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老蝙蝠一定會過勞死」的人, 其實自己的工作壓力也不小。
隔著半個太平洋，佩珀小姐的電話聲隔著一個餐桌都能傳過來，聲音嚴厲條理清晰，讓特洛伊想起創造科的巴魯葉蕾塔。
斯塔克從頭听到尾, 看了看不遠處不再炒面改油煎扇貝的穆吉克, 以及坐在一旁等吃的人造人們，難得沒有反駁一個字。
佩珀很是疑惑︰「托尼, 你在听嗎？你是不是又把我的電話靜音了？」
托尼︰「沒有沒有, 我現在在夏威夷，大概今晚就能趕回去。」
電話另一端的女聲沉默了一下，大概是覺得今天的斯塔克真的很不對勁, 聲音軟和了下來︰「托尼？你是遇到了什麼危險嗎？」
「不，就是對比了一下別的公司老板, 覺得還是需要稍微認真點面對工作。」
斯塔克回答。
佩珀︰？
拿著手機在紐約的佩珀無論如何都無法想象他到底經歷了什麼, 但不管怎麼說，老板突然有了事業心都是好事。
斯塔克突然萌發的的事業心大概堅持了有五分鐘，就整個人倒伏在桌子上, 宣告自我放棄。他表示剩下的文件隨便佩珀怎麼處理都可以, 如果願意的話甚至可以提拔對方直接去當ceo。
佩珀︰？
果然還是熟悉的配方，剛剛的這五分鐘說不定只是個意外。
關上手機之後, 斯塔克打開戰衣的內部, 一邊調試里面的搭接線路一邊問︰「所以你沒考慮過用你的那些知識再多做點別的工作嗎？像是復仇者聯盟這樣？如果你能來, 史蒂夫肯定會很高興。」
老生常談的話題, 特洛伊下意識地就想拒絕。
但是對方又說︰「而且你不是一直都在嘗試拯救別人嗎？」
特洛伊陷入沉默。他其實也沒有特別想要做什麼，只是每一次自己惹出的爛攤子最好還是自己去收拾，而且一直在相處的同事面臨危險，原本平靜的生活突然被打破, 想想社交網絡時間線里那些妻子兒子女兒父母的動態，就讓人很難視若無睹。
「只是踫巧遇到那種情況，又踫巧我有辦法而已。」
他回答︰「我看過美國隊長的資料，是到了哥譚以後，才開始買書看了他的經歷，還有相關的電影……他是軍隊出身的英雄對吧？」
他看著自己的手心，把手里的叉子橫放在餐盤上。
「逃兵是沒辦法成為英雄的——」
這句話沒有說完，因為他剛剛開口，斯塔克就迸發出一陣激烈的咳嗽。
「嘿……你怎麼了？」
對方一只手按向心髒的位置，但那里只有硬質的反應爐外殼，另一只手模索著探向自己的戰衣，從手臂彈匣的位置彈出一管綠色的溶液，啵地一聲拔|出蓋子，灌進嘴里。
那東西看上去相當難喝，從特洛伊的視角，可以看到對方的面部表情瞬間扭曲起來，在艱難地將所有液體都吞咽下去以後，斯塔克蹭了蹭嘴角，重新恢復了正常。
「抱歉，但，我不應該問這個對吧？」
特洛伊謹慎地開口，觀察著對方的表情︰「你是生病了嗎……？」
其實這種表現更像是毒|癮發|作，但特洛伊很明智地將這個詞匯吞咽了回去。
那瓶液體讓斯塔克干嘔了幾下，特洛伊遞給他一杯蘇打水，對方接過來猛灌幾口才緩過勁︰「出了點小問題。」
他頂著對方的目光，從腕表當中抽出一根探針，抵在左手食指指月復的位置，很快，手表當中顯示出了某種示數，已經逐漸由紅變綠，看上去是墜入了安全的區域。
「那是什麼？」
特洛伊問。
「血液毒素濃度監測裝置，我自己做的東西，能隔著皮膚就檢測血液當中鈀中毒的程度……看樣子還需要加個用來提醒的鬧鐘。」
斯塔克輕描淡寫地回答。
「……」
這下，輪到特洛伊陷入了沉默。
穆吉克或許無法理解，但同為工程師，即便是特洛伊也能夠聯想到「鈀中毒」和「基于鈀金屬（palladium）的冷聚變技術」之間到底有多大的關聯。
把一個核反應堆常年塞進身體里果然還是有代價的，尤其是這個反應堆還日常保持著高功率的能量輸出。
他本來想問，直接做成外置的戰衣不好嗎，就像是伊凡•萬科的做法那樣——但又擔心觸及到更多不可告人的辛秘，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問出口。
