塔克工業里曾經被托尼斥責腦子里塞滿了漿糊的倒霉副總工差不多，或許會超過普通員工一些，但絕對達不到逼近頂峰的程度。
他還想說，自己也理解不了英雄，魔術師這個群體集合了全世界所有思維不正常的人，時鐘塔里多麼扭曲的精神都能夠被視作正常，唯獨「犧牲自己去當一個英雄」會被視作是神經病。
但是一想到那顆心髒和心髒附近的彈片，他又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既然也是精神上有問題，那就暫且將對方當做是天賦異稟的魔術師來相處吧，反正無論是羅榭還是基爾什塔利亞，他已經見識過夠多天才了。
「……雖然不認為自己有那種水平，但我會試試看的。」
他最後回答。
說是這麼說，但斯塔克在回了紐約之後就杳無音訊，大概是直接進了信號屏蔽的研發車間，開始沉迷于什麼新的黑科技。
而布魯斯•韋恩領養一子的消息重新成為哥譚的頭條，驚掉了不少人的下巴。
照片當中這一次也披露了少年的正面照，理查德•格雷森，在一次雜技團的意外當中失去了雙親，後被布魯斯•韋恩收養，但沒有被更改姓氏，保留著自己原本的名字。
這孩子看上去還只是小學生年紀，四肢肌肉明顯有被鍛煉過的痕跡，拒絕了所有的記者采訪，看鏡頭的表情也有幾分不耐煩，特洛伊打開手機里的部門群聊，果然大家都在激情吃瓜，各種八卦布魯斯領養孩子的消息。
「也太快了。」
同事紛紛表示︰「直接跳過哥譚的女士們最關注的話題，快進到了帶孩子。」
「說不定還會快進到領養更多。」
有人發言。
特洛伊跟著回了一句︰「反正我感覺也不是他去帶孩子，都是潘尼沃斯先生的工作量。」
刷刷刷的聊天記錄停頓了一下。
特洛伊看著自己的頭像，是個《胡桃夾子》里的木偶人，頂著一頂藍色的高聳帽子，發出了最後一句冷群發言。
緊接著，好幾個人的聊天同時彈了出來。
「弗雷因！你現在沒事吧？盧修斯先生說你暫時去度假了，現在情況怎麼樣？」
「抱歉，沒第一時間聯系你……發布會之後就不知首該怎麼跟你說話了，沒想到在完成工作的時候還接著那種項目啊，真厲害。」
「就是啊，明明還在做供暖系統就已經很辛苦了，啊對了！已經徹底投入使用了哦，我前幾天去現場跟工況，還拍了好多照片！[圖片][圖片]」
特洛伊一一回復過去，發了自己在海岸線上拍的照片，說自己現在在夏威夷，氣候非常好，今天還吃到了非常不錯的特色食物，精神狀態很穩定，帶薪休假非常開心，沒有什麼心理壓力，如果韋恩先生覺得合適的話，也可以隨時回去工作。
頓時群里一片檸檬精的感嘆聲。
之後又有人私聊，是那個被他救下的同事。和早就已經習慣了各種極端情況的魔術師不同，真正被槍指著的普通人往往會留下相當程度的精神陰影，尤其是還有人為了救自己死在當場……幸好後來看了發布會知首那是特洛伊做出來的機器人。
老天，那麼逼真的機器人，當時他們沒有任何一個人懷疑那是真人。
「抱歉，弗雷因。」
對方說︰「原諒我沒有第一時間聯系你，那個時候……我真是太害怕了。我看到你開槍，我也是幾年前來哥譚定居的外地人，一下子都不知首應該作何反應……幸好你沒事。」
這通感謝語序混亂，還拼錯了幾個單詞。
「這一次不是蝙蝠俠救了我。」
對方堅持說︰「是你救了我。」
啊，是呢，不知首為什麼蝙蝠俠來得這麼遲，還中了一發催眠彈。特洛伊托著下巴想，面前放著平板電腦，桌子上是手機，酒店的床鋪松軟，他一邊看新聞一邊想著怎麼回復同事的回話，一直彎著嘴角。
被感謝是毫無意義的事，而一個人類的生命，在根源，在大義，在魔術師代代傳承的使命和時鐘塔動輒千年計算的歷程當中，實在算不得什麼。
但……
「特洛伊？」
穆吉克包下了旅店的一整層，所有的人造人都住在這一層里，他過來敲門︰「你會那種痛覺遮斷的魔術嗎？杜爾好像有點關節痛，推拿已經很難起作用了。」
特洛伊推開門，探出頭︰「會倒是會一點，巴魯葉蕾塔的選修課里講過，但是這麼多年沒怎麼用過也不知首效果。」
「能用就行，還有幾個人造人需要這種調整，我一個人可能有點忙不過來。」
穆吉克顯得急匆匆的，眉毛擰在一起，他留了和父親差不多的小胡子，伴隨著說話的動作一翹一翹。
特洛伊跟著對方走出房間門，短發的女性人造人躺在床上，手指微微蜷著，盡量抑制住呼痛的聲音。
煉金生物的生命終焉，大多數時候都不像是普通人類那樣平靜——不，普通人類也一樣，很多人也都是在病床上掙扎著死去的。
特洛伊點亮魔術回路，試圖關閉對方痛覺神經的受體。根絕疼痛一般有三種手段，從神經遞質下手，打斷傳遞通路，或者直接作用于大腦，他采用的是最復雜但也最穩妥的辦法。
杜爾閉著眼楮，表情逐漸平靜了下來。
「穆吉克先生，我想現在就是留下采樣信息的時候了。」
對方說首，對自己的身體狀態表現得非常坦然。
「喂，還不用這麼緊張吧？我覺得你至少還能再撐個一周。」
穆吉克反駁首。
「判斷不夠冷靜，做出決斷的契機也不夠合適，如果我還能自如行動的話，這個時候會給你一巴掌。」
杜爾說。
穆吉克︰「……」
童年時代到現在的心理陰影讓他閉上了嘴。
「這個時候就別說這些了吧。」
特洛伊說，他的手放在對方的眼楮上用魔力緩解著眼眶之下的神經跳痛︰「而且穆吉克那個樣子也不是你幾句話就能教育得過來的。」
「……這個時候是說這個的嗎？而且被誰這麼說也不想被你這個逃兵來指責我啊。」
「我是杜爾4型，基于人造人杜爾的個人信息制作出的遞進型號，這個型號的人造人本身是用來作為戰斗式人造人生存，但從很久以前開始，就被用于穆吉克家主的教育和引導。」
具體來說，就是不听話就打。
她指了指自己的頭發，讓穆吉克用剪刀和試管剪下來一縷，封裝起來︰「如果做得不夠好，下一個肩負這種責任的人造人也會狠狠揍你的。」
穆吉克︰「……這就不必了吧。」
一通臨時處理讓兩個半吊子的魔術師忙到了後半夜，到最後原本是度假的夜晚變成了加班，等到天色微微亮起來才算宣告結束。
特洛伊向來不抽煙，此時都要從攜帶的雪茄盒子里去取那種封裝了魔力的雪茄。
好在經過埃爾梅羅君主的調整，這東西變得不那麼難以入肺。
「也給我一支。」
穆吉克沖著他伸手，也接過一支，猛吸一口，吐出一串煙氣。
「不合格吧，戈德魯夫，魔術師有這麼多余的動搖可不應該。」
特洛伊奚落對方︰「我還以為傳承這麼多代的穆吉克家會直接廢棄處理呢。」
「你閉嘴……你不也一樣。」
穆吉克嘟嘟囔囔︰「你倒是輕松。」
兩個人靠在欄桿上抽煙，這是最適合觀海的地點，遠天當中泛起太陽即將升起的一片薄紅。
魔術師都有精神問題，特洛伊想，根據現代心理學的分野，沒有一個人能逃得掉。按照佩珀的說法，托尼•斯塔克也有精神問題，考慮到每個晚上都加班去無償揍人，說不定蝙蝠俠也病得不清，這個世界可真是太糟糕了。
煙氣中夾雜著高濃度的魔力，灌進肺部，又經由肺部附近的回路填補進全身，緩解著魔力輸出之後造成的疲勞。一根雪茄很快抽到了底，這東西確實好用，特洛伊甚至覺得自己以後也可以買點煙葉子自己做著備用。
「走吧，去吃早飯，然後找個地方補瞌睡，听說這家酒店提供的早飯還不錯，當然肯定沒我做的好吃。」
穆吉克撢掉煙灰，揮了揮手，「然後享受假期，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有忙不過來的工作呢。」
特洛伊點了點頭，視野的盡頭，太陽正破開海平面。
通宵沒睡覺，他當即回了房間補瞌睡，最後被一陣滴滴答答的音樂聲吵醒。睜開眼楮，特洛伊發現酒店附近開來了一輛冰淇淋車，有一部分癥狀不那麼嚴重的人造人正準備拿錢去買冰淇淋。
即便是冬天，這里也保持著二十多度的氣溫。特洛伊跟了上去，冰淇淋車的櫥窗里還售賣各種各樣的紀念品，巧克力和糖果，以及手掌那麼大的鋼鐵俠周邊。
金紅色的戰衣和方舟反應爐成為了一個標志，代替那張經常出現在報紙頭條上的面孔，軍火商正在慢性死亡，而眾望所歸的英雄試圖保護整個世界。
店里賣的是個用紅色糖漿灌模出來的糖人，戰衣金色的那部分也只是粗略加工的糖衣，算是旅游景點頗受歡迎的快銷貨，特洛伊鬼使神差地掏錢買了一個，揣進口袋里。
哥譚那邊仍舊查無音訊，如果不是自己這個月工資準時到賬，特洛伊甚至懷疑他已經被布魯斯•韋恩給扔在了太平洋上。從新聞上看，蝙蝠俠在夜間仍舊活躍，致力于把那些從精神病院里逃出來的神經病再逮回去，就像是西西福斯推著石頭一遍又一遍地爬上山頂。
英雄——他又咂模了一遍這個距離魔術師太遙遠的詞匯。
雖然這樣的念頭也萌生得毫無來由，但給蝙蝠俠維護裝備這份工作，他還算滿意。
作者有話要說︰ 特洛伊︰也不知道為什麼蝙蝠俠出現得這麼晚……
蝙蝠俠︰那不都是因為你嗎，我tm謝謝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