但斯塔克卻並沒打算隱瞞。
「其實不少人都知道這件事。」
他聳了聳肩︰「佩珀第一次听說的時候簡直嚇壞了……不過我想情況也沒她想得那麼糟，畢竟現在我還活得好好的。」
對方就著一杯無酒精的氣泡水，和特洛伊坐在一個遮陽傘下面，講了一個作為斯塔克工業員工從未曾听過的故事。
他被突然裁員之前的故事。
那原本只是一次普通的產品展示，畢竟托尼•斯塔克本人偶爾也會親自去參與一些大訂單，以示對于老客戶的尊重，但之後的九死一生和絕境當中迸發的智慧則幾乎整個顛覆了他的人生。
作為安東尼•愛德華•斯塔克的人生，從那一刻開始被分成了前後兩段。
方舟反應爐除了成為斯塔克工業最為標志性的商品，改變著整個世界能源供應的格局以外，還維系著他本身的生命線，負責讓楔進身體當中的彈片不造成更糟糕的傷害。
只是它本身仍舊是個雙刃劍，就像是核電站都要不斷排出核廢料一樣，方舟反應爐對身體造成的摧折仍舊無法避免，只能暫時性地用藥物進行抑制。
「就和糖尿病人需要每隔一段時間來注射胰島素一樣。」
托尼甚至還輕描淡寫地開了個玩笑，「幸好這個是直接飲用就好，定期注射不知道得多麻煩。」
說得輕巧，但中毒時候的場景卻實打實地存在生命危險。
特洛伊猶豫了一下，一只手扶上自己的眼鏡框。
「我能看一下嗎？」
他問。
「什麼？」
「這個，其實是個我做的檢測裝置，你可以理解為能夠模擬彈道預測，還集成了危險物品掃描一類的功能。」
特洛伊用科學一側的習慣解釋著自己的魔術禮裝︰「能讓我看看嗎？心髒的位置……雖然可能幫不上什麼大忙。」
「智能眼鏡？我記得谷歌也出過一款這種東西，咳，當然我不是拿你和那群蠢貨相提並論。」
斯塔克聳肩，側過身子正對著他︰「看吧，反正在醫院里拍的x光片子也夠多了。」
主要是也好奇對方的眼鏡，這還是第一次這個人沒有掩飾自身的特殊性。
啪嚓一聲，只有自己能夠听到的聲音，火柴劃過磷紙，燃著的火焰激活了四肢百骸的回路。
視野範圍一下子變得復雜，在思維分割和高速思考的共同作用下，特洛伊觀察著對方胸前正在恆常輸出的能量反應，以及在那更下方，一下下跳動著的心髒。
以及心髒附近的彈片。
多余的金屬楔進皮肉，硬生生破開一片空間，又因為人體的自愈功能而鎖系在身體組織當中，讓特洛伊回想起布魯斯•韋恩手臂骨骼上密密實實的那一排鋼釘。
煉金術師對人體機能的了解不遜色于醫生，特洛伊幾乎立即就能想到這是多麼危險的境況。
「沒去過醫院嗎？」
特洛伊問︰「我知道有一個非常優秀的神經外科醫生——」
「神經外科和胸心外還是有區別的，先生。」
斯塔克挑了挑眉毛︰「手術風險和手術計劃我都已經听過不知道多少次了，目前還沒有人能拿出比直接用方舟反應爐更加穩妥的方法。」
也對，人類當前的醫療手段仍舊追不上神秘，而不管一個人擁有多少錢，在死亡面前都是人人平等。
但其實還有別的辦法的，比如說把方舟反應爐換成其它更普通的電驅動裝置，這樣的話鈀中毒的境況就能夠得到極大緩解甚至終止，大概花不了多久就可以恢復健康。
然而那樣的話，就又將面臨新的問題——普通的電匣根本沒辦法帶動鋼鐵戰衣這種程度的耗能裝置，大概幾秒鐘的時間就會電量耗盡。
「沒考慮過把戰衣做成能源外置的類型嗎？我記得萬科就做過一套這樣的外置轉換設備，當然，這樣也會導致弱點比較明顯遭到針對，但如果是你……」
特洛伊斟酌著語氣︰「如果是你的話，一定有辦法——」
這話說了一半，對方一伸手，把眼鏡從他的臉上摘了下來。復雜紛繁的視野突然重新變得單調，斯塔克拿著他的眼鏡戴在了自己的臉上，然而在沒有魔力輸入的情況下，這只是一副普通的平光鏡而已。
「就說，你果然沒有近視。」
對方篤定地總結。
看著雜志封面上經常出現的那張臉上戴著自己的禮裝，讓特洛伊有種奇異的倒錯感。斯塔克伸手在眼鏡腿的位置敲敲彈彈，找了半天都沒看到類似于啟動按鈕或者指紋識別之類的東西。
「唔，是類似于虹膜讀取之類的，只能對我自己的虹膜結構有反應……」
特洛伊費勁解釋，在心里感嘆至少這一次的理由比較好編︰「而且就是為了避免這種情況所以設定成了一旦檢測不到我的虹膜就自動關機……」
嘖，還真是嚴防死守。斯塔克把眼鏡又重新放回特洛伊的手里，看著他戴在臉上，藍光閃爍過眼鏡架，這個掃描設備又重新運轉了起來。
看著距離心髒位置格外接近的彈片，特洛伊又想提起關于方舟反應爐外置化的設想，這種位置進行手術的死亡率很難被量化，如果一直保持穩妥的方案，那最好還是想辦法把「方舟反應爐」和「維持心髒安全的設備」分隔開來。
但對方明顯不打算繼續討論這個話題，斯塔克站起身，整個人向著戰衣的方向倒去，金紅色的金屬像是流水一樣分開，將他重新包裹進去。
面罩向上彈開，斯塔克語焉不詳地解釋。
「我有非這麼做的理由。」
蝙蝠俠和布魯斯•韋恩或許可以被看做是割裂開來的兩個個體，但方舟反應爐將托尼•斯塔克和鋼鐵俠連接在了一起，把締造殺人武器的軍火商，和能夠拯救別人的英雄連接在了一起。
維系生命的反應爐驅動戰衣，戰衣就會成為自己的外骨骼，而純粹靠核動力驅動的外置裝甲，距離量產的殺人兵器就只剩下了一步之遙。
特洛伊完全沒理解自己到底哪句話觸及到了對方的雷區，愣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道歉，斯塔克察覺到他的反應，用力笑了笑才扣上面具︰「很感謝你的建議，不過外置反應爐的優先級，在我這里比從心髒當中把彈片取出來還要低一些。」
「哪怕這樣繼續下去對你來說會有生命危險？」
特洛伊難以置信︰「靠喝那種液體來緩解中毒癥狀也只是治標不治本而已。」
他當然知道，面前金紅色的戰衣倒退了一步，闔上面具，金屬外殼掩蓋住表情，接著，眼楮位置的指示燈亮了起來，就像是特洛伊微微發亮的眼鏡框。
置之死地而後生的人成為了拯救更多人的英雄，而從時鐘塔離開的魔術師呢？特洛伊很難不想起古一法師當時的說法，「這對你而言未嘗不是個正確的決定」。
「當然，唔……這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問題，我會解決它的。」
鋼鐵戰衣沖著他擺了擺手，就好像這件事關性命的事情確實不算什麼︰「你知道的，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技術問題能夠為難到我。」
但特洛伊卻沒有配合對方露出笑容，他的表情看上去就像是在參與一場詳細設計評審，而主評審官提出了一個讓所有人無法實現的刁鑽需求。
而斯塔克就是那個否定所有提案的無良老板。
他提出，可以選擇外置反應爐，但評審方否決了這個提議；可以選擇去做個手術，但對方同樣否決了這個方法。
賈斯汀•漢默曾經說過，停擺整個軍火產業是一種傲慢，因為只要需求還存在，這個世界上就總有人需要源源不斷地制作出殺人的兵器，而哪怕人類沒有了熱武器，歷史上也不乏用刀劍拳腳甚至牙齒來殺人的記載。
那麼，如果還要用慢性死亡的代價來支撐所謂的英雄之舉，這樣的行為又應該怎樣被定義呢。
「上次，發表會的事情，還沒正式向你道謝。錢和謝禮我想你應該也不需要，所以……」
特洛伊突然說︰「雖然能力有限，但如果有需要的話，關于你心髒的問題，我會把這個作為一個額外的課題來努力試試看。」
魔術禮裝能讓視線透過金屬胸甲和反應爐，透過皮膚和淺層組織，精確地追蹤到心髒附近的那片彈片。方舟反應爐維系著彈片和心髒之間岌岌可危的平衡，讓那顆心髒仍舊無知無覺地跳動。
如果是羅榭，或者橙子前輩，解決這種問題應該不會很困難——特洛伊皺起眉頭想得出神，顯然已經在腦內投入了「新一輪的工作」。這個可能需要用到空間拓展方面的術式，說不定他需要去找維山帝的法師們借一兩本參考資料，如果是為了救人，莫度應該會同意。
斯塔克一愣，面具下的表情也是肉眼可見的驚愕，但隔著一層金屬外殼，看上去沒什麼動作。
引擎重新開始發揮作用，在反應爐的供能之下，紅色金屬的末端泛起亮光。
「回見，替我謝謝你那個朋友的晚飯。」
他說︰「祝接下來休假愉快。」